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流》孔子的常青树

37、半壁心殇半生缘——如流自述（二） 而我，只能

　　皇都，终于又见到了熟悉的城门。

　　经过环城山时，我第一个想起的，是养心小筑。

　　桃花谢过，这个时节，该要结出甜甜的桃子了。

　　心上某个地方开始松动，想到师傅就在麟哥哥的府上，抑不住地激动了一下。

　　自从进了天羽皇朝的国域，一路上相迎的百姓便如蜂拥，此时皇都之内亦是一片轩然。

　　凡凡好奇地想看看外面的景象，被我的眼神封杀了。

　　麟哥哥并不带我回府，而是直接携了我进宫。

　　我恍恍惚惚地，像个布偶，抬头挺胸，目不斜视。

　　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阶梯，明明已经入夏，日头高照，却仍透着股寒气。1

　　许是感觉到我的紧张，麟哥哥转过头对我笑笑，轻声道：“有我在。”

　　引路的公公转过身，堆起笑容，道：“永定王和未来的王妃如此恩爱，真是福泽天佑啊。”

　　我报以一笑，麟哥哥颔首不语，一双眼审视地扫过他。

　　那公公讨了没趣，面上讪讪，便不再言语。

　　到了乾翰殿，公公前去通报，我们便候在门外，直到里头传来“宣永定王及夫人藏布繁毓。”我们才得以进去。

　　殿内十分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味。

　　麟哥哥上前几步，下跪行礼，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我忙跟着跪下，道：“臣媳藏布繁毓，参见父皇。”

　　“平身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生疏。福全，赐坐。”

　　待我们坐定，皇上又道：“藏布繁毓，抬起头让朕看看。”

　　我依言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威严又不失慈爱的老人，脸上透着对儿子的骄傲。

　　他盯着我看了半宿，目光由疑惑，考量，渐渐转为欣喜。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举止也算得体。难怪麟儿执意要以正妃之位待你。”

　　我微微一笑，忐忑的心不知不觉已定下来，徐徐回道：“繁毓蒙七殿下抬爱，是阿泰之福。”

　　皇上点头赞道：“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不过……”话锋一转，语气多了份凌厉，“若只是个寻常皇子，你贵为阿泰公主，做正妻也不是不可，当初朕默许，亦是考虑到阿泰初定，如此可以稳定民心。如今麟儿正式封了永定王，这正妃的位子虽没册封，却绝对不能是一个异族女子。”

　　我的心“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透露出任何情绪。

　　“封了王的皇子中，就剩麒儿和麟儿还没有正妃。朕老了，总盼着你们子孝贤，开枝散叶。麒儿的嫡妻育有二子，又是韩家的女儿，朕打算提了她做康裕王妃，下个月朕会指个德才兼备的给麟儿，你们兄弟两便一同将正妃册了。另外此次麟儿大胜，也算三喜临门，朕，定为你们办个风光大典。”

　　皇上喜笑颜开，接道，“当然也不能委屈了繁毓，朕封你为麟儿的侧妃，以后尽心协助正妃打理王府。”

　　我嚼着嘴里的苦涩，正准备谢恩，麟哥哥起身一拜，道：“儿臣承诺过繁毓，以正妃之位待她，不可失信，更不能委屈了她！”

　　我未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冲撞皇上，连忙跪倒在地，道：“臣媳不觉得委屈，谢皇上隆恩。”

　　皇上不发话，我们都不敢起来，整个大殿静得让人不敢呼吸。

　　跪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叹息：“既然繁毓都没有异议，事情就这么定了。都下去吧。”

　　我的腿一麻，身子晃了晃，麟哥哥忙扶了我一把，抬头撞上皇上的视线，正落在麟哥哥扶我的手上。

　　我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见麟哥哥还想再说什么，朝他摇了摇头。

　　他阴沉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僵持一会儿，终于行礼告退。

　　才出乾翰殿,他便拉过我的手，紧紧地，似要将他的怒意传给我。

　　他走得很快，我任由他握着，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哟，这不是七弟吗？与阿泰国一战不仅得了封地，还娶到绝色佳人，如此肥差真是羡煞旁人。”

　　迎面走来几个年轻男子，都是一身皇子锦袍。

　　“三哥，四哥，五哥。” 麟哥哥止住脚步，一一行礼。

　　我福了福身子，也算行过礼。

　　适才发话的男子是四皇子，张得很清秀，唇红齿白，个子也是几个皇子中最矮的，但显然以他为首，沐霜说过，四殿下秦彝，文采无双，弱冠之年就被封为裕清王，其母黄淑妃也颇得恩宠。

　　再看三皇子，已经发福了，腰间坠着手掌般大的玉牌，才大气粗的样子。

　　五皇子皮肤较黑，却是英气逼人，只是笑起来说不出的邪气，此刻正盯着我，一脸玩味。

　　我的心一突，他，不正是那日送我花灯的贵公子？

　　“阿泰的梦繁公主？倒有着从小长在水乡的灵气。”

　　他看着我脸上的图腾，笑得耐人寻味。

　　“今日才回来，累得不行，待臣弟回府稍作休息，再宴请各位皇兄，以贺得封之喜。”

　　麟哥哥似不愿多言，直接带我出了宫。

　　我忍不住回头，五皇子的目光紧追不放，笑得我发虚。

　　三皇子和四皇子也都是一脸思索。

　　----------------------------------------------------------------------------

　　上了马车，麟哥哥仍是一言不发。

　　我偎到他怀里，调侃道：“又能娶个如花似玉得姑娘了，怎么这么不高兴？”

　　“你！”他气结。在我唇上狠狠地一吻。

　　我的眼泪涌上来，低下头，不想被他看到。

　　我既选择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走这条路就不能委屈，不能在乎。

　　“看到你对别人屈膝行礼，这里会痛。”他指了指心口，怜惜地抚着我的发，道，“若不是你答应得那么快，我定为你争取到正妃之位。”

　　我摇头道：“那样站在风口浪尖，更不安生。我不在乎你娶谁，只要你是我一个人的麟哥哥就好。”

　　“好，那从此以后要委屈流儿担个专房独宠名了。”

　　他终于露出笑容，望向窗外，道：“不得已要娶个正妃回来，那就挑个胆小本分的，府上大小事宜还是有劳流儿处理。”

　　我知他是怕我受气，将实权交给我，那个未来的永定王妃注定是被架空的傀儡。

　　她一定会是位高权重的大臣之女，一定会为自己嫁得如意郎君而喜不自禁，可是不管她是谁，嫁到王府来的那天就意味着美梦的破灭，今后伴她的，只能是冰冷的床铺和一个虚名。

　　也许她从来不曾做错过什么，但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

　　而我，只能寻求自己的公平。

　　到王府时，厨娘们已在准备晚膳。

　　麟哥哥不想兴师动众，可大门外还是站满了迎接的下人。

　　掀开车帘，我一眼就看见了冬儿，她眼里噙着欢喜的泪，震惊与欣慰交替出现在脸上，激动地抓住身边的人。

　　再看她身边，正是青瑶，半年不见，小丫头看起来干练多了，只是脸上虽高兴，却蒙着层阴影。

　　我正准备下车，麟哥哥一把抱起我，往南苑走去，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

　　我小声央求他将我放下，他却肆意地笑起来。

　　“我们回家了，流儿！”

　　“毓儿。”我提醒道。

　　“好，毓儿。换个偏旁而已。”

　　踏进南苑，原先的牡丹花都被除去，换上一片山茶。此时过了花期，却仍有几朵白色的山茶花。

　　“还是茶花衬你，我叫人选了全白的花种，来年再开，你定会喜欢。”

　　我看着满眼的新绿，一扫阴霾，回他一个笑，道：“我更喜欢莲花。”

　　“那你记着，我欠你一池睡莲。”他将我抱进屋，冬儿和青瑶她们远远地尾随其后，凡凡紧跟在我们身后，已经见怪不怪。

　　“今后府里的一切都听毓夫人调度。”麟哥哥吩咐下去，众人又是一脸惊讶。

　　“我还有些事处理，你换身衣服小息一会儿，我们晚膳时见。”

　　他像已往那般在我额头印上一吻，随即在一片错愕中离去。

　　凡凡利索得为我梳发，冬儿一副了然的神情，其他人都悄悄地打量着我，青瑶则面有不平。

　　“我想好好地洗个澡。”

　　“按照府里的规矩，女眷入夜才可以沐浴。”青瑶不卑不亢地答道。

　　“恩，冬儿，你叫人去备水吧，将浴桶抬我房里。”我含笑吩咐冬儿，她瞪一眼青瑶，便下去准备。

　　青瑶一愣，撅着嘴一脸不服气。

　　“青瑶，七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上的事你给我说说。”

　　“青瑶只知殿下原先与我家夫人非常恩爱，夫人遭奸人谋害后，殿下就领命去打仗了，这不，夫人尸骨未寒就带了两位新夫人回来，您是阿泰的公主，那桃颜却是个女婢，最可气的是，害死我们夫人的女刺客非但活得好好的，还在府上生了个女娃，早产，活该。”她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竟红了眼，眼看要落下泪来。

　　凡凡翻了翻白眼，自顾忙着手里的活。

　　我叹口气，道：“还是这么个孩子气。青瑶，以后尽心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抽泣两声，呜咽道：“这话，以前我家夫人也说过。”

　　“别老说你家夫人，以后我们公主才是你主子。她可是世上最好的主子。”凡凡的汉语说得流利多了，虽生硬，大意都能表达了。

　　“别愣着，去桃颜那里把香莹请来，顺便看看桃颜吧，听说你们以前交好，她应该也念着你。”

　　青瑶极不情愿地去了，我透过镜子，看她离去的背影，庆幸自己身边的人都还算忠心。

　　待卸下发饰，泡进浴桶，房里就剩凡凡和冬儿两人，一个忙着撒花瓣，一个为我搓背，我浑身酥软，倦意一阵阵涌来，昏昏沉沉。

　　回家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