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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此别 看 ...
看他的架势,似是与西研相识。秦舒元等人与西研交好,她身边的朋友他们几乎都认识,印象中却没有这号人物,皆盯着她看,等她给出一个解释。
西研顶着众人的目光,艰难地朝苏尘容挪了挪,硬着头皮道:“我不认识他们。”
“你……”赵愘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秦舒元拉住了,他扭头疑惑地看着秦舒元,他轻轻摇了摇头。
苏尘容沉默着,眼中似有流光。
西研背着手,看起来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这几位公子一看就器宇不凡,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哪里会认识他们?不过刚刚我被人群冲散,几位公子恰巧对我伸出援手罢了,要不是他们,只怕我早就被当成足下肉垫了。”
她不想让苏尘容太早知道自己的身份,若让他知道,自己并非飘零四海的乞儿,而是郡守之女,只怕他会立刻将她赶出家门,可她还盼着能待在他的身边,哪怕没有太多交谈,能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是好的。
苏尘容略略松开母亲的手,转着她的身子看了一圈:“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西研扒下他的手,感觉被他触碰过的位置都有些不对劲,“我们回家吧?”往前走了几步抱住苏徐氏的手臂,看着她放低声音道,“娘也累了是不是?我们回家好不好?”
苏徐氏抬眼看看西研,不住点头。
想到母亲今晚确实受到了惊吓,苏尘容不敢让她在外面滞留太久,便向秦舒元等人道了谢,领着母亲和西研回家。
西研抱着苏徐氏的胳膊,走了几步,悄悄伸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他们走远,赵愘一拳打在掌心上:“看来西研消失的这段时间,不是逍遥快活去了,是找男人去了啊!这兄弟长相标致,看着也是个沉稳之人,估摸着同西研是个良配。这下,她爹娘总算不用操心她的婚事了。”
秦舒元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可那青年一身麻布粗衣,应是个家境不大殷实之人。他那老母,明显神志不清。西研若是跟着他,只怕要吃苦。”
赵愘:“让那男人入赘郡守府不就两全其美了?”
“呵,只怕就算是李伯父首肯,那男子也绝对不会同意。”秦舒元勾起嘴角,“这种人啊,什么都没有,偏偏一身傲骨倒是硬得很。”
苏尘容给母亲喂下一杯安神茶,扶她躺下,盖好被子,手掌隔着被子在她胳膊上轻轻拍着。苏徐氏合上眼睛一会,又睁开,眼中完全没有睡意:“尘容,我睡不着,我想起来玩。”
苏尘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娘,已经很晚了,尘离都睡了。你乖乖睡觉,我们明天再玩好不好?”
苏徐氏拧眉考虑了一下,感觉尘容似乎真是不会妥协的样子:“那你给我讲故事好了,说不定我一会就睡着了,你讲的故事最无聊了。”
“好。”苏尘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今天,我给娘讲一个兔子和老虎的故事吧。”
“是老虎要吃掉兔子的事吗?”
“唔,是也不是。”他思索了一会,“那只老虎还是个幼崽,没什么杀伤力。有一天,那只小老虎离开了家,和兔子成了好朋友。小老虎很想和兔子住在一起啊,可是,她是吃肉的,兔子没有肉给她吃。随着她越来越强大,她的利爪会无意间伤害到兔子。她怕兔子赶她走,就将爪子磨平,还和兔子一起吃素。可是,渐渐地,她的身子越来越弱,丝毫没有森林王者的模样了……娘,你说,那只兔子该怎么办呢?”
苏徐氏听他讲的故事听得入迷:“找肉给老虎吃?”
“可兔子太过弱小,没办法为老虎捕猎,小老虎也失去了利爪,很难捕捉猎物。”
苏徐氏伤脑筋地沉思了一会:“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问题太难了!”
苏尘容笑了笑:“娘亲忘了吗?小老虎还有家啊,回到家,她的家人会给她最好的吃食。她的皮毛会变得和以前一样油亮光滑,她的身体会比以前更强壮,她的利爪也会重新生长出来。用不了多久,她又会变回从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兔子怎么办?兔子没有了小老虎,会很难过吧?”
他怔了怔,似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沉吟一会:“可能会吧。”
毕竟,全天下这样的兔子数不胜数,喜欢上兔子的老虎,就那一只啊。
他想将老虎放回山林,回到她该走的路上。可若他知道,是他亲手将她推上一条绝路,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把她留在身边。
第二天,苏尘容一早便到镇上私塾去了,西研给苏徐氏梳洗穿戴好,留她在屋子里吃早饭,自己拎着竹枝结成的扫帚出去打扫院子。银杏叶金黄得像凝固的阳光,洒了一地。扫帚扫过,零星叶片挂在竹枝上,仿似枯木长出了新叶。
院子里拾掇得差不多,她将扫帚靠在柴房的墙壁上,打了一盆水净手。原本光滑如玉,没有一点瑕疵的一双手已经开始长出些新茧,暗红色,碰到有些硬,有些疼。
两声清晰的敲门声从院门外传来,她直起身子,一边擦干手上的水,一边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外却没有人,深褐色的地面上倒是落着一封信。从信封上一个小小的“季”字,她就能看出来这是秦舒元的手笔。
合上院门,想着这时候,苏尘容应该不会回来,她往里走了几步,坐在木墩上把信拆开。
信封中塞着两张洒金宣,其中一张明显墨迹未全干,墨汁浸透纸背,手指抚上去还能感觉到些湿意。上面的字,看起来像是出自秦舒元之手,他收尾的最后一笔总喜欢提得长些。她曾取笑他,都说字如其人,从他的字来看就知道他骨子里一定是个极爱出风头的人。
纸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八月十七,城郊梅林。大概是他们见面的地方吧,不过这“八月十七”是什么意思?难道明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非要同她见面不可?
展开第二张纸,扫了眼落款,竟是她母亲给她的信。
“吾儿,时隔数月,不知可好?月前好友前来邀汝父登高赏枫,奈何高处不胜寒,自云台归府后,一直久病不愈,夜间常呢喃冬儿。怜思女之心切,特修此书鸿雁寄之,望速归。”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一紧,纸张皱了些。父亲身体一向康健,怎的突然就病了呢?想起父亲这两年来染白的头发,心中有些酸涩。父亲已经一把年纪了啊,再也不是那个轻易能将她举起的男人了。如今父亲重病在身,她却在这乐不思蜀……
“啪!”瓷碗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跑进屋子。饭桌旁躺着瓷碗四分五裂的瓷片,两个红薯滚落在不远处,沾了一身的尘土。苏徐氏蹲在桌边抱着脑袋不停低喃:“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不要骂我……”
西研有些心疼,蹲在她面前,轻轻拍着她后背:“不要怕,没人怪你,没事的。”
苏徐氏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一会:“你……你是谁?”
西研已经习以为常:“我是尘离啊。”
苏徐氏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狠意,伸手推了她一把:“你不是!你才不是尘离!你说,你把我的尘离藏到哪去了?!”
西研猝不及防摔了一下,手掌正好按在碎瓷片上,刺痛感激得她眉头一紧。
苏徐氏看到她手上的血,反而安静了些,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西研的手:“你……你流血了?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神志不清,看到别人受伤了还会心疼,这大概是这个老妇人身上最可爱的地方了吧。她抬起受伤的左手背到身后,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不疼的,你不用担心。”嘴上是这么说,她却能感觉到手掌上血液一直缓缓往下流,她把苏徐氏扶到凳子上,“我去找点东西把伤口包扎一下,你坐在这等我好不好?”
苏徐氏诺诺点头。
她依稀记得包扎伤口的东西是放在厨房边上的架子上的。站起身,刚刚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苏徐氏,终是不放心:“算了,你还是陪我去吧。”
傍晚,苏尘容抱着一袋面粉回来,直直往厨房走。洗净了锅,蹲下身子将引火木片扔到灶膛里,目光一顿,停留在未烧尽的布片上,白色的布片还带着些血迹。
他扔下打火石,找到西研。眉头微微收紧:“谁受伤了?”
在他面前,西研不自觉矮了一截,将左手藏在袖里:“没有啊……”
苏尘容径直弯腰握紧她的手腕,把遮挡伤口的布料拨了拨。绑着白色布条的手如同罪证,大喇喇摆在她面前:“怎么回事?”
西研挠了挠头:“我……中午想做饭来着,不小心切到手了。”
苏尘容看了她一会,动手解开缠在她手上的布条。
“哎……你干嘛……”
布条落地,他抬眼看着她的眼睛:“做饭能把自己的手切成这个样子?你是要做红烧猪肘子吗?”
西研涨红了脸:“你你你……你说谁是猪呢?!”
他把她拉到厨房,按在矮凳上,亲自给她包扎。
她之前不过随便乱缠一通,血虽止住了,伤口却被勒得不成样子。几道红色的伤□□织在手掌,边缘有点发白,难看得很。她刚想把手缩一缩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别乱动。”他半蹲着,在自己的膝盖垫上一根布条,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撒上药粉,眼神专注。她一低头便能看到他低垂的修长睫毛和高挺的鼻子。鼻间围绕着些烟熏的味道,灰尘在射入窗户的阳光中无处遁形,飞舞着像星星。
“这个药只能防止伤口恶化,你回家之后,记得叫大夫开些祛痕的药膏。女孩子身上有疤,总归是不好的。”
他的一言一语让她顿时如遭雷击。她干笑:“你在说什么?”
“我话中的意思,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他捏住布条两端打了个结,“季姑娘,这段时日,尘容照顾不周,还请见谅。既家中有长者病重,季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他怎么会知道……她想到什么,摸了摸衣袖,空的。
苏尘容叹息,掏出一封信放到她腿上:“家书金贵得很,以后还是小心些,别再弄丢了。”
他刚刚直起身子,衣袖就被人抓住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季姑娘以后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扮作男子了,一眼就能看穿。”
胡说!平时她扮作男装分明没什么人能认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揭穿我呢?”
苏尘容微微垂眸,抬步往外走。
西研站起来猛地从后面抱住他,额头抵在他的背上:“苏尘容,不要赶我走……不许赶我走……”声音低低的,就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他握紧拳头:“季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我才不管!”西研抱紧他,“我只知道,我要是不这么做,你就跑了!”
“季姑娘……”苏尘容握住她的手腕要将她的手放下来。
她沉默着收得更紧,说什么都不撒开的执拗劲。
“季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无奈,“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她眨了眨眼,脸上开始发热,缓缓松开他,但手指还执着地攥住他的衣摆。
苏尘容转身,小姑娘还哭丧着脸,好像他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心里莫名就软了一块,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又没说要赶你走。”
她回忆了一下他刚才的话,好像确实没有。她仰头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苏尘容不答她,转身到灶台前生火。被她闹一通,再不做饭,今晚几个人都没饭吃了。
西研不依不饶,蹭到他旁边:“快说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这个人一向挺聪明,可不知怎么的,遇上你突然就变笨了不少。你不说,我哪里能明白?”
苏尘容不为所动,自顾自做手上的事,完全把她当成一团空气。烧水,下菜,倒油,撒盐。观察火候之时,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帮我拿给娘看看。”
“哦。”西研接到手上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可这时再塞回去似乎也不太合适。只好捏着纸条出去。
苏尘容垂眸看着锅里的菜,思绪却完全不在这里。
西研走到一半,突然想到,先不说苏徐氏一个农妇识不识字,她现在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记不清,成日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苏尘容给她看的东西她能看得懂吗?心中浮现一个猜测,咬了咬唇,将纸条展开。
白净的纸面上静静嵌着一行字,一笔一划漂亮而有力,她几乎能透过这几个字想象到他提笔作书的模样……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苏尘容……她紧紧握着那张纸,又怕太用力把它弄坏了。
第二天,苏尘容给母亲梳头时,西研已经不在了。她住过的房间空荡荡的,就像是里面从未来过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子一样。
苏徐氏看着镜中的儿子:“尘容,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啊,为什么?”
他握着母亲的头发从头梳到尾:“因为小老虎回山林了啊。”
当年卓文君用一首《白头吟》唤回司马相如,他送她这句诗,却是给她一颗定心丸,让她能走得更远些。
更新~
如果离衡对拂苓是克制,那苏尘容对西研,大概是纵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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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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