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38、第三十八章 执念 林

　　林木森森，一座孤坟掩映在枝叶之间，一男一女席地坐在阴影中。女子身着红得似血的嫁衣，绣了一半的仙鹤兰纹如突然断节的时光。
　　西研忽然扬手一巴掌就要打在身旁男子的脸上，手掌却在中途生生停下。青年不躲不避，抬眸静静地看着她。西研胸口痛得厉害，收回手擦了擦眼角，想起自己是鬼魂，不会流泪，又放下了，指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你知道……我被同父异母的妹妹下了毒，当成染上时疫被关在房间里等死时，我在想些什么吗？”她的声音轻得要被风带走，“我在想，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那些害过我的人，我要把他们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全都还回去。那时候，我心中竟然没有半分你的影子。我还以为，那时候，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直到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我脑中不断盘旋的，是你当着我的面，将我父亲写的婚书撕得粉碎，亲口告诉我你已有婚配的样子。”还有初见时他的模样，“然后……”
　　然后，濒死之际，她用尽气力抓着母亲的手，她说：“西研不孝，让李家丢人了。弥留之际，心中已无怨恨，只盼父母福寿康健，安享天年。如今府中，西研还能信得过的，只母亲一人，不孝女还有两件事想求母亲替西研完成，此后，西研便无憾了。”
　　母亲泪眼婆娑，捧着她的脸哽咽：“何事？”
　　“第一，素白寿衣难看得紧，母亲应知女子都爱个颜色鲜艳的衣裳。待我死后……不要给我套上那劳什子寿衣，我衣橱底下那个黄花梨木匣子里，藏着我未绣完的一件嫁衣。绣工不好，可那是我一针一线为我心爱的男子绣上的，我想同它葬在一起。我下葬时，请母亲为我换上那件嫁衣。”
　　“好……”
　　“第二，”她嘴唇苍白，眼睛却通红，“西研生前丢尽了李家的脸，死后碑上就不要书李家女之名了，刻上苏尘容之妻……气死苏尘容那厮！”
　　李夫人迟疑了一会儿：“西研，这于礼不合……”
　　“母亲，”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两只手握着母亲的手，“西研此生最后任性这一次了。”
　　得了时疫的人无论身份贵贱，死后尸身必须焚毁。李夫人私下找了一具与西研身形相似的女尸替了她。世人只知李家墓园中有一座李西研的衣冠冢，却不知不远的青樨山脚下埋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姑娘，她叫李西研，也叫季冬。
　　山中岁尽，坟茔白头。一生未娶的苏尘容，直到自己死后才从判官处得知，自己是有妻子的。
　　“……又东三百里曰青樨之山，其中多金玉，多猛兽，多迷障，障有毒，人嗅之即亡。有兽名炎，鬃坚如针，青面獠牙，好食人肉，不可上……”
　　那是他妻子最后停留的地方，是他漫长孤寂的起点。
　　“若你果真同其他女子有了婚配，拒了我的婚，我只当我李西研看走了眼，爱上了一个负心薄情之人。纵使心中仍有不甘，也有理由告诉自己你担不起我的至死不渝。可你……你明明知道李西研就是季冬！你心中装着的女子也是季冬！为什么还要将我拒之于千里之外？！”愤怒、不甘、怨恨以及此时依然不减的情意一齐涌上心头，烧得她双眼通红。
　　苏尘容注意到她的魂体更薄弱了些，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她身上溢出的魔气将他的罩衫灼烧成灰烬，他忍着灼痛将她抱得更紧。
　　她在他怀中冷静了些，眼睛慢慢恢复正常。
　　他沉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第一次见到李西研，是将郡守大人派来的媒人打发回去之后。”他眼前浮现百年前的情景，“……那个姑娘穿着精致的宝蓝色罗裙，骑着枣红色骏马奔驰而来，腰间缀四角香囊，眼睛比悬挂在眉心的玉石还要明亮……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他抚了抚她脑后的长发，“她问我为何不愿娶她，是不是看不起她。可她哪里知道，她就是一颗明珠，无论在哪里都带着无法忽视的光芒，跟我在一起，她就等同于被拉进了泥潭，只会在泥泞中越陷越深。”
　　她放在他臂膀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可我不在乎。”
　　“那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等你后悔就来不及了。到了那时候，你就算想离开，我也不会放你走。”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还是将心中无法放下的执念告诉了她。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喜欢一个姑娘，也想过不顾一切将她绑在身边，可是他多年的自制力阻止了他这么做。他生来就在肮脏的泥沼中，身上背负着一生都卸不掉的责任，可她从来就与他不同。
　　“苏尘容……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有他熟悉的执拗，“我告诉你，我李西研认定了一个人，就是死也要缠着他！朝朝暮暮，生生世世，无止无休。”
　　她惧怕的从来不是魂飞魄散，而是轮回转世将他忘了，来生再也寻不到这么一个人。
　　苏尘容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只问你一句话，”她咬了咬唇，“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赶我走吗？”
　　他看了她一会，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不，我让你缠着。”
　　她眉头舒展，弯了弯唇角，双手捧着他的面颊，吻了吻他的唇瓣，眼底忽而滑过一抹淡淡的怅然：“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啊，就是想缠着你，也有心无力。苏尘容，你就要解脱了，再也没有一个叫李西研的骄纵任性的姑娘纠缠你了。”
　　她在人间徘徊太久，魂体不断被阳气削弱。再加上之前在西研镇大肆造梦，又被离衡闯出梦境时重伤，她离魂飞魄散已经不远了。如果她不回到唐碧宁的身体里，一旦她魂飞魄散，唐碧宁也要死。
　　“不会的，”他眼神笃定，“我们不会再分开。”
　　西研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在人间流连百年，魂体大伤。要保住魂体不灭，除了做回唐碧宁的一缕心魂，我别无他法。”
　　“不，还有其他法子。”
　　看他那认真的模样，倒不像是安慰她而已。这一下，她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延续她生命的法子。天道轮回，生死交替，无形天地间自有它的法则。身死，魂灭，万物皆如此，自混沌初开至今从未变更，除非……
　　她“嚯”地站起来，心中有些难以置信：“难道你想让我吞噬魂灵来积蓄力量？！”将他人的生命力嫁接到自己身上，最有效也最阴毒，最常见于妖道和恶灵所为。
　　他沉默了一会：“我在常年待在地府，很轻易就能利用职务之便搜集魂灵。若是再过段时间，你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我还可以给你寻些生魂……”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她终是忍不住打断他，“为了让自己活着吞噬掉别人，你想要我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苟且偷生？”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我面前？”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轻易就消磨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质问。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子遮住她面前枝叶间漏下的光，清俊的脸庞神色不明：“西研，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只要有一线生机，我绝不会放过。”
　　他的眉眼间蓦地染上说不出的阴沉，让西研觉得有些陌生，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摆脱在他面前压抑的感觉。
　　苏尘容怔了怔，上前轻抚她的脸侧，低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西研垂下眼睑，轻轻摇了摇头：“苏尘容，我不喜欢你刚才的样子。”他那副样子，分明是要入魔的征兆，“我喜欢的苏尘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一颗本心不变，常怀悲悯。纵使悲极痛极，他也不会忘记肩上的责任，将他人生死置之度外。虽然很让人心疼，可那是他最好的样子。”
　　她覆上他的手：“答应我，即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像……就像你还是凡人时那样……”
　　苏尘容心中忽然有些不好的念头：“西研……”
　　手上一松，眼前的女子瞬间消失在空气中。他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客栈里，唐碧宁拧干了帕子，坐到床边轻轻擦拭离衡的面颊、颈侧。她长那么大，加上上辈子，就连她父母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离衡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有这样的福分受她的照顾。等他醒了，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让他知道没有的日子里，她是多么贤良淑德。
　　房间门突然间被一股大力撞开，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撞入身体里，温暖柔和，心口一直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被填满了，随之而来的，是不属于她的记忆一股脑涌入心头。
　　阿炎听见动静急匆匆赶来，只看到唐碧宁坐在床边，手指捂住心口，脸色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似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他半蹲在床前，紧紧盯着她的脸：“你怎么了？”
　　她微微松开牙关，想说些什么，脑中又是一阵混沌，她要说什么来着？她是谁？是西研还是唐碧宁？
　　对了，她是唐碧宁，西研是她的一缕心魂……西研……想说什么？
　　一个青年刹那间出现在她面前，目光暗沉，手中蓄起一团金光，抬手牢牢按在她的额头上。金光没入眉心那一刻，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五脏六腑犹如刀绞。
　　阿炎看出苏尘容手上施的是离魂术，心下大惊，抬腿一脚踹到他胸口上，力道极大，他闷哼一声，后退几步，脊背撞上墙壁。阿炎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语气冰冷：“你在干什么？你想杀了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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