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星夜》唐巨巨

5、蛛儿1

　　月恒山连日来，不知为何，总是弥漫着一股阴森危险的气息，许多进山打猎的壮年男子，都悄无声息的失踪了。山下的村户派了人去寻找，可是连这些人也全都没有回来，甚至连一丝消息都没有，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一时间，月恒山方圆百里，人人自危，惶惶终日。
　　墨离背着行囊，走在这月恒山中，时不时的将看到的药草采集，封存好放入自己用于伪装的书箧中。行走间，他腰间的香囊微微晃动，香囊的旁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配件，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头上戴着斗笠，替他遮去了曝晒的太阳，耳边的吊坠微微晃动。这样装扮的他，委实不像一个书生。
　　路上看到他的人，总会奇怪的多看他几眼，心中猜测着这人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可是想了众多之后却觉得，什么职业都与他无关。
　　然而旁人心中在想些什么都与墨离无关。所以他不在意村子里众人好意的提醒，只身上了月恒山。只因，他不想多耗那数十日的日程，在前往南海的路上绕一个大圈。
　　当墨离察觉到自己陷入了陷阱的时候，正坐在一棵槐树下啃着干硬的馒头。他喝了一口水，忽然长叹了一声，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蓝天，心想：为什么有些人总是不愿意多看看这美好的世界呢？
　　拍了拍长袍上沾染的灰尘，墨离起身走了两步，然后——掉进了一个黑暗的世界里。
　　须臾，墨离睁开了眼。周围的墙上泛着幽暗的碧绿灯光，将这空旷的地下空间衬的格外的惊悚。泥土的腥味，散布在空气里血液的味道，尸体的腐臭味，众多味道交织在一起，墨离却都一一的辨别了出来。
　　“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以妖娆的姿态舒适的倚靠在床榻上的蛛儿，在看到自地面落下的墨离那张俊俏的面孔时，衣袖一挥，将一直蹲在塌下为她捶腿的男侍移到了角落，随后下了床榻，来到了墨离的面前，手指勾着墨离的下巴，如此说道。
　　墨离撇过了脸，忽而轻轻一笑：“姑娘莫不成想，让我做了你的郎君？”
　　瞧着墨离见了这般的环境，仍能镇定自若的与她开着玩笑，蛛儿倒是好奇了。
　　她见过许许多多的男人，有些是在外面，也有是在这个山洞中。在蛛儿的眼里，他们的功能都不相同，然而，却都是她的猎物。
　　而那些猎物，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是不一样的。有振奋的，有恐惧的，有莫名其妙的，许多许多。可是，眼前这人所流露出的，她倒是第一次看见。
　　不是害怕，没有惊艳，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丁点儿的惊讶，平静的不可思议。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蛛儿对于自己这样的想法倒是觉得可笑了，若真是察觉出这里的情况，难道这人也想像那些观里的臭道士一样，收了自己？
　　那她蛛儿，可要让他明白，收和“收”，也是不一样的。
　　“玉郎，人家的腿酸了，你来抱着人家好不好？”娇艳魅惑的红唇嘴里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眼睛虽然盯着墨离，话却是对着角落里的男侍说的。
　　那人缓缓走到蛛儿的身边，然后一把将她抱起。墨离不动神色的瞥了一眼表情木愣呆滞的玉郎，然后对着依偎在他怀里的蛛儿说：“姑娘让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蛛儿娇笑道：“你刚刚不是说了，我想让你做我的小郎君啊！”话音刚落，蛛儿就将头埋到了玉郎的怀中，仿佛是在害羞。
　　“今日，我们就在这里成婚，好不好？”蛛儿轻声呢喃道，好似墨离当真是她深爱的人一般，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然后再吃掉我么？”墨离轻描淡写的抛出了这句话，然后将身上的书箧放置到一边。
　　蛛儿表情微变，旋即便收敛了起来，柔弱无骨的身躯从玉郎的怀中滑下，道：“公子长得如此俊俏，蛛儿恨不得天天与之缠绵，哪能将你吞入腹中呢！”话音刚落，蛛儿便捂着嘴娇笑。
　　“我上山的时候，遇到村子里的村民告诉我，最近许多猎户都失踪了，是你干的吧？”
　　蛛儿不知墨离深浅，便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狡辩的说：“人家一个弱女子，哪有能力绑架那么多的壮汉呀？郎君这么说，蛛儿可是要伤心的。”
　　墨离不理她的装模作样，“那么，寒月芙蕖呢？你身上的伤不正是她打伤的吗？所以才需要成年男子的阳气来弥补你自身的亏损。而起因，是因为你想要掠夺寒月芙蕖的万年修为，增强己身，对也不对？”
　　“你也曾身而为人，怎会沦落成今日这番模样？”说这话的时候，墨离看向蛛儿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而这丝怜悯让蛛儿摆脱了对墨离前番话的震惊，惊怒道：“你懂什么！”瞬间，一根蛛丝缚上了墨离的身体，将他全然缚住，动弹不得。
　　蛛儿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现出了原型。她的上半身依然是女子的模样，美艳依旧，可是下半身却是一个蜘蛛的躯体，八只利爪紧紧的抓牢地面，微微晃动。这番模样，若是出现在外界，不知要吓坏多少凡人。
　　她说：“做人，哪有做妖舒服呢？”
　　墨离微眯了双眼，不管身体被紧紧束缚之后的窒息感，道：“所以，无论身上沾染了多少无辜生命的鲜血，也不在乎吗？”
　　蛛儿的红唇轻启：“这世上，有谁是无辜的呢？”她骤然爬到墨离的跟前，距离墨离的脸不到十公分，轻微却又狠厉的声音响起：“全部都是罪有应得。”
　　墨离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笑，蛛儿见此，狭长的眼角微眯，不开心的道：“怎么，你觉得不对？”
　　“自然不对。再者，即便凡人有罪，也不该由你惩戒。”
　　蛛儿忽然哈哈大笑，“惩戒？谁愿意去做那档子烦人事，我可没那闲工夫。只不过，别撞到我的手里罢了。”顿了一会儿，她又道：“谁让那小芙蕖味道太好，又犯了诫，否则，我又怎会盯上她呢？”
　　“玲珑剔透，万年修为，却耽溺于情爱，真是可笑。”
　　“并不可笑。”墨离说。“因为你的毒，她用自身修为为她的夫君化解了。”
　　蛛儿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毒，毒性是多么的强烈，而当初她对小芙蕖说起的那个提议，也是真的。只要她将自己的修为给她，她就帮她救活她的相公。
　　虽然，她相公的毒，是她下的。
　　骤然听到这则消息，蛛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有种钝钝的疼，可是面上却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所以啊，这才是最可笑的啊！”
　　万年修为，为了一个男人，曾经所有的付出，都通通放弃了，甚至放弃了自己，这还不够可笑吗？
　　蛛儿化成了人形的模样，硕大可怖的蜘蛛驱壳变成了修长结拜的双腿，她柔弱无骨的盘到了一旁男侍的身上，那人眼帘低垂，面无表情，像个木偶，乖巧的任蛛儿为所欲为。
　　蛛儿抱着玉郎，低头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口，然后又重重的吮吸，在那洁白光滑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鲜明的印记。随后，蛛儿手上的蛛丝微微松开，却依然将墨离束缚着，使他不能挣脱离开。
　　“小郎君，留下来陪我吧。你的味道那么美，我绝对不会像对那些臭男人一样那么快就把你吃掉的！”一个媚眼向墨离抛去，墨离却完全没有接收到，淡定的转过了头，打量着这个洞穴。
　　让墨离陷入陷阱掉下来的那个洞口早就合闭上了，洞内照明的除了墙壁上绿油油的鬼火，便只有桌上的蜡烛了，而这，也是让墨离觉着奇怪的地方。
　　显而易见，这个洞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蜘蛛精的闺房，装扮的与人类的房间一模一样。榉木制成的床，床头雕刻着鸳鸯交颈的图案。床帘是极为普通低廉的粗布，一般甚少有人用它来装饰屋子。梳妆台上，女子的胭脂水粉随意却整洁的摆放着，床榻上红缎棉被随意的被堆积在一隅。
　　而另一边，稀稀拉拉的结了数个蜘蛛网，有的大，有的小，上面布满了无数的飞虫甚至走兽的尸体，而蜘蛛网下面的泥地上，则堆积了无数的白骨残骸，墨离自然能认出，其中不乏人类。
　　一边是生活的烟火气息，一边却笼罩了死亡，像是光与暗的强烈对比，充满了矛盾。
　　但是墨离，并没有想要了解这个蜘蛛精内心的想法，他唯一想做的，只想找到自己是谁的答案。尤其是在现在有了一丝线索的时候。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是真是假。
　　蜘蛛精心里琢磨着要怎样将这个男人哄到她的床上去。隔着老远，她就闻到他身上那沁人的香味了，若是得了他，她的伤肯定能很快痊愈，功力指不定还能上升几层。按照她一向精准的直觉，吃了这个人，作用可要比那寒月芙蕖强的多。
　　就在蛛儿正准备巧言令色威逼利诱好让墨离就范的时候，墨离却轻轻松松的挣断了蛛丝，恢复了自由。蛛儿这才知道，这个人竟一直在与她装糊涂。绑着她的蛛丝是她亲口吐出，其中的坚韧，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也正是如此，蛛儿才觉得心惊。
　　“你究竟是谁？”蛛儿厉声道，手中蛛丝缠绕，而玉郎已被蛛儿移到了角落，生怕在接下来的打斗中误伤了他。
　　墨离随口说道：“我若是知道自己是谁，那倒好了。”
　　“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跳入我的陷阱之中？”蛛儿疑问的道：“你要为那朵莲花报仇？”因着墨离之前提到了寒月芙蕖，蛛儿便揣测着，想要摸清墨离的来意以及底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墨离轻笑，说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我曾经暗暗的想过，不沾鲜血，不惹因果。可是刘衍给了我一个答案，我便欠了他们夫妇一个因果。而你，又恰好跑到了我的眼前。”墨离叹了一口气，感叹道：“有时候，命运真的很奇妙。”然后忽然转向莫名其妙的蛛儿，反问道：“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都是什么鬼话？听都听不懂！”蛛儿蹙着眉，不再费精力去理解墨离话中的意思，同时，一根蛛丝悄悄的探向了墨离的身后，此刻，蛛儿又化成了半人半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