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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真如不见 那一天是新 ...
那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鬼界的狂欢节。
那一天,辛苦了一整年的鬼吏们都要放一天假,改由天界派来的使者负责人间到地府的新鬼的接送工作。
那一天,玉帝嫁女儿,本该当值下界的月老来不了,所以月老派来了他的弟子。
那一天,白无常正在推着我荡秋千,我粉色的衣裙在阵阵阴风中飞舞,如漆的长发水波一样散开,可是我的脸上地有着淡淡的寂寞,看上去像一个美丽却脆弱的蝴蝶。
我轻轻地哼着一首歌,那是我前世的记忆。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栖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我在前世的感情之路比较悲惨,艳遇倒是不少,白眼也看了很多,可惜一个正果都没结成,每一段关系到最后都成了路灯下孤单的影子。所以心情比较郁闷,喜欢的歌也都比较悲伤。好像这一首,就是在第N次被骗了又甩了以后学会的。
我能感觉到白无常想安慰我,因为他正更加用力地把我推得更高,只不过他的舌头做成了秋千,所以不能说话。
我高高地飞起来,仿佛可以触摸到天空的星星,于是大声地笑起来,前世仅存的那一点伤感也被荡走了。白无常就是有办法,总能让我的心情变得好起来。
“够了够了!”我大叫着要白无常别再推了。
白无常飘身飞到秋千上,与我坐在一起,握住了我的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感激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比星星还亮,笑容比月亮还温暖。
远处是热闹的鬼群,里面一对对的男鬼女鬼,鬼界的阵阵阴风第一次让人觉得不那么冷,而是融入了一丝丝的暖意。我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湿意渐渐渗透到眼睛,可是我的脸上是甜甜的笑容,心里有些温暖的记忆在复苏。
突然,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叹世间可怜人,惜鬼界可怜鬼。
“谁说鬼可怜?鬼才不可怜!”我反驳道。转眼看去,啊?!和尚!
眼前之人竟是个“和尚”,头顶的九个戒疤青涩得象少年花季的小秘密,上身一件街舞似的宽大T恤,上面印了一句话“我是一颗小黄豆”,下身一条蓝色松垮垮的牛仔裤,膝盖处磨了两个洞,脚蹬一双看起来挺“文物”的球鞋。左耳朵上竟穿了两个耳洞,戴着银制耳环。
分明是我前世人间最嘻皮的打扮嘛。
来者一躬身,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小僧三光,乃是月老的弟子,奉玉帝旨意前来。
白无常忙收了秋千,还了一礼:原来是天界的使者到了。我是白无常。
和尚笑容不改,却一步上前搂住了白无常的肩膀:原来是白兄啊,幸会幸会!
三光?我有点发愣,这个法号怪有意思的。
“姑娘相必在想小僧的法号是什么意思吗?”我思索的神情落入了和尚的眼睛。
嗯,我立刻点了点头。
“三光就是头上光光没头发,口袋光光没银子,心中光光没人爱的意思。”三光一边说,一边还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一下子愣住了,等醒悟过来,不由得咯咯笑弯了腰。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轻脆的铃声在三光的手中响起,原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金铃,正在轻轻地摇动,有五彩的光晕隐隐闪烁。我看得出神,不由得伸出手去想拿过来看个仔细。不料白无常把抓住了我的手,一飘身挡在了我的身前,双手一抱拳,沉身道:大师请跟我前往阎王殿,大王等候多时了。
我听见和尚轻轻一笑,随后与白无常往阎王殿方向走去。
我独个儿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白无常回身看了我一眼,眼中有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远处狂欢着的鬼群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喝彩声,惊醒了我。我徇声望去,只见许多鬼正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孟婆,鼓点激越地响起来,孟婆正翩翩起舞。
今天的孟婆与平时竟是完全不一样,披散下的银色发丝用一块淡蓝色丝巾高高地挽在脑后,直垂到腰间,丝巾上缀着点点星光般的亮片,与银色发丝衬托得分外美丽。身着一条淡蓝色长裙,窄肩,收腰,宽袖,大幅的下摆,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的,看着只觉得又轻又软,好像一团淡蓝色的烟雾,凝而不散,自有一番神秘的味道。
更令我吃惊的是:孟婆竟然是一个舞蹈高手,那转身扭腰手腕翻动处竟然风情万种,转身间,银色的发丝向四周披散下来,呈半圆形散开,鬼月光照下来,一片温柔,更有那丝巾上缀着鬼界特产的蓝玉,点点闪烁着幽蓝幽蓝的光,竟是比那七夕的皎皎星河更要灿烂。长裙的宽袖和下摆舞动时有如行云流水般欢畅而跳跃,可不正是一朵盛开的蓝色妖姬吗?
鬼们大力地拍手,大声地喝彩:孟婆情舞,鬼界无双。
我心中一凝,情舞,这美到极致的舞蹈竟是为情而生,美到极致的情就像是夜空中最绚烂的烟火,有谁能耐得住那绽放后千年的孤寂?我心中难过,不自觉一步步朝奈何桥头走去。
坐在桥墩上,我像一座雕像,沉入了时间无边的荒漠。
直到有人轻唤出声:姑娘。
我猛然惊醒过来,眼前是一个面若冠玉的年轻男子,看气质正是一个新鬼。
奇怪,新鬼怎么没人带领?
回首看看那边,孟婆那厢还在舞着,于是心中明了。
“你是新来的?”
“正是。”
“跟我来吧。“我领着年轻人往阎王殿走去。
凡是新来的鬼都要带到阎王殿,经阎王查明生前善恶后再行发落,投胎或者受刑。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似的,再难保持平日里的清明。
我一边飘着,一边用手轻轻地捂着胸口,慢慢地揉。大概是生病了?
年轻人的脚步声倒是沉稳,不像有的新鬼,犹犹豫豫的,一听就知道前世肯定干过亏心事,要知道谁也不能在阎王面前隐瞒些什么。
新鬼因为刚从人间来,身子沉,不像我们这些老鬼,所以飘不起来,脚步声也比较沉重。
才进殿就听呼呼的声音,一旁白无常用力地推着阎王,满头大汗。一边三光正笑咪咪地等着。
眼见阎王正睡得香,鼾声震天,平日里的英俊洒脱在酒精的作用下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头上金冠都歪到了一边。白无常无奈地朝我摊开双手。
于是,那个叫三光的和尚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抡起手里的金铃就在阎王的脑门上敲了一记,顿时留下一个红红的铃印。
“啊哟!”阎王手抚着额头跳了起来,才要发火,却又瘪了下去,“原来是三光法师。”
“嘿嘿,除了我,还有谁敢敲阎大哥的额头啊?”这个高僧,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很过瘾的得意劲。
阎王哼哼唧唧的正了正头上金冠,理了理衣服,很有气势地坐下来,一手拿过生死簿,翻开。
那个年轻人跪在堂下,低着头。
我突然间很好奇,来了这么久,这从没见过生死簿里写的是什么,阎王总是藏着躲着,不让我看。我眼珠转了转,念声口诀,隐去了身形,悄悄地走到了阎王身后。
阎王一点儿也没发现,正仔细地翻看着生死簿。我心中暗暗高兴,这个白无常,果然没骗我,这个隐身法诀还挺好用的,下次见面一定要谢谢他。
我睁大眼睛向生死簿上看去:龚鼎孳三字跳入眼帘,我心里猛一抽,眼中顿时涌出泪来,鼎孳,我终于等到你了,终于等到你了。
“你是金陵莫家的莫少白吗?”什么什么,我愣愣地看着阎王。
“正是。小生莫少白,肖虎,归家途中遭歹人谋财害命,故来此。”下方跪着的人恭恭敬敬地回话。
“你命中有此一劫,遭此劫,阳寿尽,喝了孟婆汤,投胎去吧。”阎王大笔一挥定乾坤。“生前积善,投胎富贵人家,享人间福乐。”
”是。”那莫少白磕了个头,就要出殿。
“等一等,等……”我顾不得许多,现形拦住了莫少白的去路。
那莫少白一脸惊鄂:姑娘你这是?
“我是横波啊,我是你的横波夫人啊,鼎孳你不记得了吗?”我拼命地摇着这个莫少白的胳膊,声泪俱下。
却见莫少白涨红了脸,用力挣脱出来:“姑娘说笑了,小生恐与姑娘并不相识。”
“他已经轮回五世了。”阎王冷冰冰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过来的。
犹如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愣在当场,他说不认识我,完全不认识我,我的鼎孳不认识他的横波夫人了。一阵眩晕,我跌坐在地,阎王说他已经轮回五世了,五世了。
我的前生一页页地在脑海里翻开……
秦淮河畔,“一枝”花舫,“眉楼”独立,迎来送往。
顾横波,金陵名妓,生性豪放,自称顾眉生,居眉楼。擅长诗词和绘画,所写诗词清新纯真,人人争诵;绘画则偏爱画兰,颇能把兰花的清幽雅清表现得淋漓尽致,堪称当时秦淮一绝。
龚鼎孳,江左三才子之一,善诗词,著有《平山堂集》。遇顾横波一见倾心,屡次求婚,屡次被拒。不改痴心,终娶得美人归。历经明,李自成,清三代朝廷,因不忍与其横波夫人分离,被世人讥笑为“三朝元老,毫无风骨”。
苏月,顾横波的后世,美则美矣,但一生待人冷漠异常。平生唯爱好打鼓,曾以一支“威风锣鼓”闻名全国,惜其技未有传人,黯然离世。孤独一人,未婚配。膝下无子无女。
苏晓月之后再无投胎,地府游魂一个。
看着面前一脸抱歉的莫少白,我的心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他几番转世,每一轮回一碗孟婆汤,如何能再记得五世前的顾横波?可是我记得,我轮回了一世,没找到他,一生不嫁,如今为了等他,在地府甘作一个游魂野鬼,已不知日升月落。而他,他却屡次投胎,早就忘了我。
我全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发狠就要撕了手中的生死簿,却被阎王眼明手快的抢下,塞到怀里。我满腔的悲愤无处发泄,一步上前,揿翻了阎王的桌案,又一转身,拼命地朝奈何桥奔去,来到桥上,一脚踢翻了满装着孟婆汤的大木桶,一把摔碎了喝汤的碗,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不断地流下来。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好一曲戒情歌,竟是我执着了,我和他早已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等线,拭泪满腮,情归何处?
泪眼朦胧中却见孟婆端给莫少白一碗孟婆汤。
“不~~~~~~”我冲上前去就要打翻他手中的碗。却猛地撞上一个光圈,顿时被套住,进不得,退不得。
正是那三光和尚,手捏印诀,金铃悬浮在半空,一声声脆响,一道道光圈,禁锢住我,动不得半分。
一旁的阎王急得直搓手,孟婆看着我,满是怜惜,黑白无常也来了,那白无常一副要冲上来的样子,却被黑无常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我又惊又怒又急又气,眼见着莫少白毫不犹豫地喝下了孟婆汤,这一刻真是万念俱灰,灰飞烟灭的心都有了。可是我却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莫少白白衣飘飘,向着转生轮行去,头也不回。一步步都是踩在我的心上,我能听到心被踩得支离破碎一片一片的声音,像极了寂寞深夜冷风吹过的声音。
我挣扎着,却只是徒劳。
“忘,而后生。”三光手捏印诀,一个金光灿灿的“忘”字和一个鲜红欲滴的“生”字直朝我的心窝飞来,我想躲,身子却被金铃幻化的光圈牢牢地钉在原地,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我拼尽全力也只能缓缓地抬起手臂挡在胸前,却那么无力,潸然泪下。
那个金光灿灿的“忘”字一下撞在我的手臂上,力道之大,我的手臂顿时粉碎,不过字也撞碎了,碎成漫天金雨,被阴风阵阵吹散了。我心中高兴:“鼎孳,我绝不会忘记你的。”却突然间,那个鲜红欲滴的“生”字没有了阻拦,径自撞上我的胸口,一阵灼热,我大惊,却见那“生”字竟在撞上我的刹那消失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我。
我惊恐万状,发现自己正向着转生轮飞去。
投胎?难道一个生字就要我投胎了吗?可是,没有了鼎孳,我投胎又有什么意义?
“在一段爱情开始之前,没人知道会这样的爱。
在一段爱情结束之前,没人知道会这样结束。
在另一段爱情开始之前,没人相信还会遇到这样的爱情。”
是谁,是谁在说这么绕口的谒语?
我惊诧地看见阎王正与三光站在一起,笑着对我挥手,嘴唇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阎王!正是那个与我常常在阎王殿屋顶对饮到天明的阎王大哥!却见他眼中的鼓励和希望。
原来阎王早就看穿了,是我执念太深,看不穿而已。
一滴泪凝聚在地府地阵阵阴风里,不散不落,仿佛成了永恒。
我的眼前一片白光,转生轮开启了通往人间的轮回之路。
关于顾与龚的故事会以番外的形式说明,后文中也会适时出现。文章铺陈的比较慢,亲们请耐心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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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真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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