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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奈何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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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容化形消散,从阿炎手中逃脱出来,双目浸了血般殷红,直直朝唐碧宁袭去,带起的风凛厉得立在床前的屏风都震了震。唐碧宁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逼近,动了动发软的手臂,还没从离衡身上爬起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就握住她的腰,下一刻,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抱住她的人一声痛哼,几滴粘稠温热的液体落到她脸上,她摸了摸脸颊,被苏尘容一掌弄得有些模糊的意识回归清明。她怔怔抬起手抹了抹离衡嘴角溢出的血:“离衡……”
“我没事。”他轻轻擦拭落到她面上的血液,松开她坐起身面对着苏尘容,宽大的背完全遮挡住她,“你想干什么?”
苏尘容放下手,锐气却依旧不减:“我无意伤她,我只要李西研!”
这么说,李西研已经回到阿宁的身体里了……离衡咽下口中的腥甜气息,脸色有些苍白:“你是苏尘容?”
“是。”
阿炎担心苏尘容不肯罢手,默不作声走到离衡身边,一旦苏尘容动手,他就化回原形一口将他给吞了!
离衡虽不知其中曲折,却也能猜出些纠葛。李西研为了他滞留人间百年,想来他不做仙君,甘愿给判官打下手,也是为了方便找到李西研。兜兜转转,恩恩怨怨,早已分不清了。
“你在地府多年,应该清楚,人有阳寿,魂魄也有散尽的时候。她已经与阿宁的魂魄相融,一旦强行将李西研的魂魄分离出来,她们两个人都要死。”
苏尘容眼中的偏执只增不减:“唐碧宁是你的人,你自然护着她!只要把西研的魂魄取出来,我自有办法重塑她的魂魄。”
唐碧宁脑中闪过一段记忆,揉了揉额角,抬眸:“什么办法?融了他人的魂魄给西研续命吗?”
他没有出声。
他这个样子让离衡感到似曾相识。在被子下找到身后人的手,轻轻握住:“她不愿意,对吗?”他看着苏尘容的目光沉静无波,“她能为了你在人间徘徊百年,就绝不会允许你为了她做出伤人害己的事。现在,你是不是难受到极点,恨不能将自己的命给她?”
苏尘容紧拧着眉,面部线条紧绷着。
“难受就对了,这都是你活该。”离衡丝毫没有顾及他想法的意思,“自己种下的因,结下的果再苦也要和血吞了。死不了,那就活着还债。”
“李西研是阿宁的一缕魂魄,本该无知无觉陪阿宁过完一生,有此机缘也是天意。可是苏尘容,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错过尚可弥补,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挽回不了,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深入人心,纠纠缠缠,再也放不下,也回不去。即使这世上有脾性、长相再像她的人,也都不是她。每每忆起那个人,都像是在心上划上一刀,不深不浅,刚好难以忍受。积年累月,没有尽时。
他明白的,他全都明白的,可是他无法做到淡然处之。就像坠入深渊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执着地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线生机。
苏尘容身上的戾气已经褪去不少,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滑动,看了一眼和她一模一样的那张脸,转身就要离开。唐碧宁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顿住脚,微微侧过头。
她轻轻的声音像极了他心里那个姑娘的:“西研想问你,你房中书橱里那幅没有描上眉眼五官的女子画像,画的是谁?她守在你身边多年,总想着你要是有了一个贤良体贴的妻子照顾,她便可放心去投胎了。可你一生未娶,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她看着那幅画像也没看出是谁家的姑娘,不然……”
“不然她早就想着法子给我做媒去了是吗?”他忍住眼底上涌的酸涩,扯了扯嘴角,“她找不到的。”
从此以后,他也再找不到了。
房间里没有了压抑的气息,恢复安静,阿炎很自觉地出去守在门外。唐碧宁压下心头的不适,瞥到指尖残留的一抹红,鲜艳的颜色染在白皙手指上有些刺眼。她忙扳过离衡的身体,打量他的脸色:“离衡,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半天没有动弹,唐碧宁更不安了,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说话啊!”
离衡回身看她一会,松开握着她的手,将她整个揽入怀中,长舒一口气:“嗯,舒服多了。”
她被他箍在怀里,鼻间充斥着他的气息,略微失神。回过神来,还是不太放心,撑着被面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别想忽悠我!你刚刚醒来,本就虚弱,又受了苏尘容那一掌,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他干脆平躺下来,张开手,抬眉道,“实在不相信,你要不要检查检查?”
他一身寝衣,面色还有些苍白,眉眼柔和不少,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看起来像是个被恶霸欺凌的柔弱书生似的……
她晃了晃脑袋,什么柔弱书生啊!这个家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尾巴狼,对他有些好脸色,他的尾巴就能翘上天!
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啊,既然你没事,那我走了。”作势要爬下床。
离衡抓住她手腕:“你去哪?”
她挣了挣他的束缚:“去没你的地方!”
离衡拿她没辙,只好实话实说解释道:“我确实没大碍,醒来时体内还残留着些淤血,承苏尘容那一掌,虽然疼了些,却疏通了筋脉,再休息一段时间调养调养就没事了。”
唐碧宁听了他的话,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愤愤踹了他一脚:“非得逼着才肯说实话!”
离衡枕着手臂,由着她泄愤。
“对了,为什么我醒了之后,你还一直昏睡着?难道那日你没有跟我一起走出梦境?”
“唔,”他沉吟道,“可能是逃出梦境之后,我的灵识太弱。”
“真的?”
“嗯,”他笑笑,“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唐碧宁看他现在虽然虚弱,精神却不错,将信将疑地,也不追究了。想着他醒来还没喝上一口水,便起身给他倒茶。
身边没有了女子的清香,他嘴角的笑意敛了敛。
其实那一日,从西研的梦境中出来的只她一人而已。他们先前的梦境是他二人的执念所造,没有了她,他的梦境里只剩下两百多年前的那一场祭典,一样的人,一样的事,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杀了她却无法控制。那样的绝望体会过一次已经难以承受,可在梦境里,循环往复,到最后,他看到的一切都染上了血色。直到他醒来,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个场景。
不得不说,李西研的这招攻心术使得真高。
唐碧宁端了一杯茶到他面前,茶面上还有些微雾气。他接过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暖意服服帖帖直淌到心里。
房间外忽然一阵嘈杂,阿炎那大嗓门的声音尤为清晰。
“你们烦不烦啊!?我都说了她不在!你们再胡搅蛮缠小爷我就不客气了!”
“胡说,我们分明看到唐姑娘跟着你出去了!”
阿炎冷笑:“呵,看来你是没吃够我的拳头!”
唐碧宁和离衡对视一眼,听他们的话,像是冲着她来的。她走过去打开门:“怎么回事?”
之前和阿炎斗嘴的侍卫看到她,一脸“看吧我果然没有说谎吧”,邀功似的看向主子。林玄郢目露欣喜,双手握住她的肩头:“阿宁,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个……”他看了一眼阿炎,斟酌道,“这位小兄弟一直不让我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死我了。”
离衡听到这个声音,眉头一皱,目光有些暗沉。
“我能有什么事啊?”就算真有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腹诽,“现在看到我没事,你是不是放心多了?”
言下之意,是不是可以走了?
“嗯。”他想起什么,“对了,西研镇‘新婚夜杀人案’已经有很大进展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停尸间那些明明断了气的新婚夫妇突然间都醒了,与常人无异。据他们所说,他们并未看到什么凶手,甚至不记得自己受到过袭击。若不是醒来的地方太过诡异,他们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美梦。”
她苦笑:“他们当然看不到凶手了……”
林玄郢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看着他,“别查了,你们找不到凶手的。”
他不解:“为什么?”
房中一声清脆的杯子破裂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唐碧宁心一紧,转身几步跑到离衡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一脸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离衡摇了摇头,一串咳嗽又从喉间溢出。
林玄郢跟着走进来,瞧见离衡这虚弱的模样,有些诧异,不久前他见到这个青年分明还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这位公子是怎么了?需不需要我找个大夫过来瞧一瞧?”
离衡咳了一阵,躺回床上,俊眉微蹙,半合着眼皮,没有理他的意思。
这个人面上虽要死不活,暗地里攥着她的手倒是有力得很。唐碧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答林玄郢的话,眼睛却盯着离衡:“好啊,最好给他多找几个大夫。我看他的病重得很,不给他针灸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好不了,对了,还得找些下手重的,见效快些。”
林玄郢不疑有他,立刻道:“好,我这就着人去请大夫。”
唐碧宁见他真的要吩咐下去,赶紧拦住他:“哎,不用了。”
离衡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那怎么行?”他恍然,“你是不是出门没带够银子?没关系,我有的是,你不用担心。”
谁没钱了!虽说他们是穷了点,可她一个丞相千金还没穷到请不起大夫的地步!
“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请过大夫了,只是这个人不肯乖乖吃药,我吓唬他来着。”她暗暗恶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你看,我这还有个病人要照顾,不方便招呼你,你那里不是还有案子没结吗?正事要紧。”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林玄郢就像是听不懂一样,眼中还有些感动:“阿宁,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案子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就想看看你,我不用你招呼,只要能跟你待在一起就好了。”
“……”唐碧宁忍着一口老血没吐出来。
离衡皱了皱眉,忽然低声道:“阿宁,头疼。”嗓音有些嘶哑。
她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抬眼却看到他嘴唇泛白,白皙的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看着难受得很。她抚上他的额头,指尖沾上一层冷汗,手指有些发凉。
“怎么会头疼呢?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唔,”他覆上她的手,拧着眉看了看站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就头疼得厉害……”语气理所当然,还带着些委屈。
唐碧宁:“……”
她看他是皮痒得厉害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