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景维

6、柳暗花明又一村，似是故人来 “你们看，

　　“你们看，这根断掉的树枝……”
　　江海溪话还没说完，桃花就打断了他：“这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吗？”
　　江海溪也不气恼，接着说道：“你仔细观察，这根树枝的断面，半新不旧，应该是前几天断掉的。再看这树叶，上面有碾压的痕迹。而且面积不小，不会是欧通的野兽，只有可能是人。”
　　听到这里，我不禁笑了：“你说错了，在我们这里，大型野兽还是不少的。你的那点野外求生知识可没有什么用处。”
　　江海溪听了我的话，不禁兴致缺缺，一路上再也不说话了。谁知走了不远就发现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我们很是诧异，江海溪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我们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人类活动的痕迹，不多时江海溪就发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
　　我们相互疑惑地对视一眼，走上了小径。我们三人一路走来，只见道路两旁杂草越来越少，各种野花竞相开放。桃花作为草木生灵，倒也叫得出这些野花的名字。走到后来，野花渐渐少了，有许多美艳奇异的花朵，就连桃花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了。
　　这些花让我们三人好奇不已。直到我们转过一处山坳，面前出现一间院落、几间茅屋。此处环境清幽，处处透着安宁静谧的气息。小小的院落里有几只鸡在啄食，一条大黄狗在篱笆边上打盹。院子的一角是一块不大的菜地，菜地边上是一方水井，离茅草屋不远的地方是一方石磨，篱笆外有一片竹林。
　　眼前的环境令我们诧异，原来这王屋山深处，果真是有人居住的。
　　那条大黄狗看见我们三人，叫了几声，屋子里就走出一个头发半白、身子佝偻、穿着蓝色麻布衫的老太。
　　“哟！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坐吧！”那老太一边说着一边在院子里搭好板凳，又赶紧拿碗盛水。
　　我们仨坐在院子里浑身不自在。这个老太不问我们身份来历的平和自然的态度令我感到不安。在老太进屋拿碗的片刻时间里，我如坐针毡。而桃花和江海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安，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气氛格外诡异。所幸那老太进屋片刻也就出来了。
　　那老太拿着四五个陶碗走出门来，一边打水一边说道：“我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大概有三四千年了吧，太久了，老太婆也记不清了。”打完水，她将碗递向我。我从清澈的水里见到了她的倒影，想到她已经好几千岁了，而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一时踌躇着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伸手接下这碗水。而她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呵呵……小姑娘，想什么呢？快接着啊。阿婆年纪大了，一不小心啊容易把水弄洒了。”
　　我终于还是接下了。那老太就坐在一边不断打量我们三个人。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目光也很是柔和，可我却觉得仿佛有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削去我的皮肉，使我的灵魂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的目光下，这让我很不安。我尝试着去感受桃花和江海溪的动静来转移注意力，然而他们俩自从走进了这个院子就没有了动静，我猜他们也都感受到了这个老太的诡异。
　　眼看一碗水喝到见了底，我顺手将碗放在石磨上，准备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而身后却传来苍老而不失浑厚的声音：“阿姐，他们是谁？”
　　老太听见这声音，总算停止了对我们的打量，起身去招呼来人。我一时间如释重负，胆子也大了起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者同样穿着蓝色亚麻衫，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头子，你回来啦！快来喝碗水。”老太一边替老头整理者经过一天劳作而略显脏乱的衫子一边说道。那老头应了一声“好”，将锄头放在屋檐下，也坐在石磨旁喝水。
　　一碗水下了肚，那老头也开始打量起我们仨来。这一次我的感觉比被那老太打量时还要难受。似乎这老头天生尊贵威严，被他这样盯着，我深深地觉得自己被压迫得如同一粒尘埃。我突然觉得有点渴，不禁咽了咽口水。而身旁却突然传来了老太的笑声：“老头子，你就别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那老头却没有移开目光。院子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尴尬到了极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更久，那老头总算是收回了他那堪比九天神雷的目光。我以为我可以松一口气了，可老头的话却一下子令我绷紧了神经：“你们仨都不是普通人，来这里干什么？”
　　“老头子，我去收拾晚饭，你们先聊会儿天。”那老太满面祥和，看样子是想留我们仨吃晚饭。
　　“阿婆，我会做饭，我来给您打下手吧！”江海溪却在这个时候逃之夭夭了，留下我和桃花面对这个似乎看透了我们身份的神秘老头。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想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们不是人类，来这儿做什么？”过了不多时，那老头开口说话了。
　　在老头犀利的目光下，我不敢隐藏，仿佛在他的面前藏匿着什么就是犯罪一样。
　　我将此次上山的目的以及自己和桃花的来历一一交代清楚。老头抽着旱烟，把烟斗在石磨上磕了磕，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我跟你的父亲有几面之缘。我看得出来，你是命定之人，将来注定要逐鹿天下的。”
　　听到老头这么说，我又想到了自己的爹娘。这三百年来，我很少想到他们，而最近几天，却总是有很多的人和事让我情不自禁想起他们。我隐隐觉得我的生活就要转折了。
　　老头抽了一口旱烟才缓缓说道：“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我看不透他的底细。他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是来自未来的，他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向老头解释江海溪的身份，因为我确实看不透他，而三生石上也没有他的记录。当初我救下他的时候，就用三生石照过他。三生石照到普通人身上会浮现出此人的前世今生，而当三生石照到江海溪的时候，我看到的仅仅只是一片空白，而这也是我对江海溪十分好奇的原因。
　　老头似乎不太相信：“你也不知道？你没有用三生石照过他？”
　　老头说话术后的口气太过自然，仿佛早就知道三生石在我身上一样。我愣了一下，知道了不可能在他的面前撒谎，只好坦白：“我试过，就在刚刚遇到他的时候，可是就连三生石也无法探出他的底细。”
　　老头又抽了一口旱烟，白色的烟雾从他口中溢出来，又在空气中缓缓散去。过了一会儿，老头才说道：“这样难以捉摸的人，留在身边很危险。你为什么会收留他？”
　　我低下头扯了扯衣袖：“如果我说是因为岁月太长太慢太寂寞，您肯定不会信的。”
　　老头似乎干笑了几声：“你不是太乖巧的孩子，我知道。在我面前，不用装。不然，你累，我也累。”我一时间没有听懂老头的话，我们不是在说江海溪吗？怎么话题又回到我身上了？
　　很显然老头是个耳聪目明且心如明镜的老人，他很快就为我解了惑：“我的一生，受到了太多人的尊敬和畏惧，我不需要你也畏惧我。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大胆的有想法的孩子，我喜欢你这样的孩子。按理说，天下所有的人都应该是我和阿姐的孩子，但是他们对我的尊敬与畏惧却超过了爱戴和亲密。”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顿，而我却对老头的身份有了猜测。缓了片刻，老头才继续说道：“你的父亲母亲没有几百年的时间是回不来的。我和你爹娘当初也算是知交好友，以后我就是你的伯父，我阿姐就是你的婶娘了。”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我......你不是伏羲吗？那......那我岂不是高攀了？”
　　老头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戏谑：“我是盘古的后裔，你也是。”
　　我呆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沉默着的桃花却说话了：“灵儿，认个伯父不也挺好的吗？从此你就多一个人关心不是吗？”我诧异于桃花的表现，因为以前桃花从不曾干扰过我的决定，他一直都是默默地支持着我，无论我是对还是错。可是这一次，他却主动开口了。
　　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听从桃花的意见的时候，桃花又说道：“灵儿，别忘了，你还肩负着复兴狐族的重任，你要拯救阿爹阿娘，你要和天帝对抗，你需要更多的力量。”
　　桃花的话打动了我。如今的青丘除了我和桃花，什么都没有了。我两手空空，如何与天帝对抗？虽说在桑麻镇的这些年我也努力地在寻找人手，可炎黄二帝反目成仇，两百多年来战乱不止，我几乎没有找到任何可用的人手，这也是我留下江海溪的原因，因为我是如此的渴望着势力与力量。
　　我对着伏羲笑：“伯父。”其实我不太想笑，说不清楚原因，反正就是高兴不起来，或许来得太容易了吧，所以让我感觉很不安。后来我才想到，像伏羲那样精明的人，他当时一定已经看出来我心里的不情不愿了吧。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原地等着我跳进他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伏羲也笑，看起来很开心的那种笑：“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天帝已经下手了。”
　　伏羲的话让我不安。他住在深山里，却知道天下事。他说天帝已经动手了，那天帝就肯定已经动手了，只是不知道天帝究竟是如何下手，又是从何处下手、对谁下手。我看着他，他却只管看着天边抽他的旱烟，再也不说话了。
　　院子里始终沉默着。伏羲不说话，尽管我有许多疑问却也问不出口，尽管我已经认了他做伯父，可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息仍然让我觉得不那么亲切。桃花则一直沉默着，又恢复了以前那个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都会站在我身后、支持我、和我一起面对的桃花。
　　“吃饭啦！”老太站在门口招呼我们。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太就是创世神女娲，我的心里说不清的惆怅。当初的创世神已经渐渐老去，也许有一天他们就会永远消逝在世间，而这个世界，按照江海溪的说法，将会一直存在直到很多年以后。
　　“走吧，吃饭。”伏羲率先进屋了。我暂时放下心里的愁绪，朝桃花笑了笑，跟了进去。
　　出乎意料地，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的融洽，江海溪挑一些趣事说给我们听，女娲对江海溪的厨艺赞赏有加。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就好像一家人在一起吃饭，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仿佛之前院子里尴尬的试探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江海溪似乎很得女娲的心，女娲对他很是和颜悦色。当然，她对待我和桃花也很亲切。而伏羲则更加的沉默，虽然他偶尔也会加入我们的谈话。
　　饭后已经是月上中天，江海溪自感奋勇地去收拾碗筷了，我们就坐在院子里那个石磨旁。我像往常一样抬头看天，可我却静不下心来，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点什么事情要发生。果不其然，女娲开口了：“灵儿，既然认了我和老头子做了伯父婶娘，就别拘束了。”
　　女娲的语气是那么的亲切自然，我不忍拒绝，朝她笑了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的气氛，我这时候是多么的希望江海溪就在我身边，至少，他可以化解我内心深处的尴尬。
　　我不说话，女娲似乎察觉了我的尴尬，开口道：“把你身上的三生石拿出来让我看看吧！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三生石了。记得我和老头子刚刚离开的时候，它才刚刚有了自己的意识呢！几千年过去了，它应该早就化形了吧。”
　　“婶娘，原来你们都知道三生石在我身上啊？”我好奇于他们毒辣的眼光，不禁开口问道。
　　阿婆却笑了：“我当然知道了！当初补天的时候，如果没有三生石的相助，可能这个世界早就被那一场浩劫毁灭了。唉......你呀！要不是你骗了三生石去，天帝也没有攻打青丘的理由啊。”
　　我感到很尴尬：“婶娘，原来你都知道啊！”一边说着一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三生石交给阿婆。
　　女娲小心翼翼地结果三生石，拿在手里细细地端详。我看见她的眼中充满了柔情和思念，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她三生过得好与不好：“我也有两三百年没有见过三生了，上次我去冥界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化形成为一个小姑娘了，很漂亮、很可爱，九幽把她照顾得很好。”
　　阿婆听见我的话，喃喃细语，似乎是在说：“原来她的名字是叫三生。”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着。伏羲仍然是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娲才看看我道：“灵儿，婶娘送你一个礼物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女娲双手合十，将三生石握在手心，口中不断地喃喃念着什么咒语。不多时女娲念完咒语，摊开双手，三生石就从她手上飘入空中，在空中散发着莹莹白光，并不刺眼，却将星光都掩映在白光的背后，只有今夜恰巧圆如玉盘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空，似乎是在与三生石斗艳。
　　我被这样的景色迷住。我见过两个月亮，那是在我为梁生寻找解药的时候。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弱水湖面倒映着天空中的圆月，就好像另一片天空。可是今夜，飘在空中的三生石散发着莹莹光辉，就好像另一个月亮，一个随时可以捧在手心里珍藏的月亮。
　　我正在心里暗暗地将我见过的两处景色作比较，桃花却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袖子：“灵儿，这是创世之光。”听到桃花这样说，我突然意识到女娲送给我的这份礼物实在是太过贵重。这样贵重的礼物，我当得起吗？这样想着，再看向空中发光的三生石的时候我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女娲凭什么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而我又怎么可以收下这样的礼物呢？这一想，我的心思就飘了很远，想到自己和桃花、江海溪今天莫名其妙就遇到了他们，而他们不止对我们仨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还在三言两语之后把我认作了侄女，现在，他们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难道他们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我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人？我身上哪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肯定是我想多了。这样想着，我心里才平静了不少。不多时，女娲将三生石收回。三生石在躺回女娲手心的那一刻，所有光辉都消失殆尽，那散发过莹莹光辉的三生石又成为了那个漆黑的没有半点光泽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
　　女娲将三生石交给我，一边说道：“你要善待它。”我笑着说我会的。女娲也笑了。可伏羲接下来说的话却打破了我对他们的幻想：“阿姐，礼物也送了，该说说你要他们帮你办的事了吧？”
　　女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而我的心情却如同崩断了的弦，有愤怒、有无奈、有惋惜。愤怒的是他们对我的好果然是有目的的，无奈的是尽管他们欺骗了我我却无话可说，惋惜的是我真的就少了两个可以对我好的人。
　　江海溪在这时候终于出现：“什么事啊？”他的话似乎缓解了女娲的尴尬，要不是我知道他的来历，我都要以为他是女娲的托了。
　　女娲轻轻地咳了两声，才说道：“你们也知道，炎帝和黄帝兄弟反目，两百多年来大兴征伐、战乱不止。我的子民这两百多年来受了那么多的苦楚，灵儿，你就救救他们吧。你是狐族的王者，你有足够的能力。”
　　我听得哭笑不得：“我是狐王没错，可我没有能力去救他们。我现在连我的父母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我连狐族的未来都看不到，我凭什么去救你所谓的子民？那是你的子民，不是我的子民。”
　　女娲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拒绝，只好弱了语气说道：“你现在是我们的侄女了，你也收了我的礼物......”
　　听到这儿，我真的是怒不可遏了：“别再说了！我什么会成为你们的侄女、你又为什么要给我创世之光，你比我更清楚原因！收起你们伪善的脸孔吧，我帮不了你们。”
　　“灵儿，既然你们同是盘古的后裔，你就应该答应他们的请求。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江海溪却在这时候开口了，可出乎我意料地，他没有替我着想，更没有替我说话。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听到江海溪这么说，顿时如同火上浇油：“你和他们才是一家人！普天下的人类都是他们的子民！你大可以答应他们的要求，但你不必要求我也同样答应！”我顿了顿，想对江海溪说的话太多，在嘴角绕了几个弯之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有点难过，低声说道：“桃花，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我和桃花正准备离开，伏羲却拦住了我们：“除非把创世之光还给我们，否则你不准走！”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人祖爷伏羲居然有这样无赖的时候。我愤怒地瞪着伏羲，自从女娲开口说出那个要求之后，我对他们的愤怒压倒了我在他们面前的局促，我现在不止敢正视他们，我甚至已经在和他们吵架了。他们越是局促、尴尬、不好意思，我反倒胆子越大。
　　创世之光......不得不说，女娲选择了一个送礼物的好方式。虽然创世之光确实很珍贵，但我却对那个不屑一顾。可我在乎三生石，我可以不要创世之光，但我不能不要三生石。三生石对我而言，是我曾经的爱情，也是我如今的责任。我瞪着伏羲，一直瞪着他，很久很久。最后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了一股邪气，我从脖子上扯下三生石，狠狠地往地上一丢：“不就是三生石吗？不就是创世之光吗？还给你！我不稀罕！”不同于刚刚的低声细语，我大声吼道：“桃花！我们走！”
　　许是我的举动惊呆了伏羲和女娲，这一次他们竟然没有留我。而愤怒之中的我和桃花居然也忘记了我们的另一个同伴江海溪。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和桃花驾云回了茶馆。顺手在山顶砍下了一棵千年的桑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