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伏离小镇 天 ...
-
天公不作美,一连十数日都是秋雨绵绵。资芸和封凌两个坐在廊下望天发愁,资芸郁卒不已:“过了这么久,苏师兄想必忘了要带我们去镇上。”“是啊~”封凌附和着叹了口气。
雨并不理会她们的惆怅,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院子里花池边积满了水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封凌双手交叠握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无精打采地唱着李清照的《声声慢》。“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好无聊,好郁闷啊~~~~”资芸用一声怪叫给封凌的歌声结了尾。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的时候,资芸这天早晨醒来的心情只能用欣喜若狂来表达。她连鞋都没穿就扑到封凌床上,硬生生把她给叫醒了。封凌哀嚎一声,把头藏进被子里:“休沐啊,大小姐,让人多睡会行不?”
“不行!”资芸强行扯开被子,把嘴贴在她耳边大叫:“天晴啦~快起床啦~”
半个时辰后,被拽着洗漱更衣完的封凌还有些迷迷瞪瞪:“现在干嘛去?”“找苏懿去!”
走出院落,路上的学生还不少。看来阴雨了这许多天,大家窝在房里都要起霉了,一见着点阳光就赶紧把自己拿出来晒晒。
走到男学生院落后,资芸顺手逮了个师兄领她们去找苏懿。
苏懿早起练功回来,正在自个院里冲澡。院门半开,他只穿条裤子。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接着两声女子惊叫。苏懿丢了手中的水桶,慌不迭跑回房里。边抹身更衣边向外张望,才看清是封凌和资芸两个,正在院门处拉拉扯扯。
封凌被刚才那一幕臊得面红耳赤,扭头要走。资芸拽着她袖子不放,直道:“ 咱们什么也没看见,你跑什么。”封凌怒了:“那你留在这,等着看见什么吧。”说完想扯出袖子来,资芸却只是不放手,两人纠缠不休。
如今这情形,苏懿本也有些害臊,但见封凌要走,只恐她生气了,日后难以挽回。匆忙穿好衣裳,便急急出来赔礼道歉。两个小姑娘你望我我望你,都脸红红不吭声。半晌封凌才讪讪说道:“是我们太鲁莽了,不是师兄的错。”苏懿松了口气,让她们进来坐。资芸直爽便道:“坐就不必了。师兄答应带我们去镇上的,不知今日有空否?”
苏懿怎敢说没空,立马回房取了些银两领着姑娘们往外走。走了不多几步,便听见有人叫:“资芸,封凌,你们上哪去?”资芸回头一看,却是资旭那小子。本不想答他,谁知封凌嘴快,抢着说了:“师兄领我们去镇上玩,你去吗?”其实她不过随口问问,谁知资旭听了便嚷着要同去:“来了俩月,店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了,我也要去。”
资芸拿眼瞪他,说:“甭管店铺长什么样,都得花钱才能买东西,你带钱了吗?”资旭立刻要回去拿银两,边跑边说:“等我啊,我马上来。”
等他进了自己院子,资芸拉着封凌要走,封凌哪肯:“说好了等他的,怎能背信弃义?”
四人终于成行,在书院门口登记后,便向小镇出发。一路上,资旭只拉着封凌说话,教文史的郭老师如何古板,教骑射的黎院长夫人如何泼辣,书院的饭菜多难吃,百香园里从东数第五棵橘树结的果特别甜。
他一番长篇大论,封凌根本插不上嘴,只在心里暗暗好笑。他与资芸果真是一家人,这叽叽呱呱的性子也这般相似。
苏懿和资芸就这样被撇在了一边。资芸本也是爱说笑的,却碰上苏懿如闷葫芦般一声不吭的人,饶是说了半天,也终究冷了场。资芸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时去瞟资旭和封凌。对她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到底是姑娘家心细,猜出苏懿定是对资旭和封凌太亲密极为不满。于是瞅了个空,便将资旭硬拖到一边质问他:“你今日这是怎地了?总拉着封凌说个不停。”
资旭却很讶异:“我这不是为了帮你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
资芸火得想揍他:“什么好人心,说清楚点!”
“我听说中秋那天有人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服气,我也不服气啊。咱们资家的大小姐怎么就成了癞蛤蟆了?那我不就成了癞蛤蟆的哥?所以我今日特地跟出来,拖住封凌,你和那个什么天鹅不就天生一对了吗?”资旭说着嬉皮笑脸地去扯资芸的辫子:“有我这样的好哥哥,你真是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番妙论直让资芸哭笑不得:“好你个大头鬼,少在这里瞎掺合。”
“我怎么瞎掺合了?哎,你看他俩越走越近了,不行,我得赶上去拆散他们。”
走在前头的苏懿和封凌浑然不觉后面有人在议论他们。苏懿急着问封凌:“你和刚才那位师弟很熟吗?”封凌解释道:“他是资芸的堂哥,入学时候认识的。”
“他好像很爱和你说话。”空气里不知从哪飘来一股浓浓的醋味。
“好像和谁都爱说吧。两兄妹都这样,哪里有了他们哪里就热闹了。”
仿佛为了印证封凌的话,资旭从他们身边嬉笑着跑过去,大声冲资芸喊道:“我能不为你着急吗?万一你嫁不出去,可不是要祸害咱们资家一辈子。”
资芸气得眼睛都绿了,边追边嚷:“你给我站住!谁嫁不出去了,谁是祸害了?看我追到你不打你个半死。”她的淑女形象是彻底放弃了,一心只想打资旭一顿出了这口恶气。
两人追打着跑远,惊起路旁大树上一拨拨的麻雀,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封凌有些担忧,毕竟苏懿领着他们出来是要担责任的。万一这两货闹大了,天黑前不回书院,可不糟糕。幸而在离小镇不远的的茶舍前,又见着了他们。资旭被他堂妹拧住耳朵勒令求饶,他哇哇叫着救命。直到资芸看见苏懿二人过来,方松了手。接下来,资旭倒是老实了许多。
进了小镇,只见商铺林立,顾客如织。有往来商旅,有书院学生,本地人也不少。小姑娘爱逛街,见着什么都想买。这家店看看,那家店瞧瞧,不一会买了一堆东西。苏懿和资旭两个屈尊在后头做跟班,两手都不得空。眼看两位大小姐大有不逛遍全镇不肯罢休的势头,资旭不干了,嚷着要休息。苏懿趁势提出他俩先去前面忆白酒楼里定个座,待会资芸和封凌逛够了便过去吃午饭。两姑娘也觉得两个男子跟着,逛起来不方便,都点头同意了。
四人分开后,资芸和封凌进了一间成衣铺。正在细细挑布料,猛听见有人说:“哟,哪来的狐狸精,也要到人间铺子买衣裳么?”两人抬头一看,冤家路窄,却是姚璧走了过来。见她一副要找茬的模样,封凌丢了衣料,拉着资芸就走。姚璧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封凌衣裳,冷笑着说:“让我看看你这身衣裳是不是狐狸皮变得。”封凌惊得大叫:“你想干嘛?放开我!”
“想干嘛?哼,我倒要问问你想干嘛!小小年纪不学好,才来书院就会勾引男人了。你以为自己很得势么,别痴心妄想了,我和苏懿可是早有婚约的,轮不到你这野丫头来抢。”重阳节听说的事和今日看到的一幕幕都如刀刻在她心底,姚璧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八岁那年,她随母亲去苏府作客,第一次见到了苏懿。那年他十岁,在一棵桐树下舞剑,身形灵动,如蝶穿花。她在远处看见,走过去喝彩。他却收了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姚右相家的千金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冷遇,她记住了这个她见过最好看的少年,打定主意要让他十年后娶了自己。苏懿考入了归云书院,两年后她也如愿考入。她拼命地练剑习武,想与他比肩而立,想让他正眼瞧她。然而这个中秋,她终于发现自己完全错了,一段歌舞,一张俏脸,苏懿就被迷住,原来他也是这般肤浅的男子。
重阳那天,有人看见他们手拉着手从山上下来。今早,她又瞧见两人一块走在去小镇的路上,有说有笑。一向骄傲的姚璧再也无法忍受,一等苏懿离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封凌算账,想要吓唬得她知难而退。果然薄脸皮的封凌立时就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句话也答不出。
可是刺头资芸却不好惹,她上前一把打掉姚璧的手说:“哟,姚师姐,既然你们早有婚约,那你还瞎担心什么?有空来这里找茬,不如去黏着苏懿,施展魅力,叫他只围着你转啊!可惜师姐你有这本事吗?还是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比不比得上我们封凌。”
姚璧气得火冒三丈:“臭丫头,次次都来气我。看我今天不揭了你的皮!”一边说一边去揪资芸的头发。
店里掌柜看见吵得不像样,赶紧上前劝阻。封凌被羞辱得眼泪汪汪,说话声都有些哽咽:“别,别吵了。姚师姐,我并没有要抢谁的意思,是你误会了。”
“哼,你的意思是你不用抢,有人自己凑上去吗?”姚璧脸色铁青,手上又加了把力。
“本来就是嘛!”资芸嚷得更大声,姚璧抬脚便踢,资芸伸腿格挡,这回两人真要打起来了,被掌柜和店伙计直接给轰了出去。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两人还揪着对方头发不放。资芸喊:“你放手,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姚璧不甘示弱:“你先放手,打就打,别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赢我。”“那就一齐放手,公平地打吧!”“好!一二三,松手!”
接下来狭小的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只看见一会儿姚璧踢翻了菜篓子,一会儿资芸打烂了门板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凌在一旁拦也拦不住,急得直跳脚。正无可奈何之际,忽见有人从天而降,一手隔开了两位疯姑娘。封凌定睛一看,恰是苏懿满脸怒气站在眼前。心里暗道:糟了,今儿这脸可丢大发了。
“看看你们俩成了什么模样?好好的为什么在大街上打架?不嫌丢脸么?”苏懿阴沉着脸质问二人。
资芸看见姚璧蓬头乱发一身狼狈,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方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姚璧见苏懿生气,忙上前赔笑:“师兄,我们只是想切磋一下武艺。”
这话骗鬼鬼都不信,可苏懿此时并无心思追究:“切磋够了没?够了就吃饭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只有被打坏东西的几个小贩拦着她们要赔偿。苏懿问了钱数,一声不吭从自己钱袋里取了些碎银,一一赔给他们。
忆白楼的雅间里,店伙计给两位灰头土脸的姑娘分别端来了两盆水。两人梳洗一番,整理了头发和衣裳。苏懿和资旭在外面站着等,封凌在房里帮着递梳子,拧帕子。姚璧一直不说话,封凌也不敢去招惹她。
打点妥当,伙计过来收拾好房间,五个人便在圆桌旁坐下。姚璧动作奇快,当先抢了苏懿左首的位置。资旭坐了他右边,旁边是资芸,再过去就是封凌。
姚璧有心示威,挽着苏懿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师兄~~昨儿我爹托人捎东西来,当中有你一封家书。早上给你送去,偏你不在房里。我此刻并未带在身上,待回了书院,再拿给你好吗?”
资芸在对面使劲翻白眼,姚璧长得也不错,浓眉大眼,英姿飒爽,五官端正。但她强作出一脸妩媚,与平日气质格格不入。
苏懿不动声色将手臂抽出,简短地回了句:“行。”然后抬眸向封凌笑笑,封凌连忙低头回避,唯恐姚璧又生气。
上菜时,资旭突然提出与资芸换个位置,资芸心想不能让姚璧今日太得意,得给她找点不痛快,立刻答应。于是饭桌上出现这样一幅场景,只见姚璧与资芸轮流抢着往苏懿碗里夹菜,“师兄~这个盐焗鸡翅好吃。”“师兄,尝尝水晶肘子。”
碗里的菜越多,苏懿的脸色越难看,拿着筷子一口没动。
剩下两个没人理会的,倒吃得不亦乐乎。资旭给封凌斟了满满一杯葡萄春,说是今年新酿,味甘醇香无酒劲。封凌端杯尝了尝,果真好味道。一杯饮尽了,又讨了一杯。她一向不曾喝过酒,不知利害,以为与果汁一般。谁知两杯下肚,渐渐觉得头晕反胃。她不敢再在席上久坐,怕一个不小心吐了可就丢脸。于是瞅了个空,称要下楼走走。
众人以为她是去净手,并不以为意。只有苏懿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酒楼外是一处河堤,暮秋时分,柳树皆枯黄。封凌信步走去,只觉秋阳似金,暖风和煦,心情豁然开朗。堤岸上柳树下有几张长条石凳,她择了一张坐下,眯着眼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间,突觉旁边多了个人。
转首去看,原来是苏懿,面色不善,却将肩膀轻轻抵住她头。醉意朦胧的封凌弯唇一笑,柔柔地问他:“师兄,怎地不高兴?”
“不会喝酒就不要乱喝,喝醉了就不要乱跑。”苏懿语气生硬,流露的却是关切之情:“倘若不是我跟在后头下来,你在此处睡着了,不怕歹人轻薄么?姑娘家岂可如此大意!”
“唔~师兄说得对。”不知为何封凌觉得苏懿责骂她,她也挺高兴的,莫非是喝了酒的缘故?她暗暗琢磨着。
此时的她双颊微红,面似飞霞,眼若春水,唇边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一缕微风吹来,秀发轻拂苏懿的面颊,撩动了一颗少年的春心。他放低了声音,问她:“还想睡么?不如找艘画船,安心睡着可好?”
“好!”天蓝云白,水秀山明,青春年少,有什么是不好的?
一只不大不小的画船,客舱里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圆桌,几只春凳。靠船尾处有一张雕花床,挂着鹅黄的纱帐。
船家的婆娘端了些水果,拎了壶热茶进来。将桌上的两只杯子用水烫过,斟好茶便告退出去。
封凌侧卧在床榻上,皱着眉头,捂着胸口不说话。苏懿端了热茶给她,体贴地问她:“可是有些胸闷欲呕?”封凌无力地点点头,本想上船睡一觉,谁知船摇晃得人更晕。
“你安心睡,我替你按着穴位。”他用手轻轻揉着封凌的合谷穴和内关穴,力道刚好。封凌舒服得闭上眼:“师兄,你就像我哥哥一样好。我有个大哥了,不如你做我二哥好吗?”
“不好!”苏懿很干脆地拒绝了:做她二哥?等她将来给自己找个妹夫来?我才没那么傻。
“哦,抱歉,师兄,是我唐突了。”
船舱里静了下来,只听见吱呀吱呀的摇撸声,还有封凌熟睡的呼吸声。
被遗忘在酒楼的另外三人,并不知道封凌与苏懿去了哪里。他们在雅间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被店伙计强着资旭结了帐。
三人抱着一堆东西悻悻走出酒楼,各自在肚里将那失踪的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夜里,封凌回了房。资芸板着脸不说话,封凌自知理亏,将自己醉酒一事说了,一个劲向她道歉。唾沫都说干了,却只换得资芸的白眼外加一句:“重色轻友!”。直到她第二日才气消,两人又拉着手一道去上文史课。
姚璧和她俩此次结下了梁子,路上远远见了都互相绕道而行。她时常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找苏懿。碍于两家的世交关系,苏懿待她如妹妹一般,礼貌而淡然。她也不在乎,许是情根种得太深,但凡能见上一面,陪着他一会,心底都是欢喜不尽的。
直到有一回她从苏懿那里出来,月儿弯弯初上楼头。独自站在夜风中,晚桂飘香。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微,低到尘埃里,却永远也开不出一朵花。她刚才没见着他,循着远处传来的笛声找过去。恰看见玉笛横吹的美人身畔,立着位风华出世的公子。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他带着满脸宠溺的笑容痴望封凌。更深露重,他解了披风裹住她。她说什么,他都温柔地回应她。
那一刻,姚璧站在阴影里,想提剑杀了封凌。
可是她没有动,一直呆呆地站着。她想起爹说过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胜负未分,为何要自乱阵脚?她还有很多胜算,比如说她爹,比如说苏夫人。实在不行,再杀封凌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从那以后,她表现得越发安分懂事,装作已把苏懿当兄长一般,仍然若无其事地去找他,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见到封凌也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和蔼可亲。天真的封凌也开始常常说她的好话,资芸冷笑不已,封凌却念起《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你为何把人想得如此歹毒?”资芸说:“你这糯米性子,日后吃了亏莫找我哭诉。”话虽如此,到底时时关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