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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瞧不起, ...

  •   “瞧不起,他们为什么瞧不起我们?我在巴黎有好多好朋友,她们才不会瞧不起我!”我有些愤愤然,急着为我那些金发碧眼的女朋友们辩护。

      姜柬之没料到我的反应会是如此,虽然委屈,但他是绅士,向来好涵养,连忙抱歉:“对不起,是在下妄言了,杜小姐的朋友肯定是诚挚待你的!”

      我叹一口气,“算了,姜先生说得也有道理。我只是不愿面对现实罢了。”外祖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弱国无外交”,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人,常常皱着眉头陷入自己无边的沉思里,虽然身为代表东方大国的外交官,但他对祖国的忧虑远大于骄傲。我固然喜欢法兰西,但也知道这个面积不及中国一省的小国家是仅次于大英帝国的全世界第二大殖民帝国,不仅在美洲新大陆、非洲、亚洲有着大片的殖民地,中国的两广和云南也是它的势力范围。

      我向祖国的方向遥望一眼,依稀想起小时候弄堂里小贩的吆喝声。15岁的少女还没有那么多忧国忧民的感伤。我那时的全部心思不过是上海有没有舞会可以参加,有没有西点卖,礼服要再订做几套。并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云诡波谲在等待着我。

      天气很好,天空和海洋在视线的终点交汇成一色,偶尔有几只白色的海鸥从我们头上低低地飞过去,它们爱吃后厨抛到海里的鱼内脏。巨轮乘着鼓胀的风帆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七天后,我们乘坐的轮船进入上海港。码头上人山人海,有很多相拥着喜极而泣的人。轮船因为途中遇上风暴,比预期的到航时间晚了三天。按照外祖母之前寄出的信,我并不确定家里人能接到我。所幸我有家里的地址,找不到接我的人,我就直接叫辆车回去。

      “杜小姐,你的家人来接你吗?你家在哪,我先把你送回家吧!”姜柬之的行李由他的一个男仆拿着,他则帮我拎了只又大又沉的皮箱,娇生惯养的阔少爷额上已经冒出好些汗珠。

      我拎着一只轻些的小皮箱,在驳船上往岸上打量,眼珠已经转了一圈又一圈,依然没有看到眼熟的人。当然,就算有熟人,我也未必能认得出。

      姜柬之的男仆倒是很眼尖,一眼认出他们家来接姜少爷的听差,以及他们家那辆黑色的铁皮汽车。汽车在中国可是稀罕物,我后来听说上海那时候才只有一百多辆。听差们麻利地将姜少爷的行李装上车,发动起车子,等着姜少爷上车。

      姜柬之说:“杜小姐,你找到来接你的家人了吗?不然先上我的车吧,我让人先送你回家好吗?”

      我耸耸肩,想着这是个好主意。作为一个绅士,姜柬之亲自开车门,侍候我上车。听到“月妹妹”三字时,我一只脚已经踏上车了。

      姜柬之和我都循着声音看去,来人是个高大结实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烟灰色的长衫、留着长辫子,头上却戴着一顶欧式的帽子,他这身中西合璧的打扮乍一看挺滑稽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月?月妹妹?真是你吗?”

      男子大概以为我冲他笑是认出了他,他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

      我笑答:“是,我是杜月!”

      “真是不敢认不敢认啊,你当年那么小一个黄毛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啊!爹见到你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小丫头,还记得我吗?”

      “笙……哥?”我看清男子的五官,有一点似是而非的印象,这张脸五官端正、一双眼睛尤其炯炯,透着年轻男子的蓬勃英气。

      “好吧,还记得你笙哥就好!”笙少爷走过来,熟稔地接过我手里的皮箱,这才注意到我旁边还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姜柬之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我一眼,眼中透着疑惑。

      “笙哥,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姜先生,巴黎大学的生化博士。”“M.姜,这是我哥。”

      我给姜柬之介绍笙少爷的时候,笙少爷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在下姜柬之,幸会!”姜少爷伸出右手,许是在西国呆久了,不自觉就行了握手问好的礼。

      笙少爷抱拳一揖:“哪里,在下杜远笙,多谢姜先生对舍妹一路照应!寒舍不远,姜先生可愿大驾光临先歇歇脚?也好让家父好好感谢先生!”

      姜柬之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不不,出门在外,同胞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姜某离家多日,需先行回家拜见父母,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我费力地听着他们客气来客气去,想着国礼真是麻烦,还是法兰西礼仪省事。

      笙少爷和我目送着姜柬之他们离开,笙少爷把我的两箱行李全提在手中,有些歉然地说他们来得晚了些,码头人积得太多,汽车开不进来,只能委屈我再走一段路。刚下过一场雨的上海码头绝不干净,我看看坑坑洼洼、积了黑乎乎污水的地面,再看看我最喜欢的一双白色小皮鞋,不觉皱起眉头。

      “好吧,到我背上来啦!”笙少爷苦笑着蹲下身子,“让哥哥再做一次月妹妹的大马吧!”这情景一下子让我想起我的童年和笙哥的少年时代,时空瞬间没有罅隙地接驳完好。

      我雀跃起来,一下子跳上笙少爷的背,乐颠颠地喊:“驾——驾——”

      三
      汽车停在一栋挺气派的白色花园洋房前,门房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没等开车的听差吆喝,就忙出来开门。我下了车,惊讶地打量着白漆铁门,以及门后线条优美的欧式建筑。门开了,门内的景物一一呈现在我眼前,喷泉池、石雕、花圃、草坪、藤萝下的秋千架……

      这可绝不是我记忆中的杜府。

      “怎么,不认识了吧!”笙少爷在我身后笑着说道。

      “这是哪?”我吃惊地问道。

      笙少爷:“你出国的这些年,老爷弃官从商,生意还不错,于是搬了新家!”

      他在信里怎么从没提到这些?我心里边嘀咕,边走进家门。

      时隔六年,我再次见到爹爹,在客厅里。他穿马褂长袍、蓄须、脑后拖一根长辫子,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是个很气派的神采奕奕的中年人。

      “回来啦。”爹端坐在太师椅上,这声问候语气很平静。我一时有些怔。分别六年的父女再次见面,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和喜悦,更别提喜极而泣。

      我说:“我回来了,爹。”有些中气不足。

      “嗯。你外祖身体好吗?”

      “好,就是外祖父的眼睛不太好;外祖母的腿不太灵便,近一两年不怎么出门走动了。”

      爹若有所思地叹一口气:“人老了,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希望朝廷看在你外祖年纪大了的份上,快些把他们召回来。”爹说完又苦笑一下,“估计小皇帝也顾不上这些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舟车劳顿,早些歇着吧。”

      “是。”

      一个年老的嬷嬷上前来,引我上楼,边走边唠叨:“小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厨房准备了些东西,都是小姐小时候爱吃的,但小姐去洋鬼子的地方呆了这么些年,胃口恐怕早就变了,不晓得吃不吃得惯……”

      我听着嬷嬷的唠叨,真有些困倦了。坐了三个月的船,夜里船身总要颠簸几回,想来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懒懒打个呵欠:“随便送些点心来就好,我困了,先睡一觉,别让人搅我!”

      嬷嬷把我引到一间房里。这房间很眼熟,里面的装潢和家具跟童年记忆中的几乎是一样的。连墙纸都是我记忆中的图案。

      “小姐,这就是你房间,老爷怕你住不惯,家具什么的是从老房子里带过来的,当然哦你放心啦,被褥床单都是新的,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我心里热热的,爹终究还是在意我的。

      四
      上海人对吃喝玩乐的钻研绝不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逊色。回国的第一个月,偌大一个上海滩便是我的游乐场。我常常起个大早,坐黄包车或汽车出门,笙少爷仍是我最好的玩伴,他细心地计划路线,让我以最短的时间了解这个我出生和度过童年的城市。

      上海虽然是列强租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因祸得福了,它是当时中国最繁荣的城市。它的底色是东方的、守旧的,但西方文化的舶来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特别的活力。

      上海滩穿西服的摩登女郎不在少数,我穿惯了西装,仍做西式装扮出门。

      我在家的时候总是能静则静,连走路都习惯蹑着脚尖。出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关门,进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开门。丫鬟仆妇们也被我教唆得一个个跟哑巴似的。然而还是引起了我爹的注意。

      “又要出门?”

      他老人家在客厅里一手捧本蓝皮的线装书,一手呷着碗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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