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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外祖母带我 ...

  •   外祖母带我启程的那天,我记得,笙哥哭得很伤心。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对外祖母和爹爹说他能照顾好我,哭着要我不要走,17岁的少年一下子变得十分孩子气。然而,小孩子从来是没什么自主权的,出国对我来说已经是定局。我那时懵懵懂懂,听外祖母说了许多国外的新奇玩意儿,便憧憬起来,丝毫体会不到离别之苦。笙哥的眼泪却记在我心里,因为从来没看到他哭得这么凶,很震撼。然而如今的我们却再不复从前那般亲密,记忆中的眼泪也隐隐成了鳄鱼的眼泪。

      我觉得一阵反胃,挣开笙少爷的手,往洗手间跑去,刚刚被逼着吃下的东西全被吐出来。马桶里的东西浑浊又恶心,我按下冲水键。整个人像是虚脱了,我瘫坐在地板上。

      笙少爷还在呼哧呼哧地敲洗手间的门,即使退到这么小而污秽的地方,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月儿,你怎么样了,你开一下门!让我看一眼……”

      我迷迷糊糊的,听着他的语气由温柔到强硬,“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啊!”心想着,哼!明明是只狼,偏要装羊。

      洗手间的门没有我想象中的结实,他一下便撞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这一觉睡得很不好,身子乏得很。

      “你醒啦,小姐!”香珠端了一盆水面带喜色地走进来,香珠一直是个容易欢喜的人,一朵花、一只鸟都有足够的魅力让她笑。当然,一个乐呵呵的丫鬟总比一个愁眉苦脸的丫鬟好。

      “香珠,我这是怎么了?”我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突然头晕眼花的。

      “哎呀,小姐,别起来,躺着再休息会!你昨晚发高烧,可是急坏人了!笙少爷守了你一晚,等你烧退下去才离开的咧,哟哟,没有比笙少爷更好的兄长啦……”

      我莫名心烦,觉得香珠聒噪得像只乌鸦。据说她的名字还是我那未谋面的母亲取的,只可惜,这么一个佛家名字却丝毫没让她沾染些佛家的静心淡泊。

      我说:“我有些口渴,给我倒杯茶来。”

      “茶不行,去给小姐倒杯白水。”笙少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我房间,一个未出阁小姐的闺房,他倒越来越来去自如了。

      “茶是解药的,丫头,你这都不懂,我如何放心得下?!”听听,多么慈爱。

      我把头转了个方向,这样就可以不用看他。窗外有棵油桐树,已有几十年树龄,枝干粗大。可惜现下是冬天,叶子全掉光了,秃秃的,好没意思。

      香珠颠颠地跑出去了,这丫头永远看不清状况。

      “出去,不用你假慈悲!”我虚弱地道,眼泪滴下一颗、再一颗。

      笙少爷并不接我的话,反笑道:“你自小就是这样,平时乖得很,一生起病来就火气大、脾气坏,把全家人都折腾怕了。对了,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去买。”

      我想吃马赛鱼羹、鹅肝排、巴黎龙虾、法式洋葱汤……我想吃的东西都在法兰西,我想回法兰西,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所谓的祖国。那么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笙少爷、大小姐,不……不好了……”忠叔“咚咚咚”地拍我房间的门,拍门声很重,一下一下击得我脑仁发麻。忠叔是府里的管家,帮爹打理府里大少事务,深得我爹的信任。忠叔是有分寸的人,再大的事也稳得住,他今日竟然这么不稳重,不知有什么大事发生。

      笙少爷的脸色也变了,但还是压下心头疑云,低声道:“忠叔,小姐病着,有什么事到客厅说。”

      “是是。”忠叔答应着,不再敲门。

      我心头有很不祥的预感腾起,一颗心悬起来。能让忠叔这么失魂落魄的事会是什么呢?爹在信上说这两日就要回来的,算算日子也该到了,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慢着,忠叔,你进来,有什么事情现在就告诉我!”我两手撑起身子,坐直了些。爹的生意我是从来不过问的,然而回国后的这一年隐约也能感觉到杜公馆的一些诡秘之处。

      笙少爷做出一个像是要闩门的动作,然而已是来不及。忠叔很干脆地推门进来,蜡黄的一张脸满头大汗,我一看忠叔的神情,心又是一沉。

      “大小姐,笙少爷……呜呜……”忠叔老泪纵横,“老爷……老爷……”

      笙少爷急道:“忠叔你快说,老爷怎么了?”

      “老爷……出事了……”

      忠叔后面的话我全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蜂在乱鸣。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忠叔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我动动身子,发现一只手冷得厉害,另一只,则是暖的。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那手上,握紧了。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大手很温暖,很让人欣慰,甚至给了我一个可以依靠的幻觉。

      我缓缓抬起头,发现笙少爷的眼睛里竟然泛着泪光,这双眼睛少了平时的凌厉,此刻,它们正温柔地望着我。

      “月儿,你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我的眼泪在此时倏然滑落,爹爹跟我虽不如平常父女那般亲近,但却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其实自从打我回国以来,我们父女的关系便开始和缓。我心里知道他其实真心爱我怜我,他只是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感情。

      我突然挣开笙少爷的手,两只眼睛恶狠狠瞪着他,直欲喷出火来:“是不是你害了我爹?是不是,是不是……”

      “啪——”重重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笙少爷不怒不悲、语气淡然:“孩子气,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全然不懂,洋鬼子的地界果真培养不出大家闺秀!看来,以后我要替老爷好好管教你了!”

      我被这个耳光打懵了,眼里噙了泪,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恨恨瞪他。

      “月妹妹,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保重身子,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让香珠去买。”笙少爷说着便退了出去,在他转身的刹那,我似乎看到他唇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像是一个鬼祟的浅笑,又似乎不是。

      爹爹的死不可谓不巧。

      素未谋面的母亲在我还未出生时,便已经装饰好了我现在的卧室。偌大的房间里,壁纸的基调是粉红色的,大团大团的折枝玫瑰图案富贵又温馨。我愣愣盯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在心里机械地描绘它们的曲线和纹路。母亲,您在天堂跟一生痴情于您的爹爹团圆了吗?如果可以,请把我也一并接走吧……

      二
      轮船已经在海上飘了两个多月,这趟旅程是极不舒服的。船上的洋厨子把鱼虾做得糟糕透顶,蔬菜的供应又极有限,我因此吃倒了胃口。除了呆在自己的小房间,我只能在饭后去甲板上散散步,腥咸的海风黏糊糊粘在我的脸上,我从手袋里拿出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面黄肌瘦、气色不佳。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恨恨把镜子扔进海里。

      “Mademoiselle杜!”男子的声音很愉快。

      我循着声音望去,这船上能称呼我为“Mademoiselle杜”的没几个,果然,是位熟人。

      “M.姜!Bonjour!”(姜先生,你好啊!)在法兰西生活了6年,比起国语,我讲起法语反而更熟练些。若不是外祖母天天督着我读些《论语》《女则》之类的书,我的国语恐怕早忘光了。说是督,其实是逼。可怜的外祖母,她本以为可以在洋鬼子的地界教出一个中国的大家闺秀,才向我爹爹打了包票带我出国的。但事态的发展并不太受她老人家的控制。法兰西的少女们有很多乐子可找,读书、女红刺绣一类却不在其列。

      “杜小姐,今天的午餐怎么样?”姜柬之微笑着看我,他的衣着做派都是欧洲上流社会的绅士风采,白西装总是熨得笔挺笔挺,浓密的黑发打了摩丝梳得油亮油亮。

      “糟透了!”我呶呶鼻子,做一个嫌恶透顶的表情。做完才觉得这表情恐怕不太淑女,毕竟有位绅士在侧。

      姜柬之倒是不以为意,咧开嘴“哈哈”地笑了,露出很整齐白净的牙齿。“多少要吃些嘛,Mademoiselle杜比起刚上船的时候消瘦多了,你家人看到会心疼的!”

      经他一提,我才想起上海的家,离家的时候明明已经9岁了,但对那个家的记忆却是非常模糊的。我记得我爹,他是个很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人;我还记得笙哥,他是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好哥哥,我小时候总爱缠着他。然而,他们两个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却是非常模糊的。就算他们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未必能认得出。

      见我没回答,姜柬之又道:“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祖国的领海南海,还有一星期就能能到上海了。杜小姐离家多年,想必一定十分想念家人吧?”

      “呵,是有一点想家。不过,我还是喜欢巴黎,真想永远留在法兰西!”

      姜柬之脸上有几分淡淡的怅然:“祖国毕竟是祖国,法兰西再好,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异乡。那些法国人表面上虽然友好,骨子里是瞧不起我们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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