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别离》海鬣蜥

3、是非

　　但凡是景阳城里呆过的，都知道百华山下有一间叫是非的茶楼。
　　自茶楼建成之日，各种传言就未曾断过，时间长了，就逐渐从奇闻趣事变成了妖鬼怪谈，在说书人口中占了八成重。等林染上私塾时，是非已经成了一切血腥恐怖事物的代名词。
　　林染第一次听说是非，是因为教书先生的孩子哭闹不休，师母一声大喝:“再哭就把你送去是非!”那小娃当即吓得脸青嘴白，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林染好奇去问了杨尧，小公子哥儿带他去孔雀楼听书。
　　“话说那虎牙帮人手一柄板斧，围了小茶楼个水泄不通，却见门口一小子，赤足散发衣裳不整神态妖邪，心中暗道不好，正要撤回，忽然阴风四起沙尘满天，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挡住去路。虎牙帮大当家一见情况不妙，知是精怪索命，心一横带着弟兄就闯进店中，刹时妖风四起，尘土飞扬……”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杨尧听得入迷，林染却不大信怪力乱神，有些昏昏欲睡，被响木一拍吓醒:“却见那小孩化作了原形，目如铜铃炯炯发亮，嘴咧到耳后，门牙堪比扇面般大小，虎齿如闸刀，直扑大当家而来——”啪!说书人一拍响木，众人跟着一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叹息离场，林染倒是松了口气，逮着打算听下场的杨尧往自家走:“莫要听说书人的了，你大概讲讲便是。”
　　杨尧老不高兴:“和是非有关的几乎都是这些事儿，你要我怎么同你讲？”
　　林染好生劝着:“就讲个皮毛便好，说书的吱吱哇哇讲一堆，多半都是废话。等到我家，请你吃杨嫂做的芙蓉糕，叫阿枚也出来玩儿。”
　　阿枚生得副好相貌，自幼想成为风流大侠的杨小少爷自然不会漏了她，于是当即就不生气了，不用他拽就自己跟着走:“这还差不多。你怎么忽然对是非感兴趣了？”
　　林染沉默一会儿，实话实说:“我也不知好是不好，你莫要说出去了。我见我爹有是非的令牌。”
　　杨小少爷立刻瞪圆了一双桃花眼，把着他肩膀摇:“是什么样子的？从何处得来的？是非的令牌可只往大门派发。”
　　林染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抬手比划:“我只是偶然发现的，我爹好像不想让我知道。就是个木牌子，大概那么大，一面刻着是非，一面刻着七夜火。”
　　杨小少爷一听到感兴趣的事，也不去找阿枚玩儿了，拉着林染就开始走街串巷的打听，琐琐碎碎的事拼凑起来也颇像模像样。
　　是非是家做生意的，专卖消息和人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人称“挑架子”。
　　但凡有些底气的门派都有自己的令牌，用来传播名声和充当信物。因此，江湖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门派成立时要宴请宾客，在宴会上发出本派令牌。是非完全没有设宴的意思，而令牌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几个大门派一把手的桌案上，原因令人费解。
　　是非有四条店规:不杀未及而立之人；不杀江湖闻名的美人；不接没有令牌的客人；如果影响了是非的正常经营，后果自负。除此之外，只要银钱到位，躲避追杀、打探秘闻、杀人夺宝以及不大方便出手的事，全都好商量。
　　干这行最怕得罪人，哪怕是势力大如九辰宫，也都尽可能隐匿行迹，是非却毫不在意，但凡杀了人，就一定会在显眼处留下“是非”二字，甚至有点大张旗鼓的味道。
　　曾有个不小的帮派，叫清正帮，顶着惩恶扬善的名头干着杀人索命的勾当，不是没人怀疑，奈何清正帮帮主长袖善舞，愣是把罪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然而他们干了件蠢事:嫁祸是非。第二日，清正帮帮主失踪。不出三日，清正帮的所作所为被写成字报贴遍了大街小巷，证据确凿，不容反驳。第五日，清正帮帮主的头挂在了山门上，下书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是非。江湖第一大派玄茗宗介入调查，不过半月，这曾经叱咤风云的门派消失得灰都不剩。
　　除此之外是非还灭掉了四五个帮派，正邪均有。也曾有门派发起过消灭是非联盟，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无疾而终，只说是非不可信任，让人们莫要同他们做生意。
　　即便如此，是非的令牌依然十分抢手，只因但凡是非答应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甚至是让皇上的生辰庆典推迟九天。
　　然而不管信誉多高，都不能改变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的事实。
　　励志劫富济贫降妖除魔的杨小少爷拍着林染的肩膀，道了声保重。
　　林染说:“以是非的行事风格，不用多久就要被灭掉了，我家也没什么事需要是非帮忙，我此生怕都不会踏进是非一步。”
　　杨小少爷用街口算命的语气，好好一句话说得林染毛骨悚然:“这世间事，谁说得明白呢。”林染礼貌地回了他一个爆栗。
　　现在，林染站在茶楼门口，抬头望着排匾上飘逸潇洒的“是非”二字，觉得自己只回了他一个爆栗，真是太不应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