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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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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有一个吃巧克力奶油蛋糕不长胖的秘诀。
女孩子大概已经竖起耳朵来听了。不过,我要卖一卖关子,先听我讲个故事,秘诀一会再告诉你。
1912年,民国元年。这一年,我16岁。
在我的印象里,外面的局势似乎一直很乱,这阵子满大街的报童都在吆喝“中华民国成立,宣统皇帝退位”。皇帝不坐龙庭了?街上的人匆匆来去,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惶惶然。
爹爹说这阵子人心惶惶,让府里的丫头看着我些,轻易别出门走动了。我倒是不怎么在意的,像所有16岁的少女,我感兴趣的可从来不是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政治。
腊月也快到头了,旧历新年终于要来了。今年沪上的年味要多淡有多淡。
香珠兴冲冲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练功房练舞,ballet,当时的新鲜玩意儿。
“小姐,笙少爷回来了,还带了小姐您最爱吃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咧!”香珠的江北口音拖个长音,腻腻的。
我当时正在跳一个有些难度的动作,听了这话,脚下突然一滑,把自己摔个趔趄,好在又及时收住了,没伤到哪里。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就去见他。”我现在顶不喜欢香珠,一有机会她就会在我耳边笙少爷长、笙少爷短的啰唣。有多嘴的丫头打趣她,问她是不是想让笙少爷把她收房,香珠竟立时羞窘起来,一张面皮成了半张红透的西瓜。
我匆匆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就快步往正厅走。心里合计着过会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没注意到脚上仍穿着单薄的舞鞋。
客厅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旺旺的。沪上的腊月又湿又冷,出了名的难熬,好在花园洋房里温暖如春。奶油和巧克力的甜腻味儿随着这股暖气一同扑面而来。我的胃有点痉挛。
“月妹妹来了啊,瞧你,大冷天还穿着舞鞋!”说话的就是香珠口里金金贵贵的笙少爷了,好奇怪,他竟一眼看到了我的鞋子。旁人眼里,笙少爷也确实是个挺高大英俊的男子。他的个子很高,但不显得单薄。他的头发和眉毛很浓很黑,剑眉下是一双鹰的眼睛,这双眼睛微微带一点睡眠不足的血丝,它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洞穿了你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我怕这双眼睛。
笙少爷说着,迎着我快步走了几步,很兄长式地抚一下我的肩头,有些嗔怪地道:“衣服也这么单薄,不怕受寒?!”
我的感官异常敏感起来,那个抚摸的动作被千万分分解,四肢百骸都受了触动。大脑是木然的,多亏了这份木然,它压制着我逃跑和蜷缩的冲动,万分艰辛地忍过这份“爱抚”。
我调动面部肌肉,因循着关于笑的动作记忆,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刚练了舞,不冷的。”
“那也不行,香珠,送小姐去换衣服!”笙少爷的眼睛陡然严厉起来,眉心的“川”字加深了些。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其实才24岁,但外表、神情已经呈现种种少年老成的迹象。
香珠很听话又很伶俐地过来牵我的胳膊,我由着她把我领到三楼我的卧房。
最近这段日子,我常常觉得自己实际上是这个家的客人,而且是那种寄人篱下的客人。我猜,这房子里的下人们也感觉到了,只是不说,他们很小心地交换眼色,在心里犯着嘀咕。皇帝都被逼着不坐龙庭了,小家族里的变故又算得上什么。
我在玄关处换了皮靴,香珠从冬衣柜里拿出一件紫貂皮的无袖坎肩递给我。实际上,我这卧室比一楼大厅里还要暖和些。
我面无表情地套上坎肩,背转过身去,等着香珠帮我系上后面的纽襻。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很大力地被推开或是踹开了。香珠和我都吓了一跳,我们同时去看那门。
来人是笙少爷,毫无疑问的。这个家敢直接闯入我卧室的,除了香珠无限仰慕的笙少爷之外,不会有别人了。
笙少爷的右手托着个不大不小的圆圆礼盒,旁若无人地走进来。见我和香珠都瞪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抱歉,月妹妹,我忘记敲门了。”
香珠不知哪根筋不对,“呵呵”地干笑一声,这笑声在突然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无比突兀。
笙少爷:“香珠,你先出去吧!”
我急道:“别走,香珠!”
香珠看看笙少爷,又看一眼我背上还没扣完的纽襻:“可,可是……”
笙少爷了然地点点头,竟然冲她微笑了一下。香珠大约被这个微笑给搞迷糊了,晕晕地起身往外走,还不忘把卧室的门给带上。
笙少爷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礼盒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他动作间的随意和闲适把我变成了这个房间的客人。
“这么大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要是冻坏了,老爷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呢?”好宠溺的语气。
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慢慢地旋开我发僵的身子,让我背对着他。他的一只手拂过我的发,稍一停留,开始系我背上的纽襻。到底是双男人的手,一只手又戴着皮手套,所以动作拙笨,扣了好久才全部系好。
话本小说里常用“度日如年”形容时间过得慢,我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的用法,真正感受到了才知道所言非虚。我已经出了一身汗。冷汗。
“吃吧,特意买给你的蛋糕,你最爱吃的那种,刚出炉的!”笙少爷把礼盒往我这边推一推。玫瑰图案的粉红礼盒上是弯弯绕绕的“皇家西点”四个字,这家西点是沪上最有名的一家,价钱也贵得离谱,这块少说也要一块大洋。我动作滞涩地打开礼盒,取出刀叉。一层棕色的巧克力蛋糕涂上一层白白的奶油,一层摞一层,既漂亮又好吃。这蛋糕确实是我曾经最爱吃的点心,然而,我现在已经不爱吃了,非但不爱吃,一闻到这甜腻腻的奶油味便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见我迟迟未动刀叉,笙少爷直接从我从我手中接过叉子,手起叉落,叉下一大块,送到我嘴边。
“吃吧,月妹妹,我喂你吃!你这两天都瘦了呢,老爷临走要我好好照顾你的。”
我虚虚笑了一下,“笙哥,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
他笑着摇头,鹰一样的眼睛盯紧我:“没关系,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客气嘛?”
我“呵呵”地笑,“笙少爷那么多大事要做,月儿不敢劳烦。我爹爹不在,你就更劳心劳力了。不过还好,今天收到爹爹的信,他老人家这两天就回来了,笙少爷也可以轻松些了!”我特意强调了后一句。
笙少爷也笑,“在我眼里没有比你更大的事,来!”他戴黑色皮手套的左手突然抓住我的头,手指扯着我的头发,略略使出一点力气,把我的头扯得离他手上的蛋糕更近些。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张开嘴,囫囵吞下他手上的蛋糕。
“这就对了嘛,我知道月妹妹最懂得感恩了,绝不会辜负我的一番心意的。唔……怎么吃得乱七八糟……”
他的脸离我更近些,嘴巴凑过来,我眼神慌乱,惊恐地挣扎起来。“来人……”
声音并没有发出来,被含混地吞掉了。
“嘘嘘……”笙少爷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眼睛含着笑,“月妹妹不怕!”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是六岁还是七岁的时候,记不太清了,我那时胆子小又爱玩,一只丑陋的毛毛虫都能把我吓得哭上半天,能安慰我的就是这句“月妹妹不怕!”包含了很多爱怜的,兄长式的包容和庇护。我那时便像一个跟屁虫,天天跟在那个少年的屁股后面,左一个“笙哥”,右一个“笙哥”地叫。全然的少年不识愁滋味。
旁人眼里,我们定是一对奇怪的兄妹。我们没有血缘。笙少爷本名叫张怀笙,我爹爹收养他后,给他改名为“杜远笙”,随了我爹的姓。我那时候还不曾记事,有记忆以来便有一个“笙哥”。后来才知道,张怀笙刚到我家时不过十岁,我两岁,大名叫杜月,小名叫月儿。
我从小就没有娘,我娘死于难产,是我害死了我娘。所以我一点都不恨我爹对我的态度,算是既嫌恶又怜惜吧,两种矛盾的感情混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另一种尴尬,能不见就不见的尴尬。相比之下,笙少爷自从被我爹收养,就俨然成了家里的正牌少爷,为人处世和生意上的技巧我爹全都手把手地教他。他比我得到的父爱要多得多。然而我并不讨厌这样一个笙少爷。起码以前是这样。
我外祖父算是晚清最后一批外交官,外祖母随着丈夫在法国做外交官夫人。我9岁那年,外祖母回国探亲,看到没有母亲教养、整日疯癫耍玩的野小子一般的外孙女,顿生怜爱。她老人家跟我爹商量把我带到国外,由她亲自教养几年,再送回国。我爹爹自然乐于甩掉一个包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