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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弃婴 康熙二十四 ...

  •   康熙二十四年。

      正月。

      这一年,距离三藩平定五年整。

      京中无大事,大清无大事,一派祥和繁荣。

      东直门是京中达官司贵人住宅区,一扇红漆大门,一双眼高于顶的护卫,寻常人家莫不绕道而行。一路走来,倒是显得安静异常,在这无风三尺浪的天子脚下,这样的宁静实在是太难得了。

      裕亲王府。

      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向里开了半扇,一个身着青衣头戴瓜皮小帽的仆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扛着把大扫帚走出门来,把扫帚架在地上,抖抖豁豁地拢起手来凑到嘴边,用力哈了几口气,白白的雾气顿时显现出来,“真冷啊。”仆人缩了缩脖子,踢踢腿,伸伸胳膊,浑身上下抖了一阵,仿佛要把满天的寒气抖落在地上,才好干活。

      天才蒙蒙亮,弱白色的月亮还未曾落下,灰灰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过,都是浮光掠影一般,还没看清是什么鸟儿,就已消失在天际了。

      “喜顺儿,还磨蹭什么,王爷已起了,再不抓紧,仔细皮痒。”半开的门里探出一个脑袋,脖子还缩在兔毛的衣领里,方脸,大眼,皮肤倒是褐色,似乎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这会儿正低声地喝斥着门口那个仆人。

      “是是是,这就扫,这就扫。”喜顺的嘴到是比手快,是个能见毛辨色的奴才。

      喜顺挥起扫把,才扫了两下,突然觉得扫不动,心中奇怪,定睛一看:“妈呀!”一嗓子喊了出来。这失声一喊没遮没拦的,把刚才颗缩进门里的脑袋又给喊了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会可不是一个脑袋了,整个人蹦了出来。

      “六管家,你看,你快看!”喜顺手一指地上一个红红的东西,直叫唤。

      “没定力。”六管家没好气地白了喜顺一眼,走到近前细看,“咦”了一声,也愣住了。那厢喜顺凑过来,“哎呀,是个活宝。”

      果不其然,那红红的是个红布包袱,紧紧裹着的是一个已经被冻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小婴儿,看样子也就一个多月,又眼紧闭,嘴唇发青,小小的脸蛋上都冻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作孽!作孽啊!快快抱进去,我去禀明王爷。”六管家连连跺脚,那边喜顺早一把抱起了婴儿,进府去了。

      六管家待要进府,眼角却瞥见一样东西,一回头,原来包袱下面竟还垫着一张纸。六管家也不及细看,捡起来往袖中一塞,直奔里屋。

      里屋,温暖如春。

      裕亲王,这个“愿为贤王”、运筹幄握、直击千里大败三藩的奇男子,此刻却是佳人在怀,软玉温香。

      “别难过,这种事强求不得,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裕亲王正软声细语地安慰着怀中的人儿,自己的嫡福晋西鲁克氏,二等侍卫明安之女。

      这嫡福晋倒端的是个标致的人儿,此刻却是神情愁苦,但见她云鬓稍乱,黛眉微蹙,一双明眸似秋水盈盈,脸上还有才拭过的泪痕,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锦被,被角却是咬在贝齿间。

      “王爷,妾身知你宽厚,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不料天人永隔,竟也整整两年了,当初 ……都是……我这个当娘的粗心……我……”眼瞅着又要落下泪来。

      裕亲王忙抬起手来,轻轻地抚上西鲁克氏的脸:“没人怪你,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瞧这两年来,你也
      是轻减了许多,要好生保养才是啊。”言语中尽是怜惜。

      想想也是,自己府中共有八位福晋,嫡福晋便是这位西鲁克氏,与自己可谓是青梅竹马,最懂得自己心事,也最得自己宠爱。裕亲王虽然对府里的女人尽量做到雨露均沾,但私底下心里却最是宠爱这位嫡福晋的。男人对女人的宠爱,从眼睛里就可是以出来。大小老婆之间明着不说什么,可私底下的暗流涌动地是免不了的,那有心没心的闲言碎语都够填满整条黄河了。

      二年前,也是正月,嫡福晋带着才两岁的女儿到庙里烧了一回香,回来后女儿就一病不起,一月后就夭折了。西鲁克氏于是自责万分,又常常半夜哭醒来,不能自止。从此悲悲切切,把个身子糟蹋得虚弱不堪。“心思郁结”,这个太医院的沈太医下的诊断,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心药,千金难求啊!

      造人虽然不是很艰难的过程,可这位嫡福晋的身子却是太过娇弱,“恐有性命之忧”,太医倒是实话实说,却叫人平添了许多的烦恼。

      裕亲王心中不忍,才要开口安慰几句,就听门外报:王爷,今早儿门口发现了一个活宝。

      “活宝”专指遗弃在别人家门口的婴儿。

      裕亲王尚未开口,里头的嫡福晋却是听得真真的,眼中一亮:快抱上来。

      只有脚步声响,有婆子抱着门口的孩子就进来了,还是那个红包袱,未及换过。

      “抱近前来。” 西鲁克氏一直身从裕亲王怀中坐起,仔细端祥那包袱中的婴儿,却见雪一般白的肌肤冻得有些透明,细小的血管隐约可见,小瑶鼻,菱角唇,头上是乌黑柔软的胎毛,整个身体裹在包袱里,真如同一个睡着的瓷娃娃一般。

      越看越爱,不由得抱在怀中,央求的眼光怯怯地看向裕亲王。

      这种眼神,这种表情,裕亲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笑着点头,心中也是十分高兴。今天果然是个黄道吉日,这个“活宝”出现得正是时候,看来倒正是味灵丹妙药了。

      西鲁克氏见夫君同意了,高兴得不得了。伸手去轻轻地抚摸婴儿的脸,触手一片冰冻,还湿湿的。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当场就愣了。

      门外六管家答话了:回主子,才抱起来的,估摸着是冻了一夜,脸上都着霜了,也不知这……话语中一丝犹豫。

      “快,请大夫,准备热水给她洗澡,快点。” 西鲁克氏一叠声地吩咐,心疼的表情尽数落入裕亲王眼里。

      “夫人不可。这冻伤的人最忌入热水,要用人的体温捂过来才行。”自己的娇妻啊,看看急成什么样儿了。

      王妃脸一红,当即解了红包袱,又解开自己的衣襟,竟把个冰凉的婴儿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裕亲王见状,也插不上手,仔细地替娘俩儿盖好了锦被,又嘱咐一番,这才出了屋,一旁唤过六管家。

      管家岂能不知自家王爷的想法:这孩子来得如此蹊跷,莫不是有隐情?当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给裕亲王。

      竟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做的素笺,月白的纸面上隐隐透出青色,周边还绘了几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粉黄色,象女子额上明媚的花黄。纸因是垫在婴儿身下,有些被雪浸湿的水渍,不过不多,想来纸上的字应该也是能看清楚的。

      六管家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一旁,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的青砖,似乎在研究那青砖的牢固程度。果然是个好奴才,知道什么是本份。

      良久,“你先下去吧。”裕亲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儿的波动,“若有人问,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六管家的头更低,虾米一样的背透着岁月的沧桑:“是,奴才明白。”一旁悄悄退下了。

      裕亲王抬起眼睛,眼光聚焦处似乎是某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只紧握着素笺的手,很小心却又很用力,似乎是捏着一样极珍贵却又极脆弱的东西,这样的情形,费思量啊!

      许久,一阵穿堂风冷冷地吹过来,裕亲王一下子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素笺收进怀里,然后推门走进屋里。

      一阵暖流扑面而来,屋里的两盆银丝炭正燃得火红,一丝儿烟也不冒,到底是康熙的亲兄长,用的东西自比旁人高出许多。面目姣好的嫡福晋正怀抱着婴儿,满眼的爱惜和慈祥,实在太爱,于是俯首在婴儿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自是温馨到极点的画面。

      见此情景,裕亲王嘴边不由得显出一个小括号,轻轻坐到床边搂住了大人小孩。

      几个时辰以后,婴儿的手脚渐渐回暖,脸上也有了血色,小小的脑袋轻轻地转过一边,正靠在了西鲁克氏的胸口,一张小嘴突然就张开了,直往西鲁克氏怀里凑,还发出嗯嗯嗯的叫声,这叫声儿也太细弱了些,比起小猫还不如。但就是这叫声,一下子让室里的两个大人忙碌了起来。

      西鲁克氏忙着解开衣襟,解了一半却停下,红着脸又似有些羞恼,也是,过于情急了,自己哪里有奶啊?偏生那边裕亲王见自己的嫡福晋又气又羞又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强自捂住。

      西鲁克氏越发不好意思,眼见着就要恼了,裕亲王忙起了身到门口唤:“去请六管家来。”

      门口自有守着的奴才去请。

      少顷,只有脚步声响,匆匆来到门口。

      “王爷,奴才在。”

      “赶紧去找个奶妈,捡那端正实诚、伶俐些的。”

      “是。”只听脚步声响,急匆匆的。

      “翠云,翠云!”这是西鲁克氏的声音。

      “奴婢在。”门外一个大眼细眉的丫环应声答道。

      “看看厨房有没有羊奶,热了来。”

      “是。”

      一刻钟,翠云用红漆盘子端了白骨瓷梅花碗盛着的羊奶从厨房急匆匆奔里屋。

      “主子,羊奶端来了。” 翠云走到门口,停住,脆脆地通报。

      “快进来。”

      翠云是西鲁克氏的贴身丫头兼陪嫁丫头,聪明伶俐,深得主子器重,地位自是不必说,偏生又不恃宠而娇,待人接物仔细又和善,所以人缘极好。这两年来也是为主子担心不已,这下平空里来了个“活宝”,心中已不知念了多少遍菩萨慈悲,心知这羊奶必是端给那婴儿喝的,更是小心谨慎。

      西鲁克氏先端起碗抿了一口,不温不烫,正合适,不由得赞许地看了翠云一眼。

      那边翠云已递上了一把小小的银勺,大小倒正合适婴儿的嘴。真正是有心人做有心事!得宠的人果然有得宠的理由。

      西鲁克氏也真是爱极了这个孩子,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拿了银勺,一勺一勺温热的羊奶喂给怀中的婴儿。眼见着露了碗底,怀中的婴儿才心满意足地扁了扁小嘴,头一歪,又睡了过去,鼻翼轻轻地开合着,还有轻微的鼾声,小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几不可见。

      真是幸运的孩子啊,这会儿自在逍遥了,却不知道自己适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个身。

      西鲁克氏搂着熟睡的婴儿,轻轻地把脸凑到裕亲王耳边:爷,给起个字吧。

      裕亲王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婴儿,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听到。

      “爷……”西鲁克氏轻轻又喊了两声,觉得有些奇怪。

      “哦……这个……容我想想。”虽是一脸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情愫。

      不动声色地把笑意显得更浓,直直地看进西鲁克氏的眼:“如今你可算是趁了心愿了,我如果不翻遍诗经论语周易起个好名字出来,你可会依我?” 调侃的语气如同一杯度数不低的酒,一下子就染红了西鲁克氏的俏脸。含羞带嗔的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轻不可闻地说:“如你当真能起个好名字出来,我今后便什么都依你。”

      “呵呵呵!”裕亲王笑得如同一只心满意足的狐狸,踱着方步出去了。

      剩下西鲁克氏一人,轻轻地搂住了婴儿,怎么也看不够。

      屋外冷气阵阵,寒风一阵阵吹得人缩手缩脚。真是个好冷的冬天。

      裕亲王折出了院子,去了书房。

      脸上……居然是很凝重的神色,黑黑的眼睛仿佛是穿过了无情的岁月,看进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府里偏隅一处寂静的地方,青色飞檐掩映在金黄的竹丛里,美则美矣,却隐隐有些萧索之意。

      裕亲王端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是那张素笺,婆娑的竹影透进纱窗来映在月白的纸面上,纸边角处的黄色兰花似舞动起来,象要飞去的蝴蝶。

      很安静,真的很安静。

      有叹息声起,可是裕亲王没有动,连嘴唇都是是紧闭的,不是他吗?

      也不会是别人,因为屋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裕亲王一人。

      那么叹息声是哪里来的?

      笨蛋,叹息声根本没有在屋子里响起,而是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与裕亲王书房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什么?不打招呼就换了地点了?太不厚道了吗?

      这就是鬼的速度啊。

      鬼?难道回到地府了?

      你猜对了,是孟婆。

      转生轮已经停止,我投胎了,三光的“生死咒 ”把我生生地扔进了孤苦零仃的人间,爱已逝,心已碎,人生重头那堪度?

      可怜我一心执念,却被迫投胎,落入了人世间说不清道不清的漩涡中,尚不自知。

      孟婆又开始给鬼们灌孟婆汤了,一边唱着那首像歌不像歌的谣:

      孟婆汤,苦又甜;劝世人,莫执念;往生苦,今生甜。

      孟婆喃喃地说:我的汤一千年才有一碗既不苦,也不甜,却是没有味道的,比水更淡。

      孟婆掐住了一个鬼:这一碗不叫孟婆汤,叫昙露。

      孟婆又掐住一个鬼:不忘不生,破而后立。

      又来一个鬼,很乖,自己爽快地端了一碗孟婆汤,一干而尽,飘向转生轮。

      孟婆笑眯眯地看着:多好啊,这样忘得干干净净多好啊。

      那边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押来了一个新鬼。

      孟婆于是叹了口气。

      自我投胎以后,黑白无常就再没笑过。

      地府的笑声和人世间一样,因为少而珍贵,因为少而无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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