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别离》海鬣蜥

60、故事（下）

　　除了利益外，还有什么能让毫不相干的两人聚在一起？
　　除了欺骗与背叛，人类还能用什么方式相处？
　　伴随着磨箭的吱吱声，朱砚想这两个问题想了一宿。
　　天明时还没想通，朱砚心头起了股无名火，索性给箭淬了毒。
　　月黑风高，朱砚爬上那座山岗，意料之中地看见站在那的身影。
　　伽木声音里满满的惊喜:“你来了！”
　　朱砚喘平了气，像往常一样，挽弓搭箭。
　　于是伽木平静下来:“你昨日没来，我很担心。”
　　朱砚收了箭式，用衣袖擦擦手上的汗:“接到了皇上密旨。”
　　伽木递了帕子去:“我可以问他说了什么吗？”
　　朱砚没管他伸出的手，重新搭箭:“让我杀你。”
　　伽木收回了帕子:“其实你不必过来，招呼一声，我自去给你杀。”
　　“嗖——笃！”闪着寒光的箭没进了一旁树里。
　　伽木眼神悲伤:“我从为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阿玛薨了，皇兄上位，我不能置我国家于不顾。”
　　“嗖——”这箭扎在他脚边。
　　伽木上前一步，展开双臂:“但是我想通了，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就弃了过往，与你共度余生。”
　　朱砚皱眉:“别动。”
　　“嗖——”这箭擦过他头顶。
　　伽木不动了，木雕似的站着:“杀了我，你能不能过得好些？就是要小心我皇兄，他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朱砚仔细瞄准:“闭嘴。”
　　“嗖——”这箭离他极近了。
　　“嗖——锵——”这箭正朝他胸口飞去，忽然被另一箭截住，射箭那人喊着东契国的语言，瞄准了朱砚。
　　伽木顿时紧张起来，匆匆拦到他身前。
　　朱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颈项，握住怀里的匕首，片刻又放开。此时一击必然致命，只是伽木一死自己也活不成，自己一命换敌军将领一命道屈实划算，但实在不愿与他同死。
　　伽木不知说了些什么，被那人强行带走了。朱砚独自吹了会儿冷风，回了营去。
　　此后，朱砚每晚都会带着弓箭去那山上坐会儿，却再没见过伽木。
　　半年后，朝云国的军队大胜，凯旋而归。
　　庆功宴当晚，皇上把朱砚叫了去。
　　“爱卿此战立下大功，礼应有赏，只是未见敌将首级，美中不足。”
　　朱砚怎会不知皇上在怀疑他，只是本来就无中生有的事，也就由它去了:“臣问心无愧。”
　　皇上知他听懂，也不拐弯抹角:“东契国劫走了瑜儿。”
　　朱砚翻翻眼皮:“臣与此事无关。”
　　皇上面有怒色:“汝与敌将来往密切，早是证据确凿，汝欲以何为辩？”
　　朱砚一副死鱼相:“听凭皇上安排。”
　　庆功宴后，朱砚被软禁。
　　三月后，朝中端来盏毒酒。
　　一饮而尽，闭眼前忽然想起朱妙那极悲极艳的笑。

　　金樽酒满，脂粉留香；歌舞管弦，纱帐罗幔；美人一笑，千金皆散；不问明朝，但求尽欢。
　　添香阁，天子脚下最大的歌舞坊，也兼做着青楼的生意。
　　朱砚被盆凉水泼醒，管事的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往后你就叫芙蓉，添香阁的姑娘，若做得好了就弹琴唱曲，做得不好就把你卖进有怪癖的人家去，听懂没有？”
　　朱砚看看他，看看自己身上的宫女装扮，再听听添香阁的名号，明白了一半。
　　弹琴唱曲便弹琴唱曲罢，朱砚已死，休管它是如何出的宫门如何进的歌坊，休管它什么今世什么来生。
　　歌坊白日不开门，芙蓉靠在窗边喝茶晒太阳，却听得门外一阵争吵。
　　“你们买他时用了多少钱，我拿两倍价钱给你，成不成？”
　　“小公子这说的什么话，芙蓉如今身价倍增，那点钱连他面都见不着的。”
　　芙蓉听到自己名号，踱出门去，却见与鸨母讨价还价的是一约摸十一二的小孩，看他出来，不停朝他挥手。
　　“朱——”莫离脱口而出，忽然想起不能露了他身份，又匆匆改口:“那个芙蓉！你愿不愿与我走？”
　　鸨母见状立刻赶人:“小孩子别在这儿玩耍，快快回家做功课去。”
　　莫离不理她:“你与我走吧，不会亏待你的。”
　　芙蓉觉得颇有意思，慢慢踱过去。
　　鸨母见状急了:“就你那模样，带她回去也用不上。”
　　莫离忽然纷纷扬扬撒出许多银票，乘鸨母愣神，拉了芙蓉就跑，鸨母喊叫着蓄养的打手来追，莫离回身一指:“你们蠢么？那么多钱不要非要听她使唤？”
　　打手们反应过来，转头去抢银票。
　　芙蓉任凭他拉着自己跳上几条街外接应的马车，喘了一会儿:“不知小公子带奴家出来做什么？”
　　“还没想好。”莫离扔给他套男装:“换上。”
　　等他穿好了，莫离说:“我是莫离，开茶楼的，缺人算账，你会不会？”
　　芙蓉点头。
　　莫离又说:“伽木死了。”
　　芙蓉猛的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嗯。”
　　莫离杵着下巴看他的神色:“骗你的。”
　　芙蓉没反应:“嗯。”
　　莫离又说:“不过身受重伤。”
　　芙蓉还是那样:“嗯。”
　　莫离撇嘴:“你好无聊。”
　　芙蓉点头:“公子说的是。”
　　莫离说:“你改个名吧，改个自己喜欢的，日后好称呼。”
　　芙蓉想了许久。
　　“朱砂。”
　　莫离确认了一遍:“染色用的那个朱砂？”
　　朱砂点头:“染色用的那个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