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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来 夜半时分, ...

  •   夜半时分,更鼓声声。

      黑天鹅丝绒般的夜空月儿弯弯,几枚星子疏疏落落在散落在天幕之上,几抹淡淡的云影绕着弯月追逐着飘动,难得的好夜色。

      裕亲王府靠东的屋子,炭火盆里旺旺的红炭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水波绿的轻纱帐中熟睡着一个美丽的妇人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外屋靠墙角处各搭了两张木头平板床,靠近里屋一些的是丫环翠云的床,翠云把枕头垫在床头处,一只胳膊撑住了头,斜斜地靠在枕边睡着,外裳就挂在床头,一伸手就能够到,这样的睡姿这样的安排是翠云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夜里主子有什么动静或者要使唤人时一骨碌就能爬起来穿上衣裳侍候着。

      另一张床靠里屋远些,差不多在门口处,和衣睡着一个中年妇人,脸朝里,不知长得如何,但看她脑后的发髻即使是睡觉也梳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只是插着一根普通的桃木簪子,簪子的一端雕成一只欲飞的蝴蝶状。肩膀有些略略的起伏,细听有轻轻的鼾声。

      屋里,床上。

      一双黑瞳正茫然地看着水绿帐顶的明珠,茫然而又平静,似有波浪千重,却又平静如镜。

      如此矛盾的结合。该是个历尽沧桑的人吧。

      夜半了,该睡的都睡了,没睡的想必是有无限心事吧。譬如这双眼睛的主人。

      黑眸轻轻地转动着,突然瞪大了,闭上了,睫毛颤抖,又睁开,很努力地转动了几下,吊滞了。

      夜真是太静了,如果有些什么响动,一定会很惊心动魄吧。

      天如人愿,就听“哇”一声清亮尖利的啼哭,撕破了裕亲王府安安静静的深夜。

      于是……

      床上的美妇人先醒来,一边伸出手去轻轻拍着身边啼哭的婴儿,一边口唤:翠云,翠云!

      话音刚落,翠云已经揭帘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整齐的方块棉布。

      紧跟着翠云的,正是那个发髻一丝儿不乱的中年妇人,脚步轻快,却丝毫不慌乱。

      “福晋莫慌,待奴婢看看,多半是尿了。”

      中年妇从麻利儿地伸手揭开一角锦被,伸手进去一探,一片温热,可不正是尿了!

      “还麻烦翠云姑娘端盆热水来,捡块柔软的毛巾。”这中年妇人倒是颇有经验。那边翠云端了水盆进来,妇人轻轻抱过婴儿,托起嫩嫩的小屁股,一手把毛巾拧得半干,轻轻地擦着,一边还轻轻地哼着小曲,听不出哼的是什么,但曲调很柔和,很温暖。

      擦完了,用小棉被把婴儿细细地打包,红绸带裹了,只露出个粉雕玉琢的小脸来,又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嘴里的曲调丝毫儿不乱,那边婴儿不哭了,却是睁着眼看着她,看表情是愣愣的。

      “怪了,才月大的小孩,表情倒是和大人一样呢。”说话的是翠云。

      “想必是这孩子见我满脸麻子,在猜是怎么回事呢。”那中年妇人一边坐下来,一边解开衣襟,胸前果然硕大,原来这中年女人竟是六管家请来的奶妈。

      “李婶可真能说笑,这么小的孩子,就懂什么是麻子了?”翠云用衣袖掩了嘴,却还是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

      连同那斜倚在床上的西鲁克氏也是掩嘴轻笑。发话道:“李婶,你倒是说说,若说得好有赏,说不好有罚。”

      “福晋此话可是当真?”,李婶闻言,不慌不忙,进退之间颇有些气度。

      “瞧瞧,福晋,她还真就顺杆子爬上来了。”那边翠云已经笑得不行。

      这边西鲁克氏闻言倒是脸容一整,复又笑开:“便赏你在我府中的一口饭吃,如何?”

      日间听六管家说,这李婶是几个月前刚从南方逃难来到京城,只因家发洪水,又瘟疫横行,家中只剩她一人,原来也想死了算了,却心疼腹中已然七个月的胎儿,于是不得已逃荒出来,一路乞讨来到京城,不想一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举目无亲,虽蒙一好心人家收留,但这一番颠沛流离之中却未保住腹中胎儿,早产又夭折了。偏这穷人吃得不好奶水却多,正好自己府中找奶妈,便应征了来。虽初见她满脸麻子,心中不喜,但一时找不到人,也就罢了。可是现今这夜半一番折腾,见她手脚间十分麻利,是个能干活的人,又见她进退之间也不似寻常奴仆那般畏畏缩缩,倒也是个颇有些历练的人。不如就留在府中,也当是做一件善事吧。

      “多谢福晋收留,我愿意一辈子伺侯小姐。”李婶也是个明白人,当下跪倒磕头。

      西鲁克氏微微点头,如此便是应了。

      “李婶,你便说说,这么小的婴儿能知道这麻子的事儿呢?”翠云那边倒真是是好奇,追问出口。

      “翠云姑娘有所不知,老话讲,送子观音娘娘最是善心,每送一个孩子下凡都会从她的白玉净瓶中取一滴仙露滴在婴孩的心口,所以每一个新生的婴儿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来到这世上虽然不能开口说话,却是么都知道的,当然连麻子也知道了。”李婶急不忙,一边不疾不徐地答道,一边哄着怀里的婴儿吃奶。

      正在大口吃奶的婴儿闻言眼珠儿转了一转,又转了一转,松开小嘴,格格笑了,小手直伸到李婶满是麻子的脸上,“拍拍”地轻轻拍着。

      “瞧瞧,瞧瞧,福晋,没错吧。”这一番情景,惹得房中三人都笑出声来,那西鲁克氏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拿帕子擦,一边用手指着李婶,“真有你的。”那边翠云忙上前去替西鲁克氏轻轻拍着背,又揉着心口,却也是笑个不停。

      一室暖意。

      正嬉笑间,忽听外间门响,一个人一揭帘子,走了进来。

      却不是裕亲王又是谁?

      那边翠云与李婶忙止了笑,上前来行礼。

      裕亲王一抬手免了二人的礼,直奔自己的福晋同,心中十分开心。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啊,自己的福晋这么久了都没开心过,更不用说象此刻这般笑得喘不过气来,真正是福气啊。

      “爷快来,这李婶正讲了个笑话呢。”西鲁克氏倚在裕亲王怀里,一边格格地笑着把李婶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裕亲王听了,口中“哦”一声同,不置可否。

      “爷,你这……”到底是枕边人,西鲁克氏觉得自己的夫君有些反常。

      “没什么,许是白天太操劳了。”

      “哦,那爷早些歇下吧。”

      谈话间,翠云已然端着漱口的茶杯和净手的脸盆进来了。

      那边,李婶自把孩子抱到外间去喂奶不提。

      翠云伺候完了端着盆来到外间,却见李婶还在喂奶,脸上满是慈祥之色,口中也在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听不太真切,仿佛是什么“第一……第二……”的。想来是她们南方的催眠曲吧。

      侧耳听着里间睡了,翠云便轻轻地凑到李婶跟前:“李婶,要真照你说的,每个人都生来一颗七窍玲珑心,那为什么人与人不同呢?”

      闻听此言,李婶不由得抬眼看翠云:“姑娘这是……?”

      “哦,就是好奇,问问呗。”

      “也就是姑娘有这一问,旁人只当笑话听过罢了。姑娘这一问,我但真还不知怎么说好。”李婶轻轻地拍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吹歇了桌边的蜡烛。

      “这说道也不知有多少年了,反正我们家乡的老人们都是这样说。老人们也说这婴孩的七窍玲珑心的七窍啊,分管着诗、书、礼、义、廉、耻、信,不同的人遇见不同的事,七窍中不同的窍就被堵上了,或者某一窍又开窍开得更好了,所以人与人就分出高下与不同来了。”黑暗中的李婶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悠悠地说,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色里随着声声的更鼓声仿佛传得很远,很远。

      “原来是这样。”那边翠云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各怀心事的人们,也许在黑暗中会不怕旁人的注视吧。

      我,顾横波,亦或是苏晓月,现在是李婶怀里这个正在吃奶的婴儿,不错,正是我,被三光和尚逼着投胎却投到了个婴儿身上,还是一个遭人遗弃的婴儿,若不是被裕亲王府收留,这一世还真就是个短命鬼。

      三光给我的“忘”字咒因为我的阻挡,碎了,也就没有法力了。所以我虽然应“生”字咒而投胎,却记得前世的种种,龚鼎孳,莫少白,阎王,黑白无常,孟婆……一个个像烙印一样烙在心里。尤其是…….想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针在扎,越扎越用力。

      不知道婴儿会不会有苦笑的表情,反正我心里正在苦笑,早知如此,何必去阻挡那个“忘”字咒呢,心里的执着啊,不甘啊,这一世还没开始,已经结束了,因为我已经能够预见到我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这样平淡无味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唉……

      “宝宝乖,别难过。”突然我的头上传来李婶的声音。“李婶唱歌给你听。”

      我心中一惊,啊?这李婶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可能吧?睁大眼睛,却见李婶的眼睛根本没看我,而是透过水绿的纱窗不知看向哪里的远方。我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个李婶倒是个有趣的人呢。刚才我摸她的脸的时候,觉得她脸上凹凸不平,满脸的麻子似乎不是生来就有的,倒像是后来经过“处理”特意弄出来了。看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那个翠云,觉悟很高嘛。我还是顾横波的时候,经历了明朝和顺治帝,知道凡是做奴才的那都是奴才的命,虽然这个理论在苏晓月的那一世纯粹是狗屁。不过这个朝代的人断断不能有翠云那样的想法,“为什么人与人会不同呢?”这可是大逆不道啊,看起来,这个翠云,只怕也是有故事的人。

      人生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哪些人,也不知道现在的人什么时候会离开。

      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句话,应该是苏晓月的前世的记忆吧。

      我想了一阵,又迷糊了一阵,然后沉沉睡去了。

      李婶还在耳边轻轻地哼着歌,什么“第一……第二……”。

      终于安静下来,一些儿声响都没有了,众人都睡了。

      静静的更鼓声,一声声的清越,什么都会变,唯独这时间的长河一粒粒沙地前行,不管什么花落花开,世事变迁,犹如这更鼓声,敲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总是在那个时间响声。

      都睡了吗?

      也不尽然,里屋有一个人没有睡。

      谁?

      裕亲王。

      裕亲王静静地躺着,臂弯枕着西鲁克氏,她睡得熟了。

      “七窍玲珑心”是吗?

      多年以前有个人这样说。可是已经远去了,连同那一抹浅笑,那一滴清泪。

      回不了头了,这世上谁能回头呢?

      想起白天康熙,自己的弟弟,在书房单独召见。

      “听说皇兄府上捡了个婴儿?”

      “正是。”

      “可有什么信物?”

      “没有。”

      “狠心的爹娘。唉。若能留下信物,以后也好寻找啊。”

      一石击起千层浪。

      我这个浪中心的小石子,睡得正香。

      梦里有白无常的秋千和扫帚,飞啊飞啊,我多自在。

      呵呵呵,梦里也笑出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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