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5、第五章 死劫 唐

　　唐碧宁醒来时，是在自己的闺房里。她发现，最近自己清醒之后自己所在的地方都不是记忆中自己所处的位置。
　　六六听到里间的动静，立刻推开门走进来，给她倒了杯茶：“小姐你终于醒了。老爷吩咐，若是你醒了，就让你到前厅去一趟。”
　　唐碧宁捧着茶碗喝茶，问道：“你知道爹爹找我有什么事吗？”
　　六六一脸迷茫地摇摇头。
　　唐碧宁喝了两口茶便不想再喝了，六六接过茶碗，将茶渍倒入茶盆里，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们今日在御花园里遇到的那位公子似乎也在府中。”
　　唐碧宁一想到离衡立刻联想起在离衡那里所受到的奇耻大辱，愤愤道：“他来这干什么？”
　　六六被小姐瞬间迸发的寒气吓得一哆嗦：“这、我一个小丫鬟怎么会知道……”
　　唐碧宁冷笑着摩拳擦掌，看向六六：“你觉得我是带着五棱八卦流星锤去见他好，还是玄铁方天画戟？”
　　六六：“……”
　　最后，唐碧宁选择拎着她最喜欢的银环九节鞭好好“招待”离衡。平时她一般不会用九节鞭，不是不顺手，而是……杀伤力太大。她本想着永远不见那个家伙最好，只要不见到他，就不会想起那段丢人的记忆。可他，偏偏不知死活地跑到她的地盘上来。
　　唐碧宁所到之处，空气都冷了几分。正在擦桌子的小圆悄悄扯住跟在她身后的六六，小声道：“小姐这气势……是要去鞭尸吗？”
　　六六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摇了摇头，往唐碧宁走远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圆挠挠头，转身继续擦桌子。心中却越发好奇，不是鞭尸，难道是鞭人？以小姐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跟鞭尸有什么区别？
　　前厅。唐相命人为离衡奉上些新做的糕点，道：“多年不见，先生还是这副潇洒俊逸的模样，唐某须发都已染白了。”
　　离衡唇角微抿：“生白发，容颜旧，乃人间常事，相爷无需太在意。再者，”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唐碧溪，“贵公子、小姐都已有所成，相爷该欣慰才对。”
　　唐夫人给离衡倒了一杯新茶，微笑道：“我家老爷惯爱无病呻吟，发发牢骚，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离衡接过茶杯，颔首道：“多谢夫人……”
　　最后一个字刚落音，一股强劲的风朝他袭来。他反应过来闪身一躲，长鞭扫到一排木椅上，“嘭”的一声，椅背齐齐断裂，木屑纷纷扬扬。
　　纵使离衡躲避迅速，脸颊依然被长鞭带起的气流划出一道红痕，有些痛。
　　在漫天的木屑中，他看到提着长鞭的青衣少女向他走来，眼睛瞪着他，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
　　真记仇啊。
　　女孩眼见一招不成，又是一记长鞭直直向他袭来。
　　离衡顺势抓住鞭尾，挡住她的攻势。
　　唐碧宁眼中精光一闪，抖了一下长鞭，便将他的胳膊缠住。抓住长鞭用力一甩，离衡整个人都被腾空扔了出去！
　　后背即将砸上墙壁时，离衡伸腿在墙上一蹬，一个翻身，险险落在地上。
　　唐碧宁皱眉，捏紧鞭子正欲再来一个回合。唐相直接抓住一个茶碗摔在地上，斥道：“唐碧宁，你给我住手！”
　　唐相很少直呼她的全名，除非，他真的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唐碧宁看了眼父亲的神色，不情不愿地收了鞭子。
　　唐相赶紧上前查看离衡的伤势，他知道阿宁惯爱胡闹，没想到她居然对离衡下这样的狠手。如今他有求于离衡，又与阿宁有关，只怕他会因此而生气，不肯伸出援手。
　　唐相赔笑道：“先生，真是太对不住了，小女平时胡闹惯了……她无意冒犯先生，是唐某没有管教好她，若是先生心中有气，只管找唐某清算。”
　　离衡笑笑：“没关系，终归是在下与唐姑娘之前便有些纠葛，在下也有错，不能全怪唐姑娘。”
　　唐碧宁瞪着他，好家伙，这下好人全让他做了。她扯扯父亲的衣袖：“爹爹，这家伙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登徒子，我这是为民除害！”
　　唐相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唤来下人，吩咐道：“快带先生到厢房中休息，将李大夫请来，给先生瞧瞧身体，要用最好的药材。啊对了，记得叫厨房给先生炖些补品。”
　　还要让他在府中住下？！唐碧宁忙道：“我不许他住在这里！不许……唔！”她回头看着捂住她嘴巴的哥哥，恨不能用眼神将他杀死。
　　目送离衡走远了，唐碧溪才松开她，唐相抬起手指狠狠戳她脑袋：“你呀！就会给我添乱！”
　　唐碧宁揉揉额角，幽怨道：“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唐相冷笑：“不是好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唐碧溪补了句：“我记得我十多年前看到他是这副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那时我能管他叫叔叔，现在他分明看起来和我年纪一般大。”
　　唐碧宁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唐相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更加深刻，多年前的情景清晰如昨,“十八年前，你刚刚出生……”
　　大衍建元三十九年，丞相幺女降生。
　　丞相唐域喜悦非常，小姐满月之时，相府连设三天宴席，宴请了都城所有达官贵人，就连太子殿下都亲自莅临。又搭粥棚施粥，感慰上苍。
　　唐相看着渐渐长大的小女儿，欣喜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些忧虑。他发现，小女儿阿宁的身体很不好，稍稍在外面吹吹风回房后就久咳不止，上气不接下气，再一耽搁，便要衍生出大大小小的病，病怏怏的小脸常常惹得他那柔弱的妻子伤心落泪。最让他头疼的是阿宁有心悸的毛病，幼时不觉得，孩子将近一岁时，这毛病就越发明显。丞相大人遍访名医，依然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天，唐相下朝回到家中，刚刚品过一杯茶，下人便来通报，说门外有一方士求见，自称离衡，有法子可治小姐的病。
　　唐相只觉又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假道人，便取了银两让下人将他打发了。
　　过了一会，下人捧着银钱来报，那方士没收银两，不过人倒是走了。唐相便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唐相下朝之时，回府路上，车夫骤然停下马车，喝道：“前方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挡相爷的道！”
　　唐相掀开幕帘，只见微黄的晨光中一个白衣青年静静立在马前，波澜不惊，眸光沉静如水。
　　此人不简单，这是离衡给唐相的第一感觉。
　　青年朝着唐相端端行了一礼，道：“方士离衡，拜见相爷。”
　　唐相立刻想起来：“你就是昨天造访鄙府的那个道人？”
　　离衡道：“正是。”
　　“你有法子治小女的病？”
　　“是。”
　　唐相微微让开：“上来吧。”对上侍卫不解的目光，唐相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这个青年看着沉着内敛，周身气势却不似常人，就连他这个在朝堂混迹多年的人都难得一遇这样的人物。上善若水，无形的力量才最可怕。这个人，一定身有所长。
　　相府。
　　唐域领着离衡到房中，奶娘刚刚将小阿宁哄睡着，看到老爷进来，便停下摇着摇篮的动作，起身行礼。
　　唐域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是。”
　　离衡上前走到摇篮旁，扶着竹制的摇篮，微微俯身，伸手轻轻触摸摇篮中安睡的小女孩，触感柔软，温热。
　　唐域看着离衡的眼神，总觉得那不像是在看着一个小小婴孩，倒像是……情人？唐相被自己的想法恶寒了一下，咳嗽一声，问道：“先生可看出小女患的是什么病？”
　　“她叫什么名字？”离衡对上唐相呆愣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她叫什么？”
　　唐相不明所以，依然答道：“碧字辈，阿宁，唐碧宁。”
　　碧宁，不宁。青年眼中泛起些笑意：“很适合她。”他拉起被褥给她盖好，回答唐相的问题，“小姐体质不佳，是因天生便缺心魂。”
　　唐相目光一紧：“心魂？”
　　“是，”离衡站直身子，面对着唐相，“人天生有三魂七魄，食五谷而生，日下有影。可唐小姐生来失三魂，没有灵体保护，注定早夭。”顿了顿，终是说了出来，“以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过一岁。”
　　唐相瞬间失神，看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孩子，喃喃道：“怎么会……”
　　女儿身体不好，没关系，反正他是朝中一品大员，世家贵族，名利钱财兼具，只要能治好女儿的病，花再多钱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离衡结论的糟糕程度远远高过他心中最坏的打算。不是难以医治，不是花费庞大，而是一下子堵住他所有后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之前离衡说过的话，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的眼神失掉相爷所有的风度：“先生之前说过有法子救小女的，有什么条件先生只管说，只要能救活小女，唐域愿不惜代价。”
　　离衡抽出衣袖，淡淡道：“我自会救她。请相爷先出去，守住门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房门关上之后，离衡踱至摇篮前，将裹着婴孩的襁褓一层层剥开，掀开最后一层薄薄的衣料，露出孩子细腻幼滑的胸口。
　　他摸出一把匕首，在食指上轻轻划下一刀，血液争先恐后涌出。伸出食指就着血点在女孩心口上，以此为中心，手指向外移动，画出一个血阵。
　　最后一笔结束，手指离开女孩心口的同时，血符闪着微微金光渐渐隐在女孩皮肤之下，瞧不出丝毫痕迹。女孩心口处的皮肤一点点变得透明，连心脏跳动的样子的清晰可见。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他反手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整全都没入自己心口，一剜，浸着鲜血的心脏整个被掏出来，还泛着淡淡金光。极力克制着手上的颤抖，捧着心脏小心放入她的胸口。手掌在她心口处一划，血肉生长，很快掩盖住胸口的大洞。
　　房门打开时，唐域一脸急切地迎上来，只见青年白皙的面庞越发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不等他开口询问，离衡就道：“她……阿宁，已经没事了。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纯白的羊脂玉，晶莹圆润，静静躺在他的手心，“这枚玉佩请相爷务必记得让她随身佩戴，若无意外，可保十八年无虞。”
　　唐相收下玉佩，听了离衡的话，刚刚放下的心又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十八年？”
　　“是，”离衡皱眉，“她……十八岁那年，会遇上一个大劫。平安度过，则一生安然，否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