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景维

5、因缘际会是人生，千年一梦间 “我

　　“我叫江海溪，来自2046年，是一个时空旅行研究所的研究员。我们研究的课题是时空穿越，我们希望通过时空穿越来解开我们对历史的疑惑，也希望通过时空穿越来见证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同时也希望通过时空穿越来获取巨大的经济收益，毕竟研究的经费都是自费的。但我们的重点还是在还原历史上，比如说古人是如何仅凭人力修建了万里长城、金字塔等等，不过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原始时期的人类是不是真的拥有法术，而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做彭祖的活了八百岁的人……咳咳……我是在一次穿越实验的时候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我们研究所已经完美地完成了跨越一千多年的时空穿越。我本来是要穿越两千多年的时间去体验秦始皇一统天下的壮举的，谁知道机械突发故障，我在时空乱流中与研究所失去了联系。”
　　听到这里，我戏谑地看着他。
　　江海溪看了我一眼，微微低下头：“说来实在是惭愧，不过当时的情形确实是惊险，我以为我要死了。”讲到这里，江海溪顿了顿：“在时空乱流里，到处都是破碎的未知空间，一旦被那些未知的空间吞噬，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我很害怕，可是供我与研究所联系的手表早就停止了工作，我无法求救，只有凭借自己那点薄弱的空间知识自救。”
　　说到这里，他喝了几口茶：笑了笑“不过我似乎命不该绝。我躲过了时空乱流，来到了这里，被你救了。”我眯着眼看他，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说完了？”
　　“说完了。”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你身上的邪气入侵又怎么解释呢？”
　　“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个叫做辐射。”
　　突如其来的未知名词令我不解：“辐射？”
　　“或许你听不懂，我就简单点说吧。扭转时空的能量是无比巨大的，这种巨大的能量在扭转时空的同时也会伤害到穿越者的身体。我们把穿越者受到的这种伤害称作辐射。如果接收过量的辐射，轻则患上白血病，重则会有生命危险。”
　　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可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今天就说这么多吧，再多说你一时半会儿也理解不了。现在，我要去外面看看。”他刚要抬腿走人，却又停了下来：“灵儿，昨天那个大夫说他活了七八百年，是真的吗？”
　　我大概猜到了他要出去走走的意图，笑了笑道：“是真的。不过你不必去找他，我手里就有长寿的法门。”
　　他似乎不太相信：笑了笑“我还是去外面走走吧！”说完就朝门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桃花的声音：“去哪儿啊？”江海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礼貌和疏离：“我去镇上走走。”
　　桃花提着菜篮子从门外走进来，不明所以：“他怎么不吃早饭就要走？”
　　我耸耸肩，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去寻找长生的法门了。桃花，你看得出来他的年纪吗？”
　　桃花顿了顿：“我看不出来，他身上没有任何与年纪有关的灵力波动。”过了一小会儿，桃花提了提手中的大公鸡：“灵儿，别管他了，我去炖鸡给你吃。”
　　“不用了，我们去王大哥家里吃。”
　　一年来，桃花的厨艺长进了不少，不过么，我还是更喜欢云娘炖的鸡，色香味俱全。中午在王大哥家里吃了饭，下午也在王大哥的酒馆里，并没有回茶馆。
　　直到日落西山、月上中天，我和桃花才慢悠悠地回到了茶馆。
　　“你们去哪儿了？”刚进茶馆的门，就听到江海溪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来干嘛？”
　　“我以为，这里已经可以算作是我的家了。难道我来这里，不是应该的吗？”
　　“那只是你以为而已。你不是走了吗？我还以为你有安身之处。”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往房间走。
　　“我只有这一个安身之处。”
　　“你说错了，我这儿不是你的安身之处。我和桃花不过只是救了你而已，现在你好了，也该走了。”他不说话了，桃花皱了皱眉：“灵儿，咱们这是救了个什么人啊？简直晦气。”桃花说罢径自推开西厢房门去睡了。
　　我只好回房间睡了。这么晚了，看星星什么的，也就免了吧。
　　还没睡下，房间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干嘛？”
　　“灵儿，我，我明天再走吧？”除了江海溪还能有谁？
　　我心里气愤并不理会他。他也知道我不待见他，不说话了。
　　我渐渐睡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晚风徐徐、明月皎皎、星河灿烂、空气微凉，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醒来，打开门，江海溪就在我房间门口：“灵儿！”
　　我看他挂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知道他一夜没睡，心里莫名地舒畅：“你还没走？”
　　他有低下了头：“我，你说过我可以……住在这儿的。”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我确实说过这种话，就在我和桃花刚刚收留他的那个夜晚。心思转过几个弯，我才开口道：“去睡会儿吧！以后把你的臭脾气收收，否则你就自己走吧。我这儿容不下你这样的公子哥。”
　　他倒似乎听不懂我话里的不待见，腼腆地笑：“那个，我……我还没吃饭呢！”
　　“我也没吃。”我白了他一眼，心想他还真是脸厚，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想要我像款待贵宾一样款待他？
　　他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那正好，我给你做饭去。”我心想他一个公子哥儿，能做什么饭，会不会生火都还不一定呢！赶紧跟到厨房去看热闹，暗暗猜测他和桃花哪个会把自己弄得更狼狈。
　　谁知他到了厨房生火、烧水、洗菜、切菜，一样样有条不紊，不多时就收拾了好几个小菜，色香俱全。我赶紧叫桃花起床吃饭。
　　“哎哟！什么味道啊？这么香？”桃花揉着一双朦胧的睡眼，“灵儿啊，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江海溪呢？走了没？”
　　我凑到桃花身边跟他打耳语：“桃花，咱们好像捡到宝了。”桃花两眼顿时放光，就如同见到了酒的江海溪。
　　“江海溪做饭这么好，收留了他，我以后就再也不用忍受你糟糕透顶的厨艺啦！”
　　桃花顶着一张比锅底还要黑的脸去洗漱了。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早饭让我心情舒畅。我不禁又被打起江海溪的主意：“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
　　江海溪似乎很是得意：“这有什么？都是你这里调味品不全，否则我能做得更好吃。”
　　我笑了笑，道：“你怎么会做饭的呢？我没有想到，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居然还会做饭，看起来还是做惯了的样子。”
　　“既然灵儿欣赏我的厨艺，不如，让我留下来做个厨师吧！”
　　我目光不善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开饭馆。”他咳了咳说道：“我想我需要向你做一个详细的自我介绍。我叫江海溪，来自2046年……”
　　我打断了他：“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他的脸似乎红了点：“不好意思。我这就说重点。我不止会做家常菜。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几乎走过了世界上大半的国家，而在国内，我也走遍了大江南北。我在十五岁到二十岁这五年间跟随一个世界级大厨学艺。虽然不敢说学到了他的所有本事，可我有自信能做出一桌世界全席。我几乎会做世界上的所有菜系。其中不止包括国内的鲁菜、湘菜、川菜、粤菜，更包括了各种日本料理、韩国料理、法国料理……留下我，你不会吃亏的。”
　　我必须承认，在江海溪极具诱惑力的自我推销下，我心动了：“你留在这里，是没有报酬的。”口里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我会给他他最想要的报酬，那就是长生。
　　江海溪像是不在意一样笑了：“我不求报酬。你能让我留下，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
　　江海溪说完就去睡觉了，桃花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我坐在石桌旁，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江海溪的利用价值最大化。
　　想了一天也没什么头绪，直到江海溪将晚饭摆上了桌。
　　“别想了，吃饭吧。”
　　我端起碗，实在无心下咽：“你想过要回去吗？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不会不习惯吗？”
　　“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在我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我必须让自己适应这里的环境。而且，我很有可能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他的头埋得很低，我猜他的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就没有多说什么。既然决定留下他，就要把他当做同伴来对待。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我和桃花都不想说话，毕竟我们也是失去了家园的人。过了很久，江海溪似乎是缓过来了，他说：“不过那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不管能不能回到二十一世纪，我都会努力地活下去。虽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亲人和朋友，但我知道他们会思念我、会祝福我。生命只有一次，不管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应该好好珍惜。”
　　他的话勾起了我对青丘的回忆，令我想起了爹娘。想到从爹娘涅槃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了，而八宝玲珑阁里却没有任何动静，我心中不免惆怅和迷茫。我不知道这样的等待要直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种没有希望的等待总是让我不安。我平日里总是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可是现在想起来了，就一发不可收拾。
　　江海溪又刨了几口饭，边吃边说：“你也别想了，重要的是把握现在、活在当下。我觉得你还是很幸福的，这里的环境很美，这是在2046年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他的话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好奇心又被他勾起来：“你是说，你们那个年代的环境跟我们这里很不同？”
　　“对啊，2046年我们就快要搬到火星去居住了。地球的资源快要被我们消耗殆尽了。”
　　除了搬家，我什么都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江海溪白了我一眼：“你要是生活在我们那里，一定是一个工作狂人，得了，先吃饭吧！”
　　吃完饭照例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看星星。我和桃花一起生活了三千多年，早就十分默契了，往往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心里想着什么，因此倒也没多少话说。桃花也不知怎的，不太喜欢江海溪，不给江海溪摆脸色就是好的了，更别提和江海溪聊天了，因此只是我和江海溪说话。江海溪也是个话多的，多半是他说，我和桃花听着。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是居住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上面的，我们将它称为地球……”
　　江海溪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时辰，天文地理无不囊括，茶水都喝了两壶。其中很多内容是我从没听过的，还有很多事与我的常识相违背的，江海溪说，我的所谓常识叫做封建迷信，我心里不太认同，却也不说。
　　“你是说，在你们那里，人的寿命最多就一百多岁？”
　　江海溪点了点头，我说道：“我看你都有几根白头发了，还以为你有两三百岁了呢！”江海溪脸色不太好：“所以我羡慕你。”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可能我的年龄最多就是你的一个零头吧！我不知道这样说，不会不会生气。反正在我们那里，女人最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大了。”
　　我笑了笑表示不介意，江海溪又说道：“我有点累了。就先睡了。”我心里想着他毕竟说了这么久的话，肯定累了，脸色不好也是正常的，就没往心里去，又是一夜好眠。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天天缠着江海溪，让他给我讲他生活的那个世界。通过几天的适应，我大致也能听得懂他的话了。江海溪说，他原来以为我们这个时代就是所谓的远古时代，但是我们的种种生活现象又与他的知识相违背。
　　“根据我们的传说，古时候最长寿的彭祖也只活了八百岁，但是在你们这里，八百岁不过是一般的长者罢了。而且，一系列考古表明，远古时代人们是不会纺纱织布和修建房屋的。在你们这里，有精美的纺织品，建筑物也呈现出封建时期的特色。所以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江海溪又喝了一杯水，“我依然很茫然，如果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我可能无法回去。”每当他说到回家的时候，他都十分严肃，浑身散发着郑重其事的味道。这样认真的他浑身散发着魅力，让我觉得他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和那个客气而又疏离的他完全不同。
　　我笑了笑，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日子还是一样的不紧不慢，江海溪的口才越来越好，在江海溪的刺激下，桃花的厨艺也越来越好。偶尔我也能收到轩辕来的传音鸟，是梁思安传来的。他说轩辕一切安好，只是梁生的病渐渐重了，似乎有治不好的迹象。我心里难过，也没有心思缠着江海溪了，他倒是过了很久的自在日子。
　　这一天，我和桃花、江海溪依旧是在院子里饮茶闲聊。一只淡黄色的小鸟停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给了小鸟几颗豆子，抚了抚它的羽毛。
　　“小意，我父亲……去了。”是梁思安的声音。江海溪一直觉得这传音鸟很奇特，因为它可以复制人说过的话。然而此时，我却没有心思体会这传音鸟的神奇。
　　传音鸟吃了豆子，早就飞走了。石桌下还有不小心掉落的杯子，洒出的茶水浸湿了一块地方，颜色深沉得如同我此时的心情。
　　“你节哀顺变啊……”江海溪正要说话，却被桃花打断了：“你闭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我心里感激桃花的体贴，回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呆着。江海溪在茶馆里呆了一年多了，可是他是不知道梁生的。因为梁生是我不愿触碰的伤疤，我和桃花不会随便提起。更何况，江海溪不过是我和桃花顺手救的一个人，他口口声声要回到二十一世纪，迟早是要走的。
　　自打梁生去了以后，我整天没精打采。想起初遇时梁生在轩辕那条河边笑得温柔谦逊：“姑娘，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当不起姑娘的感谢，还是不劳姑娘费心了。”他哪里知道我早就盯上他了，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见他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怎么行，要不是你抓住了小偷，帮我拿回了钱袋子，我回家一定会挨骂的，不行，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你去我们家吃顿饭吧，我家的厨子手艺可好了！”
　　梁生把袖子从我手中拽出：“姑娘，令尊家教甚严，在下还是不能登门的，免得到时你又招得一顿骂，再说了，你我初次见面，于理不合。”
　　最后梁生被我磨得没有办法了，只好答应我在聚贤楼吃了一顿饭。地方是梁生选的，他说聚贤楼不仅菜品正宗，且只招待行为举止大方有礼的客人。聚贤楼的楼主据说是轩辕的达官显贵，极有势力，因此从来没有人敢在聚贤楼撒野。
　　一顿饭的功夫，我就将梁生的姓名、籍贯、年龄等通通打听出来了。梁生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图，不过他是谦谦君子，不能落了我一个弱女子的面子而已。后来我缠着梁生很久，大概有一两年吧，梁生一开始对我还挺有礼貌，后来就躲着我不肯见我了。
　　直到梁生被逼婚的时候，我也心灰意冷了。想到自己追了他那么久，他也无动于衷，又想到即将要和他成婚的据说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公主。我终于还是决定去向梁生告别。
　　“你不用害怕，今天我不会说那些你不爱听的话了。我要走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祝你和公主婚姻美满、白头偕老……我……”我什么？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梁生就用它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我，没有表情，也不说话。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可是在他的注视下，我越来越心虚。
　　我低着头，绞着衣襟。就在我感觉自己要夺门而出的时候，梁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为什么要走？”
　　我不敢撒谎，只好支吾其词：“那个……我……我反正要走的，你……你和公主，公主……我……”
　　“因为我要成亲了，所以你要走？”梁生的语气依旧平静。
　　“是啊！”梁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嘴一快就承认了，感觉这样回答不对，又赶紧改口：“啊，不!不是的……”
　　梁生终于笑了：“到底是不是，你比我清楚。”
　　我向梁生的告别无疾而终，最终我也不清楚我的告别是不是成功了。当我同往常一样迷迷糊糊地走出梁府大门的时候，我也还是没有想清楚。但是当夜梁生背着包袱出现在我家门外的时候，我确实是高兴的。他说：“比起公主，比起朝野宫廷，我还是更喜欢你和自由自在的山野。”我如同吃下了救命的药剂，赶紧收拾了包袱和梁生连夜私奔了。后来梁生告诉我，那晚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想到这里，我开心地笑了。梁生是我生命中最绚烂的风景，现在，梁生去了，他留给我的风景还在，这就是最好的馈赠。只是梁生走的时候曾经向我承诺过，如果有一天我到了轩辕，他一定会好好款待。如今看来，这承诺是实现不了的了。
　　一个人在房间呆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上山去取一块好木头给梁生做个灵位。这一天天朗气清、风和日丽，我带着桃花、江海溪上山了。我和桃花本意是不想带上江海溪的，如果没有江海溪，我就可以使用法术，那会简单很多。
　　山上的景色看得江海溪啧啧称奇：“这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定是无价之宝！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金丝楠木了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金丝楠木呢！”
　　“没见识……”桃花说道：“这算什么？大椿你知道吗？传说在极北之地又一株大椿，遮天蔽日、无边无际……”
　　江海溪不以为然：“切！你又没亲眼见过！”
　　我们一路闲聊着往山林的深处走，江海溪却突然说道：“这山里有人吗？”
　　我不知道江海溪为什么要这么问，顺口答道：“没有吧。这深山里怎么会有人呢？”江海溪却很肯定：“不！这山里一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