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暗夜独行

8、王道 朝堂之上，

　　朝堂之上，风清月明。

　　两袖底下，暗算乾坤。

　　康熙是个极为自勉的帝王，御书房的灯光常常是一夜到天明。或有小憩，或不时既到四更。有贴身伺候的太监叫起，再有着粉红衣裳的近身宫女金盆端上净口用水与净脸水和毛巾，暖暖的直蒸进疲备的神经，很舒服，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康熙平展双臂，匀称的身材比大多数人要高一些，两眼大眼有神，并不因日夜励精图志的辛苦而稍减了半分神光，薄薄的嘴唇抿着，略圆且挺直而略有鹰勾的鼻子轻轻的呼吸着晨间微凉的空气，沉默中自有帝王的威严。

　　近身太监小心翼翼地绕到身后扣上石青衮服的系扣，康熙自坐下，由太监打散了发辫，细细地梳理。

　　梳毕，太监刚要退下，被康熙止住。伸手抓过小太监手中的木梳，伸手轻轻拈起，却是一根半截黑半截灰白的发丝，可不正是刚才梳头的时候掉的？小太监吓得“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康熙轻轻一笑，挥了挥手，门外听着动静的李德全见此情景，轻声喝退了跪着的小太监。

　　“李德全，朕已老了吗？”康熙斜瞥着一旁毕恭毕敬的李德全，嘴角一丝若隐若无的笑。

　　“皇上乃是大清的天子，百姓心中的神明，哪里会老！”不愧是总管太监，尽捡那面上不痛不痒的说，自是不会落得个妄揣圣意的罪名。

　　“呵”，康熙一声轻笑，“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说。”低头思忖了一会儿，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缓缓将发丝在指头上绕了绕，收进了袖里。

　　“走吧，大臣们也该到齐了。”康熙敛去笑容，大步流星地向太和殿走去。

　　朝堂之上侯着的群臣按品级分列两边，恭敬地等待着早朝。

　　康熙深如海洋的双眼淡淡地扫过阶下的群臣，脸上不见一丝风波，帝王之道，纵有胸有惊涛骇浪，面上却不露半分，卸臣之术，七分信三分疑，互有牵制，互为监视。

　　“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静静的，康熙坐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之上，群臣恭首站立，无一人出列。

　　冬日不甚强烈的阳光从门窗的镂空雕花中照射进来，亮亮的金色明处则明得晃眼，暗处则暗得压抑。

　　康熙静候着，群臣也静立着。

　　“众卿家既无奏本，看来我大清的天下是太平盛世了，这几年，倒也确是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富裕了些，众卿家功劳不小！”康熙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皇上圣明，百姓万福！”玉阶下的群臣异口同声。

　　“今日，朕要与众卿同赏一物。”那边近侍端来垫着红巾的金盘。

　　康熙面带微笑，探手从袖中轻轻捏出一物，放入盘中，“请众卿家共赏。”

　　可不正是康熙清早收入袖中的发丝嘛！

　　金盘由近侍端到各位大人面前一一看过，窃窃之声顿时响起，有怀疑的，有莫名其妙的，有茫然的，还有默不作声的。

　　康熙只是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脸上依旧微笑着，一丝不变。

　　好一会儿，窃窃之声渐低。

　　康熙发话了：“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暗自思量，却无一人出列。

　　少顷，一人躬身出列，却是明珠。“皇上，臣以为这发丝之主人当常怀忧思，故而发丝半黑半白，正是心中有所虑。”

　　“皇上，常言道发为血之余，臣观此发丝半黑半白，其主人应放宽心胸，休养生息。”这却是索额图。

　　“皇上，人有白发自是平常，想必其主人不喜欢，拨了去，就那么回事。呵呵。”武将图海倒是一副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

　　但闻几声轻笑，图海有些恼地转头寻人。

　　“这根发丝是今早晨朕梳头是落下的。”康熙淡淡地说。

　　窃窃声又起。

　　“众卿，大清泱泱大国，地广物博，各处风土人情形势具各有所长，各有所缺，朕无一日不忧虑，如何才能把祖宗打下的江山治理得更好，”康熙抬眼望向远处，眼神所及仿佛已越过了这太和殿，穿出了高高的宫墙，跋山涉水覆盖了大清的广阔疆土，“早生华发，却是心中惶恐，惟怕有失德行之处，叫万民陷于困境。”

　　群臣皆静静听着。

　　“不知……”康熙突然眼神转而凌厉，望着一干大臣，“众卿家可曾如朕一般思虑，一般早生华发？”

　　突如其来的凌厉如刀锋一般扫过群众，有几个胆小的腿微微抖起来。

　　“皇上圣明，心系万民，臣等惶恐，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明相与索相一步上前，跪倒磕头。

　　“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众臣尽皆跪倒，异口同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康熙脸上带笑，语气中却无半分笑意，“为何今日朝堂之上无一奏本，难道大清真的是天下太平吗？你们既要替朕分忧，朕且问你们，如今南方的形势如何？百姓如何？”

　　廷上一片沉寂，南方去年遭涝，田间欠收，百姓并未储备下足够的过冬的粮食，饥民已向周边省逃难，也有部分逃到了京城，乞讨为生。早有快马就灾情递上了折子，却还耽搁着未递到南书房。

　　康熙的胸口微微有些起伏，沉着嗓音说话也愈见威严。

　　“陈廷敬。”

　　“臣在。”文官列中闪出一人，白面，凤眼，薄唇，额宽，耳大，眼神坚定，举止沉稳，正是深得康熙重用的工部尚书陈廷敬。

　　“赈灾一事交由你办，拟个办法，着四部议过，明日报上来。”

　　“臣领旨。”

　　一时静默，人人仿佛都能听自己的呼吸声。

　　“人之一生，能被记住的日子不多，被忘记的日子却多得数不过来。”康熙似乎是自言自语，却又声音清亮，在高高的太和殿中回响，“卿等既入朝为父母官，当将百姓视着自己的儿女，大清的江山才得稳固，众卿才能在百姓中赢得声名。”

　　“官清官浊，皆在百姓口碑，你们要牢记，身为大清的重臣，当为大清谋划。”

　　“你们的功绩，朕心知肚明，助我江山社稷者，朕心中看着，反之……”，康熙双眉挑起，眼光灼灼，“大清必不容，朕必不容！”

　　不容置疑的语气落在众大臣的耳边有惊雷隆隆，有人面色严肃，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后背已湿，有人暗自凝神。

　　太和殿中又是一片沉默。

　　少顷，“呵呵”几声浅笑，却正是那嬉笑怒骂收发由心的康熙帝，但见他微眯了双眼，敛去凌厉的眼神，“众卿自去做事吧，今日阳光甚好，朕也好晒晒这发霉的骨头。”一边说着，一边双臂抬起，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动作不大，身体却借此伸展了一下，很是舒服。

　　“退朝吧，众卿自是我大清的忠臣，朕心甚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干人等跪下三呼万岁，依次退出太和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朕的裕亲王已经来了吧。”

　　“正是，奴才已经将亲王领到上书房了。”

　　“哦，是这样！传膳到上书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