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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少初遇 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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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日子忙碌而有趣,新来的学生们已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大家每日上午学习文史,下午,封凌学歌舞器乐,资芸则去教武场学习剑术和骑射。除此之外,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封凌再不觉得有孤单的时候。
资芸上过剑术课后,回来便神秘兮兮地对封凌说:“我今天看见一位师兄,剑舞得真好,全书院没一个打得过他的。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出众。”
封凌一拍她脑袋,取笑道:“你不是喜欢我哥的吗?他才走,你就移情别恋,小心我告诉我哥去。”资芸紧忙去拧封凌的胳膊:“切,切,小气鬼,我不过说说而已嘛。不过那师兄是真长得好看。”她做出一脸陶醉状。
“比我哥还好看?”封凌不信。
“不是一种类型啊,你哥是器宇轩昂,他是丰神俊逸,完全没有可比性,不过都好看。”
过了两天,傍晚资芸一回来又大呼小叫:“今天上骑射课,那位师兄又露了一手。唉,百步穿杨,我今天终于是亲眼见到了。嗷,嗷,白衣胜雪,翩翩公子。好多师姐都在尖叫。不过可惜的是,听大家八卦说,有位叫姚璧的师姐和他青梅竹马,一同从西方的祁国来。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呢。啊~没希望了。”她转身扑倒在床上,拍着枕头哀嚎。“算了,我还是锁定你哥吧,封凌,好妹妹~~”
“一边儿去!”封凌不干了,“我哥一定比他强多了。你是没见过我哥的剑术和骑射,连乾阳山的老师们都赞不绝口!”
“别生气,我和你开玩笑呢。哎,你上的课好玩不?”
“一点也不好玩。都是女学生,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吵得头疼。器乐课上倒有几位师兄弟,长什么样还没看清,上课时都看着老师呢。”
“要不,你也去学剑术和骑射吧,咱俩一块多好玩。”
“不要,不要。”封凌忙摆手笑道:“我可胆小了,若是学剑舞,还可以比划一下。和人过招,我就害怕。至于骑射,小时候哥哥也教过我的。开始哥哥牵着马,我还骑得挺高兴。结果他放了缰绳,马儿一跑起来,我就吓得大呼小叫,差点摔下来。多亏哥哥救了我,不然我如今没准是个瘸子。所以我不学,留着这腿跳舞罢。”
“好吧,好吧。”资芸叹气,“那以后咱俩出去玩儿,就共骑一马好了,保证不会摔了你。”
“行!”
过了数日,正逢休沐。书院规定,十四岁以下的学生不得随意出去。因此资芸和封凌两人百无聊赖地在百香园里瞎逛。此时秋阳正好,园内枝繁叶茂,鸟雀细语,一派安详。没有出门的学生或三三两两地散步,或围坐一桌高谈阔论。
两人逛至一处菜园外,远远瞧见几树红果子,艳艳灼目,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不禁食指大动,勾起了许多馋虫。
左右望望,四下无人。资芸小声说:“封凌,你在这边替我瞧着。我过去摘几个果子,咱们尝尝鲜。”封凌也正有此意。资芸便蹑手蹑脚地走至树下,提气跃步,三两下上了树。正准备伸手摘果子,旁边一溜矮房里突然窜出两条大狗,黑背黄腰,体型硕大。一头直奔封凌而去,一头围着果树狂吠。
封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拔腿就跑。奈何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只听得狗吠声越来越近,心里又急又慌,没留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突然眼前一花,有个白色身影接住了她。接着只听一声断喝:“二黄,回去!”
那狗倒是很听话,立马住了脚。围着这两人转了几圈,摇尾摆首,一副讨好模样。
稳住心神的封凌,这才抬头看清面前的救命恩人。不过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银蓝滚边的白衫,一双眼深邃如漆。他微蹙着眉,正关切地问她:“怎样,有没有咬伤你?”
“没没,谢谢你!”封凌红了脸,忙推开少年,打算告辞。突然想到资芸呢?差点把她忘了,赶紧又拉住少年的衣袖:“等等,呃,我,我还有位朋友在那边树上。
少年莫名其妙:还有位朋友,什么意思?难道要给我引荐一番?等被拖到果树旁,仰头一望,才明白,原来这位朋友也需要搭救。两条狗正围着树打转,不时地吠上一阵。资芸倒是个胆大的,一边观望,一边策划逃跑路线。可惜狗儿一刻也不放松警惕,正一筹莫展间,看见封凌来救她,也不禁松了口气。但当她低头仔细一瞧封凌旁边那位少年时,却赶紧将脸藏到树叶后面,不肯下来了。
封凌纳罕:“怎么了资芸,快下来啊!有这位师兄在这儿,狗不会咬人的。”谁知资芸听了这话,越发躲了起来。
恰在此时,看菜园的老头回来了。看见这情形忙上前致歉:“两位姑娘受惊了,都怪我出门前忘了将狗儿拴好。树上那姑娘快下来吧,狗已经牵回屋拴起来了。”
资芸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无奈何,磨磨蹭蹭地终于跳下树。偷眼望望那少年小声说了句:“师兄好。”少年点点头并未说什么。倒是菜园老头插话说:“这树上的果子就要熟了,本也要采下来送到膳堂去的。既是两位姑娘性急,不如我取张竿子打些给你们尝尝鲜。”
两位姑娘脸都红过油焖大虾了,听了这话,赶紧摆手:“不要,不要,对不住,我们先走了。”说完拉着手一溜烟跑没影了。
那少年望着她们俩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与菜园老头拱手告别。此时已是日头偏西,膳堂的钟声悠悠敲响,一声一声,伴着路旁的黄叶打着旋在晚风中飘落。
跑出园子的资芸终于停下脚步,却突然仰天长叹。封凌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她:“这,这是怎么了?”
资芸用夸张的语气说:“我完了我完了!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不知道。”封凌很诚实地回答。
“唉,他就是我经常提起的那个剑术和骑射都很厉害的师兄啊。这下完了,被他看见咱们偷果子,我的一世英名,我的淑女形象都毁了。唉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资芸这边正捶胸顿足,被封凌翻着白眼鄙视了:“我觉得他压根不知道咱俩是谁,很快也会忘了咱俩是谁。你不必如此悲伤过度。有这精神咱们早点去膳堂吃饭,化悲痛为食欲吧。”
她拖了资芸就走,资芸还在矫情:“你这人,怎么就知道吃呢。有点更高的追求行不?”
封凌不屑:“有本事你今晚别吃饭!”
“吃,吃,怎么不吃呢。哎,等等我啊!”两个小姑娘转眼就开开心心地一块走掉了,谁也没注意到,在她们后面有位白衣少年听见了这些话,眼底闪过几许笑意。
日子流水般过去,很快,封凌和资芸迎来了她们到书院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活动,八月十五中秋。
傍晚时分,第二进院里,整整齐齐围着两侧摆了三排桌椅。集贤殿前也摆了一溜儿桌椅,老师们带着一些家眷都过来了。廊下挂了各式花灯,映着庭院里亮如白昼。师生们围坐一起吃吃水果点心,猜猜灯谜,看看节目,等着月亮爬上柳梢头。
资芸和封凌两个坐在最后一排,吃得不亦乐乎。资芸天性开朗外向,早已认识了不少同窗。每当有人上去表演节目,便由她负责解说。
猜过几轮灯谜,听过几只小曲,看过几支歌舞,师生们的叽叽喳喳不绝于耳。封凌一时间只觉得耳朵里在嗡嗡乱叫,正觉心烦意乱。突然间,众人都静了下来。接着,一位少年提剑场。资芸立刻用手肘一捅封凌,低声道:“快看快看,就是那位师兄,他要上来舞剑了。哇,这身姿,这相貌,这剑术,怎么都那么好看呢?”她捧脸做花痴状问封凌:“我没吹牛吧,是不是剑术出神入化,外表丰神俊逸?是不是特别好看?”
封凌打眼一瞧,那位师兄舞剑之时,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身材颀长,面目俊朗,倒也的确好看。当下也并不在意,只随口附和资芸道:“不错不错,和你正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谁知话音刚落,只见最前排一位师姐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声说了句:”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周围立时静了一瞬,大家的视线都被这句话给吸引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封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资芸却是个刺头脾气,吃软不吃硬,当下一拍桌子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哟!姚璧师姐,请问您吃到过天鹅肉吗?若是您也没吃到嘴,可不是自己打脸。”她顿了顿,突然仰头甜甜一笑:“苏懿师兄~~,你舞剑真好看。”
姚璧脸色转了几转,正待发怒,被资芸这句话一惊,回头去看,果然苏懿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这幕戏。此时姚璧肚里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唯恐在苏懿面前留下个泼妇的印象。
此时双方都在无限尴尬中,封凌壮着胆子站起来,堆起笑容打圆场:“师姐,我们不过是随口开开玩笑,并无恶意。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姚璧正想寻个台阶下,立刻也在脸上挤出笑容道:“你我同窗,说说笑笑本是平常,哪里会计较,师妹们想多了。”又转脸对围观众人说:“看什么看,都坐着罢。正经节目在场地中央呢!“
苏懿看了姚璧一眼,向四周抱拳一圈后,便回到对面的座位坐下,竟是始终一言不发。
封凌暗暗叫苦:都怪自己多嘴说什么天生一对,看苏懿师兄的脸色,这般不高兴,是在生谁的气呢?再看资芸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照吃照喝,一点也不耽误,心大的好处就是多啊。
她还在胡思乱想,殿前坐着的丁老师却瞧见了她,立刻大叫:“封凌,你怎么躲在这里?快上去给大家表演节目。”又转头对身旁的其他老师小声解释:“这是我新收的得意门生,歌舞俱佳,很难得。”
封凌于歌舞表演一事向来是落落大方的,听了丁老师的吩咐,并不扭捏推辞。自后方款款绕至场地中央,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封凌初来书院,愿为诸同门献上一曲,以助余兴。”
那边男学生们有人开始跺脚吹口哨:“好漂亮的小师妹!师兄看好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噼里啪啦地鼓掌。
这阵仗把封凌给吓着了,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上。她稳住心神,偷眼看了一圈,见前排一位师兄的琴似乎还不错。便鼓足勇气上前,很有礼貌地问道:“这位师兄,可否借琴一用?”
那位师兄立刻很大方地站起来,拱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师妹客气了,请坐这里弹吧。”说完便退至一旁,含笑静立。
这样温暖宽厚的笑容倒与自己哥哥有几分相似,封凌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此时月至中天,银辉遍洒,光华千里。杨柳枝头,微风轻拂。如霜的月光下,一位身着鹅黄罗裙,淡粉衣衫的少女明眸皓齿,仙姿玉色,一颦一笑,撩人心魂。
只听她轻启檀唇,婉转歌喉,开声唱道: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郞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郞郞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郞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歌声袅袅入云而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众人心尖划过,无痕无迹,却伤怀入骨。纵然年少不知相思苦,亦觉乡关梦遥,千愁万绪都上心头。闻歌泣下,泪湿青衫,座上一片唏嘘之声。
一支汉乐府《西洲曲》弹罢,庭院里竟鸦雀无声,封凌心下惶然。倒是丁老师率先打破沉寂:“好好!弹得好,唱得好。能收到这般天赋卓绝的弟子,也不枉我教习多年的辛苦。”说完偷偷用手指揩了揩眼泪。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掌声雷动。
掌声稍息,丁老师又说:“你看你这丫头,好好的唱个曲,倒弄得大伙都栖栖遑遑,怎对得起如此良辰美景?不好不好。”
封凌立刻起身至殿前给丁老师赔礼:“老师批评得极是,只怪学生一时仓促,忘了今日过节,该唱些高兴的。不如我再为大家献上一舞,稍作弥补。”丁老师大喜,忙点头应允。
走下台阶,封凌又回到方才那位师兄桌前,微笑着说:“师兄,多谢你的琴。不过还得劳烦师兄,我想跳一支《花好月圆夜》,师兄可愿为我弹琴?”
“承师妹错爱,师兄理当效劳。噢,忘了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孟名宸。”
这一通突如其来的自报家门闹了封凌一个大红脸,她还未来得及回答。后边一位调皮的师兄就怪声怪气地大声念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姓啥,姓孟名宸!”话音一落,顿时满场哄堂大笑。后排师兄又齐声念起《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上面的老师也开始笑起来,教文史的郭老师摇着头直对丁老师说:“这帮孩子,平常念书,有气无力,无精打采。这种场合,倒是声如洪钟,气壮山河了。”丁老师见怪不怪:“难得不在课堂上,咱们也不必太古板了。“
此时封凌立在那里手足无措,孟师兄却气定神闲地给她解围:“各位同窗,还想不想看师妹跳舞了?”
嬉笑声终于平息下来,封凌走至场中,垂袖静候琴声响起。孟宸淡然坐下,一拂琴弦,乐声如珍珠落玉盘,如风铃悬檐间,如雏鸟啾啾,如溪流汩汩倾泻而出。只见封凌轻舒广袖,缓摆腰肢,婆娑起舞。似满园春风中落花翩跹,又似月朗星稀下流萤纷飞。
纤纤发丝,婀娜身姿,衣袂翻卷,巧笑嫣然。果然美人跳舞似锦上添花,如一副行走的图画,教人不舍稍移目光。
场下众人视线此刻都集聚在封凌身上,心醉神迷。唯有姚璧盯着对面的苏懿,看见他目光灼灼,神采奕奕,却是一眼不眨地望着正在飞旋扬袖,抬颌浅笑的封凌。胸中怒气恰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只恨不能当场发作。她与苏懿两家世交,自小相识。她一心认定只待自己年满十八便可顺理成章地嫁给他。而今夜的一切像一记利刃狠扎在她的心头,她从没在苏懿的眼里看到如此多的情愫。平日里的他谦和淡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她一直以为这是天性,谁知道并不然。可是几曲歌舞便能让她姚大小姐败给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么?她始终有些不信。
夜深人静时,资芸躺在封凌的床上兴奋地睡不着:“你知道吗?在你跳舞的时候,苏懿师兄一直一直盯着你看,而姚璧师姐就一直一直盯着苏懿看。我都能感应到她周身散发的一股股寒气,哎,好冷好冷。”她抱紧双臂,作出浑身发抖的搞笑模样。
“得了吧,你坐人家后面,离得那么远,能看见什么呀,就会瞎说。”封凌很不以为然。
“怎么看不见?我自小习武,目力不凡。谁像你,一个大活人站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你是说我是瞎子吗?呵呵,滚蛋,回你自己床上去!”
“嘿嘿,好凌儿,别这样。”资芸嬉笑着侧身搂住封凌的肩说:“我就是觉得特别解恨,姚璧凭什么说我是癞蛤蟆。我看苏懿师兄根本不在意她,她才是癞蛤蟆呢。”
封凌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点,别乱说了。咱们初来乍到,万一得罪了那些师姐,以后处处刁难我们,可如何是好?”她自幼没了爹娘,投奔叔父途中受了许多惊吓,养成个胆小怕事的性子。
资芸却是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连她堂哥都要欺负的女汉子,哪里会把姚璧放在眼里。她拍拍胸口,豪气万丈地说:“怕什么,有我在呢。大不了天天打架,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封凌被她感染,也不再愁眉苦脸:“好了,我的保镖大人,谢谢你。赶紧睡觉吧,明儿还要上早课呢。”
两个小姑娘说得累了,沉沉睡去。倒是书院里还有好几个人一夜无眠,被明月光照得心慌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