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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徒然 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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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厨房里,燃在柴堆上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陶铸的药罐,药汤冒着热气翻涌,将盖子撞得叮当作响。
苏尘容用布包着盖子揭开,低头边用木勺搅动药汤边道:“你是谁?”
“……我叫季冬,是从峪城来的。”站在他身后的瘦小姑娘绞着手指低声道,“我没有要做坏事的意思,我在街边乞讨的时候……被大娘当成、当成你的兄长硬拉过来的。”
“乞讨?”青年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目光停顿一瞬,“嗯……我知道。我娘时常会这样把陌生人拉回家来。我家徒四壁,也没有让人图谋不轨的价值。” 男子轻描淡写的声音糅合在药汤被倒入瓷碗的声音里,“小兄弟,趁着我娘午睡,你赶紧离开吧。”
西研瞬间从他好听的声音里清醒过来,条件反射道:“不行!”
苏尘容放下药罐,扭头凝视着她。
面对青年的目光,西研突然就怂了:“我的意思是……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乞儿,大娘将我当成亲生儿子来看待,让我第一次有了被亲人关心的感觉,我不想再过那种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她努力忽略心中对家中父老的愧疚感,上前两步扯着青年的衣袖,可怜兮兮的哀求道,“苏大哥,我知道你最善良了,求你行行好,不要赶我走……”
苏尘容默不作声地盯着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她舔了舔嘴唇,再接再厉:“我不会吃白食的,我可以做饭,收拾院子,还有在你去私塾教书的时候照顾大娘,绝对不会让她受冻挨饿,或者又出去把生人带回家来……”万一她又出去带回来个漂亮姑娘觊觎苏尘容的美色怎么办……
苏尘容沉默了一会,将袖摆从她手中抽出来,抬步往外走。
西研心一沉:“苏大哥!”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尘容掩口咳嗽一下,回头看着她:“娘亲中午一般会睡半个时辰,现在应该也快醒了,你把这药端过去哄她喝了。”垂下眸子,装作没看到她欣喜的模样,“还有,你不用叫我苏大哥,娘亲把你当成我哥哥,以后,你就直接唤我尘容吧。”
西研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眼睛弯弯的:“嗯!”
后来,西研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个人的了,当时的那份悸动依然保持着它原有的温度,深深埋在内心深处。这世上多的是端明俊秀、有才有为的青年,可她偏偏看上了这个穷小子,从第一眼就看进了心里,扎根在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再也无法自拔。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大概是西研十八年来过得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苏尘容嫌弃她的厨艺,叮嘱她不要轻易对厨房里他准备好的食材下毒手,等他回来。她心中虽有不满,但好歹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陪着老太太在家等他回来。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溢进窗口的阳光,忽然想到,要是她和他成亲了,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呢?他出去教书,她在家里照顾娘亲,算着他回家的时间,煮好一壶茶等他回来。在他洗手作羹汤的时候,缠着他叽叽喳喳细数一天的时光……他们可能还会有几个调皮的孩子,眉眼之间有他们的影子。孩子长大了,他们也从年少步入永恒……
院门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没羞没躁地幻想半天了。
苏尘容将手中的书放到她身旁的桌子上,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一顿:“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嗯?”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支吾道,“可能……是饿的?”
“饿的?”苏尘容狐疑地盯着她。
西研发觉自己的脸颊有不断升温的趋势,忙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就是饿的,不光我饿了,娘亲也饿了……娘,你说是不是?”
苏徐氏没注意听她说了什么,也点头迎合道:“对!”
西研用眼神谴责他:“你看,都是你不许我做饭,娘亲都被饿着了,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做饭!”
苏徐氏看着好玩,愤愤地戳他:“就是!小兔崽子快去做饭!”
苏尘容无奈地看她们一眼,一边挽袖一边往厨房走。
西研悄悄松了一口气,狂乱的心跳难以自抑。
她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聪明机敏,忽听到苏尘容提高声音道:“大哥,过来一下。”
西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一声“大哥”叫的是自己,忙站起来对苏徐氏道:“娘,我先去帮尘容做饭了,你乖乖在这玩一会,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苏徐氏很大度地点点头:“去吧,别让那个臭小子偷偷把肉都吃了!”
西研笑笑:“好。”
厨房里,苏尘容刚刚升起了火,火光照亮了灶膛,盛在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细水泡。他洗净了一挂肉,放到白水里。
西研凑到他身边:“要我帮忙做什么?”
苏尘容微微偏头,望见她近在咫尺的漂亮眸子,稍稍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些距离,抬手指了指案台上的布袋:“把面粉和一下,一会做几个萝卜馍馍。”
西研眼睛一亮,自从上一次吃到苏尘容做的萝卜馍馍之后,她一直忘不了那股香甜的味道,奈何他一直没时间做饭。她尝试过自己动手,却怎么也做不出那让她难以忘怀的美味。今日他要做,她自然求之不得,屁颠屁颠地和面去了。
苏尘容拎着穿在五花肉上的竹篾,将煮得半熟的肉从热水中提出来,抖了抖残留在上面的水,放到案板上,握着菜刀切成小片,每一块都肥瘦均匀,薄厚相当。锅中油热了,他便将姜蒜蓉撒进去,快速翻炒,香味从锅铲的搅拌之间不断溢出来,抬手将切好的肉片倒进去,作料的香味和肉香结合在一起,丝毫没有减损肉的醇香,反而在肉的香味中添了些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西研咽了咽快要溢出来的口水,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边,眼中只剩下锅里泛着淡淡油光的肉:“你在做红烧肉吗?”
苏尘容边应她边撒了一勺红糖下去,不经意侧头看她一眼,却见她颊边和额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面粉,像只花脸猫。
“面和完了?”
“嗯。”
“我看你是都和脸上了吧?”
西研抬起头,不明所以:“嗯?”
苏尘容笑了笑,用手指揩了揩她脸上的白色粉末,手指忽然一顿。
西研猛然想起她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捂着脸躲到一旁,讪笑道:“我都不知道这些面粉什么时候跑到我脸上来的,我去洗洗。”
苏尘容微微颔首:“好,洗完了,你就去陪着娘,等着吃饭。”
西研看他面色无异,放下心。
许是因为今日过节,西研才有幸吃到这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红烧肉、青椒莴笋、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荠菜汤、萝卜馍馍,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欲滴,西研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山珍海味养大的姑娘,只觉得这些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三个人吃了一阵,她解了馋,才发觉苏尘容的筷子只徘徊在几个素菜上,那盘红烧肉,他碰也不碰,自顾自安静地吃饭。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依旧和她初见一样,瘦得骨骼清晰。她忽然感觉心口有些闷闷的,飞快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吃。”
苏尘容咽下口中的菜,抬眼看了她一会,要将那块肉放回她的碗里。
西研扯了扯苏徐氏的衣袖告状:“娘,你看,尘容又不听话了,我好心夹菜给他吃,他还嫌弃我!”
苏徐氏晃了晃神,迟迟才转头看她,说了一句让她如遭五雷轰顶的话:“姑娘,你是谁啊?是……尘容的媳妇儿吗?”
西研:“……”
苏尘容淡淡然将碗中的红烧肉吃了下去:“娘,你忘了,她是我大哥尘离,不是女子。”
苏徐氏恍然:“啊,对了,是尘离啊,我差点就忘了。那你媳妇儿呢?”
苏尘容:“娘,我没有媳妇儿。”
“那你为什么没有媳妇儿?”
苏尘容很有耐心:“可能是因为我媳妇儿太喜欢吃肉了,我有点穷。”
西研:“……”
她觉得,她可能再也不会碰红烧肉这种东西了……
饭后,架不住西研的软磨硬泡,苏尘容答应带她和娘去祭坛看祭月大典。
他们到祭坛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四周的树枝上挂满了画着花草和兔子的灯笼,照亮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银白色的月光清冷冷地洒在祭坛上,平添了些神圣肃穆的意味。
顾及苏徐氏的安全,他们只能站在人群外围观看典礼。西研仰头看向那高高的祭台,一些不属于她的模糊画面蓦地从眼前闪过。
“你去哪?”
西研回头看向握住自己手臂的青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几步远,往人群中去。
她挠了挠头发:“我……我不知道……”
青年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过来:“人多,不要乱跑。”
西研乖乖站到他身边:“唔。”
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中,圆润光洁,如同美人的脸庞。地面突然一阵晃动,一串鼓声自高台上传来,聚集在祭坛周围的人一阵混乱。忽而一串穿着道袍的少年大叫着冲下来,面上尽是恐惧。
“祭司死了!”
“……祭司死了!”
“死了?!”
“天哪,怎么会死了呢?”
“难道是天神降怒……”
高台下的人乱作一团,害怕天神惩罚自己一般惊恐地四处奔忙。西研他们原本处在外围,这一下,反而成了混乱的中心。
苏徐氏听到周围乱哄哄的喧闹声,突然抱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口中喃喃:“死了……谁死了……是不是尘离……尘离呢?尘离!”
苏尘容一边稳住身子一边拉住她,极力护着她不被人撞到:“娘……娘,别怕,大哥没有死,大哥还和我们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她涣散的眼中逐渐恢复一些神志,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真的吗?他在哪?我要看看他。”
苏尘容转头想把西研叫过来,却只看到乱糟糟的一群人,根本找不到西研的身影,他顿时心里一紧。
西研的身形本就娇小,在失去理智的一群人面前,轻飘飘如柳絮,她拼了力气才好不容易让自己不被人撞倒。不知不觉被人流越带越远。
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伸手拨开人群,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到一旁,她一时没站稳,就要摔下去,一只有力的手穿过人群稳稳扶住她的肩膀。西研舒了口气,回头看向扶着自己的人,顿时又惊又喜:“赵愘!”
“还真的是你。”赵愘咧开嘴,将她带到人群之外,秦舒元和张简已经在那等着。他就像个猎到食物的蛮族首领,“快看看!我找到谁了?”
张简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真行啊你,我还以为你被踩死在人群里了,没想到你还顺手把西研给带回来了。”
见到他们,西研也很高兴,他们对她来说,就像手足一般。她猛地扑上去抱住张简的手臂:“亲人啊!我总算是见到你们了!小弟不在的时候,兄长们可好?有没有想小弟想得茶饭不思?”
张简嫌弃地按着她的额头,将她推开:“少来,说说吧,这段时间你到哪逍遥快活去了?连个鬼影都不见。”天知道他们找不到她之后又多焦急,又不敢报官,一报官,李郡守那边肯定就知道了。先不说李郡守会怎么处置他们,他们爹娘就一定会打断他们的腿。
“呸!我哪有逍遥快活了?我敢对天发誓,这段时间一定是我长那么大过得最勤劳俭朴的日子!”
秦舒元正了正她的身子,上下打量:“说真的,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有没有受欺负?”
“没有……”西研声音一顿,透过秦舒元的肩膀看到前方正对着他们的一对母子,观看祭典的人已经散了不少,高大俊朗的青年站在屋檐下的身姿有些惹眼。不知他们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西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苏尘容牵着母亲走过来,目光扫了一下秦舒元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这几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