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梦令》绿绿子衿

5、第 5 章 此前听

　　此前听姜柬之提过，姜家大约是杭州颇有实力的大族，在杭州有不少纺织厂、纸厂一类的实业工厂。姜少爷学成归国，姜家打算开办西药工厂，沪上无疑是更方便的选址地点。姜家于是打算举家搬到上海，姜柬之这次来便是打算在沪上置办些宅邸产业。

　　我爹听说后，主动提出让笙少爷帮忙找合适的宅邸。至于工厂，杜家手里正好有块不错的地皮，两家可以考虑合作。我没到之前，两人正越说越投机，生意人还真是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他们聊生意，我听得意兴索然，翻来覆去玩着手里一帧漂亮的邀请函。再有一个月便是姜柬之的生日，届时，姜家将在和平饭店举行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邀请沪上各路名流参会。当然，这也是姜家在沪上立足的正式宣告。

　　我想舞会想得都快疯了，坦白说。

　　六
　　回国之前，外祖母特意为我做了一件红色的小礼服，这件裙子不像西洋裙子那么暴露，设计上很有些中西合璧的意思。我一直很喜欢这裙子，喜欢到把她藏成了压箱底的宝贝。还好她平安度过了沪上绵长的梅雨季。我穿着这件小礼服，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参加姜柬之的生日宴会。姜家的合作伙伴，我爹和笙少爷也理所当然出席。

　　法兰西上流社会的女孩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家人会特意为她办一场舞会，介绍她进入社交圈子。当然，也方便寻找适合的结婚对象。女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期待自己这个成年舞会，她们从小练习钢琴、舞蹈，甚至眉目间的风情，为的就是这一天。

　　我参加过这样的舞会，觉得那舞会的女主角像珍珠一样、浑身都散着明媚的光彩，十分让人艳羡。外祖父祖母虽在法兰西居住多年，思想却还是东方的，让小辈女子出来抛头露面、招蜂引蝶的事断然做不出来。回到中国，这样的舞会更没有可能，我由此一直引以为憾。

　　姜柬之带着家人在和平饭店门口寒暄迎接，弓着身子，姿态十分谦恭。等他跟我爹寒暄过，我故作神秘地从身后拿出礼物，递到他面前：“姜少爷，生日快乐！”姜柬之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接过礼物。落在卫道者眼里似乎又有私相授受的嫌疑，不过我并不在乎。

　　一走进宴会厅，我的红裙子就招徕不少目光，我喜欢这目光，享受被关注，不管这目光的主人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宴会厅里来宾的装束可谓中西混杂，梳大辫子的中国男人有的穿长衫马褂，有的则穿西服、皮鞋，有人已经率先剪了辫子，各种各样的发型都有。女宾或穿旗袍或穿洋装，不乏妆容精致、珠光宝气者。不论哪里的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总免不了暗暗地争奇斗妍。

　　姜柬之的生日宴会比较接近西方的形式，主要有主人致辞、舞会晚宴等部分。先到的客人已经举着酒杯周旋着跟熟人打招呼了。有个小型的西方交响乐队在现场奏乐，舒伯特的小夜曲优柔地汩汩流出。

　　爹爹带着我和笙少爷拜见他在宴会上的熟人，我规规矩矩地鞠躬，说“张伯伯好”“林叔叔好”……他们的回应竟很一致，“杜先生，这就是你女儿啊，已经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啦！杜府的门槛将来怕要被踏平咯！”我悄声问笙少爷，“为什么我们杜府的门槛要被踏平了？”笙少爷一笑不语。

　　不多时，姜柬之也过来了，仍旧一身白西装，像只乱鸭群中的白天鹅。“杜伯伯、杜少爷、杜小姐，衷心感谢你们能来！欢迎欢迎，小子慢待了！”

　　“客气了，想不到姜家在上海有如此的号召力，我杜家在沪上扎根多年，开个什么宴会能请来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人了！”爹精神很好，笑哈哈的。看得出来，他挺欣赏这位姜少爷。

　　姜柬之惶然颔首，“不敢不敢，杜伯伯在上海商界是领袖人物，还望以后多多关照姜家，感激不尽……”

　　正在此时，宴会厅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氛围，原本有些纷乱的众人突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姜柬之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我们身边离开了。

　　“汤伯伯，这不过是小侄的一个生日宴，没想到把您老给惊动了！”姜柬之的声音。

　　众人都望向门口刚刚驾临的贵宾。来人大约五六十岁年纪，皮相瘦削、中等身材，但气质从容雅贵，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很有种震慑全场的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女，女子的姿容很艳丽，她穿一身路易威登的洋装，神情优雅倨傲。男子则是北洋新军军服装束，留短发，没戴军帽，军服的颜色在蓝色和紫色之间，领章和袖章则是金色的。这男子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得体的军服更衬得腰杆笔挺，他目不斜视、神色冷傲。

　　爹凝着眉，小声自语道：“莫非是他？”笙少爷压低声音：“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是少校军衔。”

　　“笙哥，你怎么知道？”我问。笙少爷对我比一个噤声的手势，“看军服就知道。”

　　已经有宾客开始“汤老汤老”地问好，那人一一颔首回礼，神色倒是从容谦和。回看他身后的年轻男女，却依然骄傲地像是开屏的雄孔雀。

　　我爹道：“这个姜柬之倒真有两下子。这位都能被他请过来。”

　　“爹，那个汤老是谁啊？”我忽闪着眼睛，好奇地问。

　　“这位汤先生可了不得，最先是江南戊戌变法的著名人物，又是浙江省保路运动的领袖，不过他跟这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一起出现倒有些奇怪。”爹摸摸他的短须，陷入沉思。

　　我在法兰西的时候从外祖父那里多少听了些国内的变局，但天高皇帝远，很难对这些变动有实感，况且有几个少女会对政治感兴趣？戊戌变法啦、保路运动啦，在我脑海中不过是些模糊概念。乍看到历史事件中的人物，很有些兴奋。

　　“有什么奇怪？”我道。

　　“汤先生是因为反对袁世凯才被革职的，但他身后的年轻人却是北洋新军的少校。”笙少爷接过话头。

　　“那又怎样？”

　　笙少爷叹一口气，“北洋新军是袁一手缔造的军队，他虽然现在下野了，但袁的势力在军中仍盘根错节。”

　　“唔，我明白了。”理论上，他们应该是对头。可怕，究竟是国家之军队还是一家一臣之军队？清廷已经日薄西山这样的话，我早已不止一次听到。现在看来，绝非妄言。

　　说话间，那位汤老已经离我们很近了，我爹也随着众人上前问安。这位无官无衔的老者果然名望非凡。

　　“汤伯伯，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杜金荣先生，上海商界的领袖人士，对小侄多有照顾！”姜柬之道，“这两位是他的子女，小侄早在从法兰西回国的轮船上就与杜小姐结识……”

　　汤先生拱手抱拳，“小侄初来乍到，多谢杜先生照应，礼数不到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我爹连忙躬身还礼，口中说着：“不敢不敢，汤老吩咐，在下不敢不从。”

　　汤老朗然一笑：“让杜先生见笑了！这是小女嫣然和外甥汉卿。”说着转向身后的年轻男女，“问杜叔叔好。”

　　汤小姐穿的虽是洋装，却是矮身福了一福，眉目温柔：“杜叔叔。”那位穿军装的男子则是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

　　我和笙少爷也忙躬身行礼，叫“汤伯伯好！”

　　这位汤小姐长得真美，气质又如此出众，我一看就很欢喜，不禁跃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汤姐姐好，我是杜月。”

　　汤小姐颇有些吃惊，旋即回握我的手，微笑道：“月妹妹你好！”她又似乎想起什么，对身边的年轻男子道：“汉卿，月妹妹是从法兰西国回来的，看来你会有一个好舞伴！对了，月妹妹，这是我表兄慕容煊。”

　　汤小姐虽然看着高傲，但接触下来感觉是个挺随和的人。而那位被汤小姐称为“汉卿”的少校仍是一副不理凡尘的倨傲姿态，他此时不过微一颔首，“杜小姐！”他是个挺英气的男子，鼻梁挺直、嘴唇单薄，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眉骨高高的，微微蹙着眉。

　　我点点头，盈盈一笑：“慕容公子好！”

　　汤老面目蔼然，吟吟地笑道：“杜老弟养了一对好儿女啊！”

　　“哪里哪里，让汤老见笑了！”爹忙着推辞，“见到汤老家的一对孩子，才知道什么叫人中龙凤！”

　　长辈们说起自家孩子，又有了诸多话题。宴会的主人公姜柬之反倒被晾在一边。我寻个空子，拉着汤小姐的手悄悄溜掉了。难得出来一次，定要好好利用。

　　“杜妹妹，你慢些、慢些！”汤小姐有些吃力地拽着我的手，娇喘着说道。

　　我从服务生手上的托盘里拿了两支香槟，递给汤小姐一支：“汤姐姐，你会跳什么舞，我们过一会一起跳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