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阳佳节 九月九,重 ...
-
九月九,重阳九。
东方未晞,太晨殿前的空地上早已整整齐齐站满了学生。有人在打哈欠,偷偷抱怨黎院长的讲话又臭又长。
今日是书院一年一度的登高竞技活动。依照惯例,由高级班挑选出的四位师兄,依次从各个班级中抽取人员,组成四支队伍。每支队伍的成员都能领到不同颜色的腰牌,以便互相识别。各队之间相遇可夺取对方腰牌,失去腰牌的队员即失去比试资格。最后胜出的所有人员在申时三刻抵达山顶一决胜负。
规则宣布完毕,高级班的四位师兄开始抽取队员。封凌认出其中两位师兄就是苏懿和孟宸,可她很不幸地被一位不认识的师兄抽中,也没能和资芸在一队。领了腰牌后,她与一群不认识的师兄师姐一块向伏离山出发。四支队伍分别从不同的道路上山,走着走着,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封凌就被远远甩在后面。估计师兄们也没打算把她计入战斗人员,任她自生自灭了。
到了这个地步,封凌索性放慢了脚步,优哉游哉地欣赏起风景来。山路清幽,蜿蜒的小溪澄澈见底。她跟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雀鸟,渐渐不知走到了何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迷了路。她正身处一个冷僻的山谷之中,周围没有一个人。
封凌有些害怕,急着想回到原来的路上,却越走越岔,最后来到了一处悬崖下。悬崖很高,一条长长的瀑布如银练般挂在前方。瀑布下是一处深潭,瀑布旁有一条陡峭的小径直通崖顶。
封凌看了这情形,心知自己绝无可能从这小径上到崖顶。不如先在潭边稍事休息,吃些干粮,喝些水,积攒些力气再原路返回。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早上书院分发的馒头,小口小口地细细吃着。
吃完简单的午饭,她懒得动弹,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笛,呜呜地吹奏起来。笛声清亮,穿透云霄。正是秋高气爽时节,四周黄叶纷飞,落入潭中逐溪流而去。这番美景使得封凌的心情渐变愉悦,吹得越发起劲。
吹了几曲,歇的差不多了,封凌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重新上路。刚转过一棵如火的红枫,却见一位翩翩蓝衣少年倚在不远处的大石旁,正静静地望着她。
“苏懿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封凌看清是谁,赶紧上前打招呼。
苏懿面色微红,将视线移往虚空,故作淡定地说:“我听见笛声过来的。怎么师妹你独自在此?”
“我迷路了。转了好久,不知道大家都去了哪里。只好在这里吹笛子,指望有人来搭救我。没想到师兄真的听见了,真是太好了。”封凌好不容易见着个书院的熟人,一高兴说了好些话。但见苏懿只是微笑没有说什么,她有些怯怯地问:“该不会师兄你也迷路了吧?”
“怎会,这山里哪处我不熟悉。”苏懿少年心性,立时想在封凌面前表现一番,他接着说道:“从这边再绕回正路,很远的,且有许多家伙拦在路上抢夺腰牌。不如我们从悬崖边那条小路上去,既清净又快捷。”
“悬崖边那条路,只怕我上不去。”封凌苦笑着摇摇头:“我不会武功。”
“随我来。”苏懿不由分说;领着封凌回到瀑布旁,蹲下来,指着自己的后背说:“你上来,我背着你上去。”
封凌仰头望崖顶,只觉高得可怕。她往后退了两步直摆手:“不行,我害怕。这万一摔下来可是粉身碎骨。”
“不会,我定护得你周全。”苏懿并无多话,只这一句安了封凌的心。她轻手轻脚爬上苏懿的背,苏懿刚起身,只听封凌叫了声“哎哟!”。他一愣,问道:“怎么了?”
封凌讪笑了两声说:“你先放我下来。”苏懿重新蹲下,封凌从怀里掏出那只玉笛横拿在手里,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有没有硌着你?”
“没有。”苏懿重新背起封凌,满脸严肃地叮嘱她:“抓牢了,仔细些。”说完足尖一点,直奔小径而去。只见他一手抓住山间藤蔓,一手搂住封凌。提气跃步,矫健如猿,一会便上至半山腰。封凌扭头往下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双臂不由箍紧了苏懿的脖颈。苏懿被勒得难受,只好转头对封凌说:“轻点,轻点。勒死我,可就都摔下去了。”
封凌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把头一偏,想调整下姿势。却不防苏懿转过脸来,两人的嘴正轻轻碰上,登时两位少年男女的脸都红成了一片晚霞。苏懿立刻回了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快到崖顶了,上面风景可美了。”
封凌埋着头不敢吱声,任由苏懿将她背上了崖顶。崖顶上果然好风光,地势平坦,一条溪流将它一分为二。溪水里有许多光滑的大石头,两岸长满荒草野花,一眼望不到边。封凌从苏懿背上跳下来,惊喜万分:“这么多花,真好看!”
两人挑了块大石头坐下来,苏懿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些点心递给封凌,封凌想说她已经吃过午饭了,可是看见点心很精致很美味的样子,便不由自主伸手接了过来。咬一口,果然味道极好。封凌颇有些疑惑地问他:“怎么师兄有美味的点心,我就只有馒头发呢?”
苏懿掏出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口说:“我也只有馒头发,这点心是前日在镇上买的。”“哦,”封凌点点头恍然大悟道:“我还当膳堂里偷偷给师兄们发好吃的呢。可怜我们不能去镇上,每日里馒头都看厌了。哎~”
“你若想去镇上还不容易,”苏懿捡起一块石子扬手往远处一抛,故作随意地说:“过几日休沐我带你出去。”
“真的吗?那太好了。”封凌拍着手,想着回去赶紧告诉资芸这个好消息:“对了,我能带上我的朋友一块去吗?”
“你的朋友?”苏懿皱眉想了一会:“是不是上次爬树那位?”
完了,封凌暗想,资芸你果然被他以这种方式给记住了。可她也不能否认,只得诚实地答道:“是她。不过我这朋友一向是大家闺秀模样的,上次的事只是意外。”她还想着给资芸挽回点好印象。
“唔,大家闺秀啊~~”想到那日的情形,苏懿可真没办法把资芸和大家闺秀这个词联系到一块。可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样子,他也只得含糊地应道:“是,的确,呃,挺闺秀的。”
封凌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资芸还有希望。为了加深他对资芸的好印象,她又叽叽呱呱说了好些资芸的事:资芸她脾气好,直爽大气,剑术和骑射都很棒。苏懿耐心地听着,见她一张粉嫩的小嘴张张合合,突然想起方才两人碰嘴的情形,脸唰地就红了,一时心猿意马起来。
这边封凌正说得高兴,冷不防抬眼瞧见苏懿脸涨得通红的模样,心下大为疑惑:“师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很不好啊。”苏懿忙拿衣袖装模作样地擦擦汗,说:“这太阳晒得我头晕,不如咱们去那边树荫下休息一会。”
就这太阳也晒得头晕?封凌心想;师兄白长那么好看了,不会是个病秧子吧。她站起身,手搭凉棚四下一瞧:“真糟糕,师兄,这里一棵树也没有。怎么办?”
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呢,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以后后会不会很容易被别人骗走啊?苏懿瞬间有了想保护她的冲动。
他自六岁起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身为妾室的娘亲身故,他被大夫人收养。多年来看透多少人情世故,大夫人和佣人们当着老爷的面对他亲切和蔼,私下里却对他疏忽怠慢,出言不逊。直到他渐渐长大,看着有点出息了,那些奴才们才变得老实服帖,真正把他当主子。那些虚伪的面目,他甚至不屑正眼去瞧。
只有他的娘亲,也曾经像面前这小姑娘一样,天真,单纯,到死都以为自己是苏懿父亲唯一的妻子。而苏懿也曾以为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孩子。直到六岁那年。娘亲抱病而亡。他被带到了一处极大的宅院,里面坐着一个满脸怒气的贵妇人。父亲告诉他这是大夫人,他还多了好几个兄弟姐妹。他没日没夜地哭闹,没有人来安慰。只有看护他的嬷嬷拿针偷偷地扎他。他听见外面有人在毫无顾忌地议论他:“看,这就是那个狐狸精的儿子。”
“不,我娘不是狐狸精!”他美丽善良的娘亲,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她只是被父亲的花言巧语骗了。他冲出去拼命地解释,却换来更多的嘲笑。他渐渐沉默,只在梦里和娘亲说话。娘亲说:“你要努力,你要比他们都强,才有人听见你说话的声音,才有人看得起你的娘亲。”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整日玩耍,任性胡闹的孩子。没有人再宠着他,没有人在他摔倒的时候再抱起他,也再没有人在小院石桌前坐着绣花,轻轻哼着歌,看他扑蝴蝶。
这么多年除了学习和练功,他从不流露任何情绪。直到中秋之夜,封凌唱的正是当年娘亲经常哼的曲子。他那可怜的娘亲经常见不到丈夫,总以为他公务繁忙,谁知道不过是还有另一个女人在等他回家。
“忆郞郞不至,仰首望飞鸿。”梦里的娘亲渐渐和封凌的身影重叠起来,他头一次动了心。也许他还能再找回从前,还会有个美丽温婉的姑娘,在小院石桌前绣花哼歌,而他不想再一次失去。
去找大树的封凌蹦跳着回来了,老远就叫:“师兄快来。我找着个好地方。”
望着那张阳光下明媚的笑脸,苏懿跳下大石,迎了上去。封凌领着他往北一直走到一处山崖下,崖顶如鹰嘴般突起,正好遮住了头顶的阳光,草地上一簇簇狗尾巴草迎风招展。
封凌得意地说:“怎样?这地方很阴凉,躺在这休息下,待会才有精神和别的师兄好好比试啊。”说完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苏师兄好像和我不是一个队的。呃~~我的腰牌你要夺吗?”她郑重其事地解下腰牌,双手递给苏懿:“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的,不如自己缴械投降。”
苏懿自然不会去接,只觉得这丫头傻得可爱:“你知不知道没了腰牌,上不了山顶是有惩罚的?”
“真的?”封凌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将小小的腰牌攥紧了:“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惩罚?”
“我看早上院长说话的时候,你一定走神了。没有腰牌的学生这一年都要打扫课堂和庭院,在膳堂帮忙,去果园浇水。”苏懿笑着解释给她听。封凌大吃一惊:“书院不是有仆佣的吗?为什么还要学生做事?”
“人手不够嘛,主要是院长太抠门。”
“糟了,那我这样的岂不是六年都要在书院做事。”封凌急得直跺脚:“太不公平了。听说黎院长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什么也歧视我们这些不习武的?”
“因为院长惧内啊,而院长夫人可是习武的。”苏懿选了块草皮丰厚的地方,惬意地躺下来,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说:“不过你别担心了,以后每年重阳竞技,你就跟着我一块上山顶。”
果然有实力的人口气都大,没实力的只好找个靠山先。封凌立马识时务地应了声:“谢谢师兄!师兄人真好。”然后在心底深深地鄙视了自己的谄媚。
师兄非常不讲客气,闭着眼晃着腿说:“那现在赶紧给师兄吹个小曲吧。”
“好嘞!”封凌哪敢怠慢,掏出玉笛卖力地吹。笛声清扬,风声飒爽,在这安详的气氛里,苏懿竟真的睡着了。梦里白云悠悠,草儿青青,有位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
申时正的时候,山上寺院的钟声远远传来。苏懿醒了,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坐起身扭头一瞧,封凌也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他轻声唤封凌的名字,便见她缓缓睁开双眼,迷迷瞪瞪地瞅了他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该上山顶了。”苏懿提醒她。封凌从草地上爬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四处望望,问他:“往哪儿上去啊?”
苏懿指指头顶,笑而不语。封凌吓一跳,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走寻常路?“那个,师兄,咱们就不能找一条正常的路走走吗?”
“没有别的路了。”苏懿略带促狭地逗她:“要不咱们又从刚才那条路下去?”
“那还是算了。”封凌一咬牙决定死就死吧,继续前进。
这次的山崖比刚才的明显矮许多,苏懿小心翼翼地背着封凌,很快攀上了最高的山顶。从山顶上往另一边望下去,就是那个美丽的大湖。湖的形状有些像织布的梭子,当地人传说是天上的仙女织布累了,不小心将梭子掉入人间,因此这湖就取名玉梭。
湖边的空地上聚集了好些人,苏懿拉着封凌一路走下去。还没下到湖边,底下就有人在大叫:“哎,苏懿你小子跑哪去了?你这队长不在,我们队可是损失惨重,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苏懿气定神闲地走到他身边,淡淡地说:“怕什么,三四个人也足够打败他们了。”这张扬作死的口气惹得旁边好几位同门鼓着眼睛看他。有位师兄瞧见封凌身上腰牌的颜色,立刻叫住她:“这位小师妹,你是我们队的,怎么和苏懿在一起?”
封凌一愣,未免除通敌嫌疑,赶紧笑着解释道:“方才我迷路了,是苏师兄领我过来的。”那人没再说什么,递了一把剑过来:“拿着,比试马上要开始了。”封凌大吃一惊,忙追问那位师兄:“为什么要拿剑?”
那师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能上到山顶的都是咱们书院的高手了,最后的决胜当然要用到剑。难道师妹你要用别的什么独门武器?”
这下封凌简直要哭出来了,什么高手,什么独门武器,跟自己都不挨边。等下比试开始,不会死得很难看吧。都怪苏懿骗她上来,如今她宁愿回书院扫地,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思来想去封凌打定主意,待会第一个弃剑而逃,面子什么的固然重要,命更重要。
申时三刻一到,有位老师擂起了一面大鼓,“咚咚咚,咚咚咚!”响声震天。所有的师兄师姐们都开始往湖中心冲,封凌跟在后面莫名其妙。怎么回事?根本没人理她,大家都去追截跑得最快的。前面刀光剑影,封凌在后方乐得清闲,索性抱着剑盘腿坐在草地上。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前方终于传来了欢呼声:“我们胜了!我们胜了!”封凌立刻跳起来去看,到底谁胜了呢?可惜她个头太矮,什么也看不到。
有师兄三三两两地走过来,边走边发牢骚:“怎么又被苏懿那小子给赢了,这两年都是他。”封凌一听挺高兴的,原来是苏懿胜出了。看来资芸对他的崇拜还是有道理的,回去告诉她,一定很开心。虽然封凌自己忙活了一日到底也没弄明白他们究竟比什么,其实是湖中心漂着朵绢制的五彩莲花,谁夺得了再交予击鼓的老师便是优胜者。
下山的时候,大家都走得很轻松。落日西沉,江山如画,少年们早忘了方才打得不可开交的情形,一路行来有说有笑。封凌脚程慢,渐渐又落在后头。苏懿本暗暗在留意她,见她这般,便也故意放慢脚步。下到半山腰时,路上就只剩了他们俩。
走到崎岖处,苏懿伸手搀她,她很自然地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苏懿握住了,一直没有松开。封凌想起自己的哥哥也是这般仔细贴心,处处呵护她。一个多月不见,不知哥哥怎样了。期间接到他一封信,寥寥数语,只报平安。而她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封,书院里的大小事情,都一一向哥哥汇报。哥哥一定很忙,不知道有没有看她的信,会不会嫌她烦?
封凌想着心事,两人一路无话,只不时相视而笑。苏懿觉得这看了几年的伏离山越来越美了,每一棵树都别有风姿。晚霞也比平日格外艳丽,小溪流简直会唱歌。
回到书院,天已黑透,守门的老师登记好他们的名字后,长吁了一口气,吩咐院丁关大门。心道终于可以回去吃晚饭了,这俩孩子怎么这么晚才回,饿死他了。
匆匆用过晚饭,封凌立刻赶回卧房找资芸,一天没见,还真有些想她。
资芸刚沐浴过,正在院子里晾头发。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问她:“你怎么才回来?我还当你走丢了。”
封凌拖了资芸回屋,把白日的事略略说了一遍。资芸听了先是哀叹自己运气不好,要扫院子。后又听说苏懿答应带她们去镇上,立时就眉开眼笑,忘了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