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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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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嘀咕,怎么看书看到客厅里来了。面上却是规规矩矩、大义凛然,回答起问题自是一字不敢多一字不敢少:“是。爹。”
“回国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有玩够?”爹抬起头,乜我一眼,眼神似乎十分不悦。
“哦,”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有一个多月了。”
“你过来,过来。”爹把书和茶碗都放下了,向我招招手。
“是。”我硬着头皮,近前几步。
爹又道:“再近点,我看不清你的脸。”
我低着头,又挪了几步。
“有空多在家看看书,学学女红刺绣,你外祖母当年带你出国,说要在法兰西教出一个中国淑女,现在看来结果并不理想……”
我低着头,做个不以为然的鬼脸。当然,这鬼脸是绝不敢让爹看到的。我挺喜欢法兰西民族丰富奔放的面部表情,不知不觉就受了熏陶。相比之下,回国以来看到的东方表情多是呆板乏味的,人人似戴着一张早就画好的脸谱,顶没意思。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爹的声音抬高了。
“对对,爹说得对。女儿有空的时候一定多学学中国女子该学的玩意儿。”我忙点头称是。
“中国女子?别忘了,你也是中国人,中国人自然要学中国的东西,别以为你吃了几年洋饭,在洋人的地界住过几年,就脱亚入欧了。你将来要嫁的是中国男人,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哎,你母亲若是还活着,你定然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爹他老人家似乎越说越来劲,眼神里透着满满的忧愤。我开始不安,刚染好的长指甲攒着劲儿,掐着手包的带子。他提起母亲,我就没来由地焦躁起来。是,母亲是因我而死,我生来便是一个弑母的罪人。对爹爹来说,我的存在从来是个大写的“尴尬”。
“爹说得对,若有母亲教养,我现在一定是个裹着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天天做着女工刺绣,盼着自己将来运气好,嫁个好丈夫!”
爹不会听不出我语气里的挑衅和不逊,许是气愤至极,他吃惊地瞪着我,半晌没有说话。爹说的其实很对,我那时只有15岁,吃了几年洋鬼子的面包牛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那些儒家的礼教对我而言便是一张极小的龟壳,已经看过外面世界的人,没有谁会再主动把头伸进龟壳里。然而这是没有意义的对话,我后来才领悟到这一点。爹受了几十年儒家教育,我受的教育则主要是西方的,我歆羡洋人的文明、开放进取的民族精神,甚至包括他们开拓疆域的野心。本质上我们是在不同的维度和时空里进行对话,有个中国成语似乎可以很精炼地概括这番对话:鸡同鸭讲。
“月儿,怎么这样跟爹说话。”笙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客厅,正赶上父女二人最激烈的对峙。他的语气虽温和,声调却是严厉的。
我心里仍然愤愤然,却不敢再多说什么,抬眼望了笙少爷一眼,巴巴地向他求助。
笙少爷把帽子递给迎候在一侧的小厮,语气温和地道:“爹,您别生气,月儿毕竟在国外这么多年,染些洋人的轻狂习气也属寻常,慢慢调教过来就是。”
爹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一声,“我看难管教得很,我不过说她几句,就惹她一顿牢骚,小小年纪就开始不敬父母,再过几年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爹的大而化之让我心中十分不平,同样是中国男人,外祖父就好相处得多,他才不会为一点小事就对我吹胡子瞪眼。哼!爹才不过四十几岁,就开始……开始,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对,倚老卖老。我差点脱口而出,被笙少爷以眼神制止了。看得出他是要我赶紧跟爹道歉,我故意装不懂,直着脖子翻个白眼。他们说我轻狂、不敬,那我就做给他们看,被赶出家门才好,我正好可以回法兰西。
“你……你看!”爹被气得都结巴了,“我……不管了,远笙,以后你来管教她吧!”说完拂袖而去,他后脑上的长辫子也气得一颤一颤。
我朝笙少爷摊摊手、耸耸肩,做一个洋人的耍赖表情,那意思是,这可不全是我的错。
笙少爷摸摸我的头,无奈地苦笑:“大小姐,满意了?”
五
上海进入绵长的梅雨季,捏一把空气都能出水的样子,连带我的皮肤也苍白不少,穿素色旗袍的话,映在镜中,很有种鸳鸯蝴蝶派小说里说的怯怯风流。但少了风情多了稚气,正是韶华。上海女子肤白,可见与梅雨季弥足珍贵的阳光有关。
我伏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练习赵孟頫的字帖。笙少爷说赵孟頫的正楷漂亮、学起来也简单,适合女子练习。我依葫芦画瓢,笔画虽是对的、赵字的形神却没有半分。
我长长叹一口气,望一眼窗外。爹将我的教养管束权全权交予笙少爷,我本以为可以放下心来。谁知笙少爷比爹还要难缠,岂止难缠,他完全就是压榨长工的地主恶霸。笙少爷不辞辛劳地亲自为我制定了一份作息计划表。什么时间练字、读书、做女红一一圈定,完不成规定的任务便不许我用晚饭。
中午出了白白的大日头,韬光养晦多日,日头只要出现便大放光芒。树梢瓦片还挂着水珠,日头一出,院子就成了大蒸笼。刘妈和香珠忙着把屋子里的冬衣和被褥抱进抱出,沾染弥足珍贵的日光。即使刚熏了香,屋子里还是有股淡淡的霉气,所有的东西都在默默地生霉,连窗玻璃上都有淡淡的霉点,小小一朵,青色或白色。我想象自己成了一朵霉菌,萌发于一颗小而透明的孢子,在阴暗和潮湿里秘密地汲取水分和养料,小心地攀附着什么,抽出根须和蓬蓬的冠……
我有很多的白日梦,一旦觉得被束缚,白日梦就做得更为活跃。吉祥扰了我的好梦。
吉祥本名叫四丫,因为排行第四。她爹娘取名真是够图方便的。“四”通“死”,不吉。自从进了杜府,我爹便给她改了个吉祥名字,“吉祥”。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大厅一趟。”
我打个激灵:“怎……怎么了,突然叫我去!”
“不清楚,是红螺姐让我来叫您。”吉祥是个挺有主意的小丫头,从不多话。
我站起身子,揉揉坐酸的腰。糟糕,袖口染了墨汁,白白毁了我一条西洋裙子。我苦着脸叹气,“你先下去吧,我换件衣服就去。”
新订做的荷叶绿旗袍第一回上身,我这两日正苦夏,清减了些,旗袍便显得松了。香珠笑吟吟地拍巴掌:“好一个楚楚可人的娇小姐!不知哪位好郎君有福气……”我啐她一口,小蹄子思春便以为全天下的男女都着魔。顾不得跟她周旋,我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下楼。
还没到一楼便已听到爹的笑声,我心中诧异,难得听到他老人家如此爽朗的笑声。发生了什么好事?
“月儿,你看看,谁来看你了!”语气都亲切了。有点……恐怖。
让爹如此反常的来客是何方神圣?我下到一楼,爹和笙少爷都在。走近了些,客位上那身白西服很眼熟。不是姜柬之是谁。
姜柬之看到我,连忙站起身,眼睛定定望我,书呆子气全出来了。我觉得好笑,但当着客人,又在爹面前,不好发作。“姜先生,你怎么来了?”
“Mademoiselle杜,哦不,杜小姐。”姜柬之边说边推一下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圆眼镜,神情有些慌乱,配上他的浓眉和大眼,很有几分憨厚可爱,“在下没有提前向府上奉上拜帖真是惭愧,家父派在下到沪上……”
轮船上说法兰西语的姜柬之要更潇洒些,一说起国语,繁文缛节便多不胜多起来。
“很高兴再见到你,姜先生!”我伸出右手,西方男女见面一般要行握手礼,我以西人的礼仪对待同样受西学教育的姜柬之,并没觉得不妥。
姜柬之伸出手,但伸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顿住了。不过只是一瞬,我却是毫不犹疑地主动把手伸向他,完成了这个握手礼。
再一看,爹和笙少爷的神色都有点不对,屋子里的气氛没来由地尴尬起来。我爹刚刚的欢欣语气也滞涩了。笙少爷面色如常,但仔细观察的话,他眼底是冰的,脸部的线条像是硬了些。
我爹说:“月儿,过来。”依着老夫子的规矩,女子抛头露面出来见客已是失礼了,当着长辈的面“私相授受”更该是大逆不道。我爹浸淫儒学几十年,现在虽然办洋务干实业、跟洋人多有来往,但骨子里还是老一套的东西。
姜柬之自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神色局促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尴尬。
我一无所觉,见到老友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问他最近忙些什么,杭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