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悲喜录 我在裕亲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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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李婶你睢瞧这孩子，人不大，力气还不小。瞧这小腿蹬的，哟，怎么蹬我脸上了！睢这小手，乱舞乱舞的。”
“这才好啊，俗话说，好孩不闲。”
屋里，暖洋洋的。
先说话的是翠云，克鲁西氏的贴身丫环；后头答话的是李婶，我的奶妈。
木头小床上，铺着红锦被，我就躺在上面，正在手舞足蹈。
“瞧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又大又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又是翠云，这丫头，真没眼力见儿。我这是高兴吗？明明是愤怒和绝望嘛。全都是因为李婶。
不过我相信此刻没人能看得懂我眼里的意思，已经从愤怒和绝望变成了无奈。
这个李婶莫非是孟婆的嫡传弟子吗？一只左手摁住我乱蹬的两条小细腿，往下拉直了，右手掀起垫在我身下的锦被盖在我身上，两边被头往我身下一卷，脚下的被头往上叠起，接过那边翠云递来了红绸带子，麻利地在被打包的我身上缠了几圈，扎好，一个粽子就成形了。这利索劲儿，比起当初孟婆施展孟氏十八式擒鬼手给鬼们灌孟婆汤的厉害丝毫不差。我还能说什么，更何况才两个月大的婴儿啊，连话都不会说。虽然我有几百年的灵魂境界，那也只是自己知道罢了。所谓鸡同鸭讲就是这个局面吧！所以我很快就放弃无畏的反抗了，既绑之，则安之吧。
来裕亲王府快一个月的功夫，“打包”是我郁闷之极的三件事之一。
这其二嘛，我一天里总有那么几次要被扒光，不怨别人，是我自己尿了，拉了，没控制住，所以要换衣服换裤子。其实我不想的，太羞愧了，都几百岁了，要是被黑无常知道了，他一定会大笑七天，以报赌钱总也赢不了我的仇啊！要是被白无常知道了，虽然他对我很好，可也一定会偷偷笑话我的。要是被阎王知道了，妈呀，他喝醉了保不定说漏了嘴，那我“美鬼”的名声可就都毁了啊！所以这个时候，我又很感谢李婶的麻利。我发誓要快快长大，等这个身体长大了我就能控制住了，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其三，唉，民以食为天，这第三郁闷的就是吃饭问题。克鲁西氏对我的宠爱简直是无法形容。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把我抱在臂弯里，满桌的佳肴啊！不愧是皇帝的哥哥家，吃饭真是一般人不能比的。金齑玉脍，飞鸾脍，红虬脯，芦服，石首含肚，无心炙……光是名字就起得好，那口味想必是不一般的。即使我是顾横波的时候，也没吃得这么好。还有那香茶，真正进贡的女儿香，闻着就沁人心脾。可是，可是……我是两个月大的婴儿，只能喝奶，奶啊，满足了我小小的身体，却满足不了我几百年的灵魂。尤其克鲁西氏喜欢一边吃，一边和我说话，多关是在告诉我这是什么菜，那是什么菜，这是什么味道，那是什么味道。我很馋，我真的很馋，所谓咫尺天涯，不仅是指美人如玉，还应当指佳肴当前才对啊。
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的佳肴，目不转睛。于是被笑话了，而且一直被笑话。可怜我才两个月，就背上了“好吃”的恶名。
那个翠云极为过分，常常故意地在我面前吃小点心，什么绿豆糕，槐花饼，小笼包，桂花酿等等，借以欣赏我的表情，然后咯咯笑得要打跌。这些小点心都是六管家拿来的，我恶毒地揣测他们莫非有瓜葛？呵呵，我太不纯洁了。
李婶最好了，每次这种时候都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喂奶，有时我不吃，她也会把我搂在怀里，她身上肉挺多，软软地靠着很舒服。她轻轻地拍着我，然后跟我说话，低低的嗓音亲切而温暖，我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于是不去注意她说什么，闭着眼迷迷登登地就睡着了。
虽然这三件事让我非常郁闷，但无疑我是极受宠的。我最喜欢的事也有三件。
第一是洗澡。
终于能从那个包包里解脱出来，还有……我会想起……他。
大木盆里盛满了温热的清水，水面上飘着那粉红的是月季花瓣，粉白的是梨花瓣，碧绿的是槐树叶，阵阵清香和着氤氲的水气，我闭上眼睛，会想起和鼎孳的花样年华，那时他总唤我横波，我们一起洗澡，他会温柔地把花瓣洒在我身上，然后再轻轻地吻去，我故意用力的搓他的背，看他忍着疼却又眼含溺爱地看着我，他会抱住我，咬我的耳朵，咬得我停了手，倚在他怀里轻轻地笑。那些温柔的往事在我眼前那样鲜活，一点儿也没有褪色。
李婶很温柔很小心地给我洗澡，但她的手真的很粗糙，打断了我的回忆，我不想睁开眼睛，只想忘却这具小小的□□，跟着灵魂去徜徉。
我不去想那个转世的莫少白，不去想他不认识我，一点儿也不去想，我就当驼鸟了，我愿意。
“李婶，小格格敢情是怕水呢，一直闭着眼。”又是那个翠云，尽会瞎猜，真是一点儿也不懂婴儿的心思。不过也不怪她，还没嫁人，不懂小孩。
“小孩子怕水那也正常，多洗洗就习惯了。不过小格格只是闭上眼睛，却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哭，倒是稀罕的。”李婶一边把水泼到我肩上，一边说。
洗澡的时间总是太短，也许是因为我的回忆太长了吧。
翠云拿过薄被，李婶把我从盆里抱起，裹好了，擦干，扑粉。弄痒了我，我咯咯地笑，把翠云和李婶也逗得直笑，直呼我可爱。
我第二喜欢的是烧香。
意外地得到了我，克鲁西氏一直觉得是佛祖赐福，是上天对她的怜悯，于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都要到庙里去烧香，算是还愿。当然一定会带上我，然后还要以我的名义捐些香火钱。
我一直记得三光，那个天界来的和尚。他强迫我投胎，强迫我忘记鼎孳，还让我投胎变成一个弃婴，差点儿被冻死。虽然我基本没有再见他的机会，但我怎么也不会忘记他，恨死他了。所以，我每次到庙里，当克鲁西氏抱着我与方丈谈佛时，我都故意张开两手要方丈抱，然后故意尿尿在他僧袍上，如果尿不出来就抬起手拍他的脸，拍他的光头，然后故意咯咯地笑，看着方丈无可奈何的脸，我觉得真解气。
方丈是不会生气的，我额娘可是捐了好多香火钱的，是他们的财神。
克鲁西氏很抱歉，但也无可奈何，因为有一次她没带我去，我就哭了一天，不肯吃奶，直到每二天补去了一回，我才停止哭闹。
方丈说什么来着：看来小格格与老纳十分有缘。
当然有缘了，不是和尚，我能到今天这地步？
我第三喜欢的是男人。
确切地说，是三个小男孩。
他们是康熙的儿子：
老八，四岁；
老九：两岁；
老十：一岁。
那是我刚被捡到裕亲王府没几天，这三位阿哥的家长就带着他们来恭喜裕亲王和福晋。
在称赞了我一番以后，大人们就到别的屋叙话去了，留下翠云和李婶照看我们三男一女。
三个脑袋围着我的小床，八阿哥站在我的头顶处，低下头来正好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温暖，但却有一点悲伤，象十月晴朗的天空，无端地飘来几朵灰色的云彩。他有温和的笑容，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能荡到你的心里去，然后不知不觉地就被他吸引。他看了我许久，然后说了句：我以后是你的八哥哥。
九阿哥站在我的左边，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我，呼呼地喘气，都喷到我脸上了。他又抓起我的手，翻来翻去，也不知看什么。良久，才说：财运不好，一辈子没钱。
“扑哧”，“扑哧”，“扑哧”，是翠云，李婶和八阿哥。
九阿哥一语惊人，说得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笑，只有十阿哥和我没有笑。
我是太惊讶，十阿哥估计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八阿哥则是笑得快伏在地上了。
大概是被笑恼了，九阿哥脸红了，憋了会儿，又抓起我的手，很认真地说：以后我是你的九哥哥，我会很有钱，我给你钱，不用还。
我闭上眼，真是晕，看看康熙的儿子都是怎么样的人啊？人小鬼大！
我正感慨呢，就觉得脸被摸了。什么人？我愤怒地睁开眼。
竟是十阿哥，就我闭眼的那一会儿，他竟爬到床上来了，躺在我的身边，手伸过来在我脸上摸啊摸。
我出离愤怒，却在十阿哥天真的笑容里平息了。
十阿哥的眼睛像八阿哥一样温和，但是却少了那一丝悲伤。干净清澈透明。小嘴张着：八……哥哥……我……八……哥哥……妹……妹……你……妹妹。嘴里才四颗牙，话也说不连贯，但是，我那几百年的灵魂却莫名地被感动。
八阿哥和九阿哥都要我记住他们是我的哥哥。只有十阿哥，叫我妹妹。
顾横波的前世告诉我，虽然我何其幸运地遇到了鼎孳，但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女子都是没有地位的，可以因为种种利益的原因被出卖或被抛弃，少有人得到尊重。苏晓月的前世告诉我，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女人能顶半边天。
看着十阿哥真诚的笑脸，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妹妹，这一刻，我是感动的。
这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一点感动，让我甘心辗转在俗世的漩涡里而不自知。
我和十阿哥并肩躺在床上。
突然十阿哥涨红了脸，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觉得从他那边传来一阵温热，有些湿意浸了过来。天啊，这小子，居然尿在我的床上了。我很努力地想翻到床的另一边，可是这两个月的小身体啊，根本无法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我越想翻，却越翻不过去，我越着急，越着急……我……也尿床了。
又气又羞，我放开喉咙，大哭起来。
那边十阿哥被我吓到了，一骨碌从床上栽到了地板上，也哇哇大哭起来。
屋里好一通忙乱。
真是好一通忙乱啊。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的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悲喜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