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35、第三十五章 非离 西

　　西研缓缓地转过身子，抬头看着身前男子熟悉的面容，喃喃：“……原来如此……”
　　自她死后，她为了留在人世间，东躲西藏，最最避之不及的就是地府的鬼差。她在生死簿上偷看到他最后停留的地方是西研镇，她只当他的魂魄还在西研镇，或者投生在了西研镇，没想到，他竟成了鬼差，成了她一听到动静就恨不能一遁千里的人。难怪她翻遍了西研镇的每一块土地都找不到他。
　　苏尘容握紧她的手：“跟我走。”
　　“去哪？把我送到地府，让我灰飞烟灭吗？”她扯了扯嘴角，“苏尘容，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让我消失？”她在人间滞留太久，吸纳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早已没有了轮回转世的资格。只怕她现在已经被地府当成通缉犯登记在册。
　　听到这个名字，唐碧宁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西研心心念念寻找了这么久的苏尘容。
　　苏尘容凝眉看着西研，眼底的情绪掩在夜色里。
　　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于无声中漾开，四周静悄悄的。
　　他越是沉着冷静，她骨子里的执拗越是不可收拾地冒出来，刻意想逼他撕下波澜不惊的面具：“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十九岁那年，就死在峪城爆发的瘟疫里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她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痛意，“我从黑白无常的手里逃了出来，之后的三十四年，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看着你从俊秀青年变得白发苍苍，直到你五十八岁终，我都没有离开过你半步。”她努力忽略喉间的酸涩，“怎么样，是不是……很恶心？”被自己厌恶至极的女子窥探那么多年，他心里应该是恨不得将她掐死的吧。
　　“有些话，苏某想问李姑娘很久了，”苏尘容淡淡开口，“姑娘为何总是喜欢做些没有意义的事？”
　　西研握紧拳头，笑了笑：“可能是闲得。”
　　一阵阴风刮过，空气不知被什么力量扭曲成波纹，两道银光在空气中飞速流窜。苏尘容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眉头一皱，下巴绷得紧紧的。片刻后，一黑一白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白无常合掌：“尘容，你动作可真够利索的，那么快就抓到她了。你放心，等回了地府复命，我一定向阎王大人好好夸一夸你。”说着双手化出锁魂链。
　　苏尘容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身后：“她现在还不能跟你们走。”
　　西研一愣，站在他身后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什么意思？”黑无常正色道，“你想包庇她？苏尘容，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
　　“苏某没有包庇她的意思。”他道，“李姑娘现在还是苏某名义上的妻子，不与她抹了姻缘簿上的婚约，苏某心里始终不安。”
　　黑白无常还没发话，西研就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一些：“不可能，苏尘容……你想都别想。就算是我死了，连灰都不剩了，我也要你死死和我绑在一起！”
　　他目光含冰，厉声道：“李西研！”
　　她不管不顾就要化形遁走，苏尘容连忙在指尖捏诀打在她额上。他的手指与她皮肤接触的那一点似是注入寒冰，将她所有思考能力都冻住，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意识如丝般被抽走。他接住她瘫倒的身体，转身要走。
　　“哎……”白无常不放心他就这样带走西研，就要拦住他。
　　唐碧宁堵到他面前：“人家小两口办点私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李西研是要犯！”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阻拦之意十分明显：“苏尘容的品行，你们应该清楚，他哪里是会因为儿女私情舍弃本分的人？再说了，依我看，他对李西研也没什么私情。”她想了想，漫不经心，“我还记得上次，你把我当成李西研，差点伤了我，结果还伤了离衡……”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窘迫，她继续道，“看在离衡的面子上，给他们两天时间。”
　　白无常：“李西研在外出逃百年，要是她什么也没干就算了，可她在西研镇兴风作浪，为祸人间，阎王大人得知此事震怒非常，命我们一定要在一月之内将她抓回去！这次好不容易把她抓住，要是再让她跑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她目光坚定，“要是他们两日内没有回来，你们大可将我拿去交差。”
　　阿炎把她拉过来：“你疯了？！”
　　白无常听了唐碧宁的话，有些犹豫。
　　苏尘容趁着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横抱起西研，回头认真地看着唐碧宁：“多谢。”

　　西研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身边围绕着重重迷雾，想拨开走出去，却动弹不得。拼命挣扎一番，身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着，眼皮倒是可以掀开了。一睁眼，光线有些昏暗，眼前立着一块石碑，粗陋的裸石上刻着方方正正的几个大字——苏尘容妻李氏之墓。多年的石碑风吹日晒，却没有青苔的痕迹，坟顶也干干净净。
　　若是放在从前，她一醒来就看到自己的墓碑，估计得再昏死过去。
　　“醒了？”清朗的男声在头顶上响起，她才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挪到一旁。
　　怀里空了一块，苏尘容顿了顿，收回手，搭在膝上：“李姑娘能否解释一下，为何墓碑上，姑娘的身份，刻的是苏某妻？”
　　“我乐意！”
　　“既然是苏某之妻，为何宁愿在外漂泊，也不来找自己的丈夫？”
　　“丈夫”这个词，对西研来说，实在陌生，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来的。
　　她讽刺一笑：“找到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指望他护着我不成？”
　　傻傻寻了他整七十年的事，不提也罢，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苏尘容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怎知他不会护着你？”
　　她怔了怔：“什么意思？”
　　他兀自道：“苏某不曾娶妻，年轻时曾想，将来若娶妻，必定将她视为掌心珠玉，为她遮风挡雨，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
　　她忽然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苦笑一下：“那苏公子为何一生未娶？”
　　“因为苏某想娶的姑娘，死在了十九岁那年。”
　　“……她叫什么名字？”西研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他深深看她一眼：“姓季名冬，峪城人氏，眉眼身形类卿。”
　　山林中刮起一阵风，遮住朝阳的枝叶晃了晃，漏下几缕阳光，其中一缕照在西研的手背上，脆弱的魂体立即被灼烧出一个小洞，青烟从伤口处溢出，可她却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一般，眼睛眨也不眨。
　　苏尘容皱了皱眉，将她拉到自己身旁，施术支起一个结界将阳光挡住。
　　郡守府一直承袭长辈传下来的规矩，为避免孩子早早就被鬼神收了魂去，孩子一岁之前只能叫小名。西研生在冬日，她娘亲随口便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冬儿。简洁顺口，她很喜欢，当这个名字从她爱慕的男子口中说出来，她的心里，除了喜欢，还有些甜。
　　她不喜同其他世家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只知针黹女红。在世不过数十年，游尽名山大川，丈量天下，才不负此生。她扮作男子出门在外，众多化名里，其中一个，就是季冬。
　　一百多年前，李郡守长女西研年方十八，明眸善睐，众公子求娶皆不得果。
　　她爹娘忙着帮她回绝亲事的时候，她已经悄悄结三五好友离开了峪城。听闻千里之外的苏家镇今年八月十五会开启百年祭坛行祭月盛典，届时方圆十里的百姓都会前来观摩，想来一定热闹非常。她曾在书上看到过前人关于苏家镇祭坛的记载。传说那个祭坛是在史上名噪一时的樾国始祖所造，集四千九百九十九块灵石，两千名巧手工匠，耗时十年方才完工，壁上神兽栩栩如生，连每一根毛发都雕刻得清清楚楚。
　　在樾国未亡之时，这个祭坛只有在新王登基、祭奠先祖、祭奠神灵之时才会使用，平时一直被划为禁地，就连王室中人也不得靠近。
　　时过境迁，这个曾经神圣无比的地方早已坍圮落败，是苏家镇的百姓筹集善款，将祭坛重新修缮，这颗原本注定随岁月逐渐被遗忘的蒙尘明珠才得以重见天日。她同好友一提，几人二话不说便踏上往苏家镇的征途。
　　路上走走停停，历时两月，四个人终于赶在八月十五之前到了苏家镇。
　　下了马车在镇上的客栈落脚。吃过午饭，几人闲来无事，便开始以茶代酒，划拳解闷。也不知是他们三人背地里商量好的，还是西研的运气着实不佳，连连输了六把，输得她自己都心火四起。
　　又是一杯茶送到自己面前，西研打了一个嗝，捂着胀鼓鼓的肚子推辞道：“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我就要吐了……”
　　她愁眉苦脸的模样惹得众人一番嘲笑，赵愘挖苦她：“今日这壶茶是秦兄看大家赶路辛苦，请大家饮来解乏，没想到全进了你的肚子！”
　　西研冷笑：“你要是觉得可惜，我立马买个三壶四壶的，全灌你狗肚子里！”
　　“哎！”赵愘伸手掐她脸蛋，“你个小姑娘，怎么出口就骂人的话！”
　　西研作势咬他：“说谁小姑娘呢！你才是小姑娘！小爷分明是个翩翩佳公子！”
　　秦舒元敲了敲茶桌：“你们俩别闹了，说起来，咱们光是罚喝茶也有些乏味，不如想些别的玩法？”
　　西研松开赵愘，看着秦舒元嘴角带着笑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发慌。别的她不知道，这个人，绝对一肚子坏水。
　　张简眼珠一转：“正好咱们一路过来，盘缠也用了不少，不如辛苦一下季冬小公子给我们赚些盘缠？”
　　西研默默护胸挪了挪屁股：“你们想干嘛？说好了，小爷可是不卖身的……”
　　秦舒元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张兄只说让你去赚些盘缠，也没令你如何去赚钱，至于你是卖艺还是卖身……随你高兴。”
　　西研苦着脸，摸着下巴敛眉沉思。
　　张简咧嘴道：“怎么？怕了？愿赌服输，可不许赖账！”
　　“谁要赖账了？”她思量了一会，一本正经，“我只是忽然觉得……好像还是卖身要简单一点……”
　　秦舒元：“……”
　　赵愘：“西研，做人还是得有原则……”
　　“原则能当饭吃？”西研边说边将自己的头发弄乱了些，想到了什么，看向张简，“把你的人`皮面具借我用一下，挑一张最平淡无奇，最能体现小爷亲民气质的。”
　　张简翻了个白眼，从包袱里挑出一张面具扔给她：“喏。”
　　她低下头戴上，上下摸了一圈，确认面具已经服服帖帖粘在面上之后，从地上攒了些灰抹到脸上身上。抬手将桌上茶碗里的茶水泼出去，拎着茶碗起身往楼下走，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等着。”
　　几个少年笑着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走到茶楼窗口边往下看。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两排小摊中间夹着一道青石板路，不时有游子牵着马穿过人群。不知是不是因八月十五的祭月典礼吸引了不少远道而来的人，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也开始热闹起来。他们落脚的客栈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中间围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秦舒元定睛一看，那个脏兮兮的年轻人分明就是李大小姐。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她所谓的‘卖身’就是沿街乞讨啊，难怪要戴上人`皮面具……”
　　张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说，她这副样子，看起来真有点乞儿的样。”
　　西研装作奄奄一息的模样躺在地上，一脸生不如死。其实她不用装就能表现出一副时日无多的架势，因为……她内急啊！估计是方才喝了太多茶，当时没有察觉，这会当真是……一言难尽……她现在只盼着这些人给了钱就快散了吧，她好想去茅房啊……
　　不行……忍不了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刚刚动了一下，立刻被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扑过来按住了。茶碗里的铜板都被她踢出来了些，她尝试着伸手过去捡起来，手掌突然被大娘紧紧握住，浑浊的眼里浸满泪水。
　　她愣了愣，她看起来……有那么惨不忍睹吗？
　　大娘握着她的手哽咽：“尘离……娘总算是找到你了……”
　　西研：“……”
　　她试图从大娘手里救出自己的手：“那、那个……”
　　大娘攥得更紧：“尘离，你放心，这次娘一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把你弄丢了！”她抚着西研的脸颊，“孩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啊，竟然瘦成这个样子……”
　　“大娘……你好像认错人了……”西研默默往后退了退。
　　大娘眼中露出欣喜：“对！我是娘！我是你娘！走，跟娘回家！”
　　这个大娘看起来年迈，手上力气却一点不小，西研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的。她心疼地回头看向自己好不容易讨来的撒了一地的铜板：“我的……”
　　钱……
　　赵愘同两人闲聊着随意往下一看，却见方才聚集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西研也不见了人影，残破的茶碗孤零零倒在路旁。
　　他心中一紧：“糟了！西研呢？”
　　西研莫名其妙就被这个疯妇带回了家，她说话虽前言不搭后语，但西研还是能分辨出，这个大娘是把她当成夭折的大儿子了。在她的意识里，总觉得自己的大儿子还活着，只是走丢了而已，总有一天还会回来。连疯了都记得给自己造一个美好的假象，看来这个孩子在她的心里，分量不小。
　　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粗糙的一桌子吃食，她莫名心里一软，看着那个女人：“娘，平时是谁照顾你的？”
　　家中看起来虽贫苦，却样样收拾得井井有条，连大娘的衣服和头发都干干净净，这不会是一个疯妇凭一己之力做到的。
　　“你弟弟啊。”她笨拙地把窝头夹到西研的碗里，“吃，你吃。”
　　“唔，好。”她夹起窝头，咬了一口，“那他去哪了？” 从一进来，她就没有发现院子里有第三个人。将这样一个老人家单独放在家里，亏他能放得下心。
　　“不知道……好像是说给我买药去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都说我没病了，非得给我买药，那些药又贵又难喝……最讨厌那个小犊子了！尘离，一会他回来了，你要帮我教训他！”
　　西研咳了一下，连连点头：“好……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忽然听到年久失修的院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接着，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朝屋子过来。
　　她和大娘一起抬头往外看，一个穿着淡蓝麻布长衫的青年提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从微黄的阳光里走来，剑眉星目，皮肤白皙，身形挺拔，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挂着绑着药包的麻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收紧。
　　她呆呆地看着他，手上不自觉一松，窝头“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
　　他皱了皱眉，弯腰捡起窝头，拍了拍，往里走了几步，放到桌上。
　　大娘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拉着西研推到他面前：“尘容，看，这是你哥哥，我总觉得今天有好事发生，走到街上就看到一个小个子饿得焉巴巴地躺在路边，仔细一看，竟然就是你哥哥！你说巧不巧？”
　　西研站在他面前，吞了吞口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了……
　　苏尘容垂眸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伙子”，浓黑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
　　大娘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傻愣着干什么？快叫哥哥啊！”
　　西研：“……”
　　她弱弱地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明明是自己被他娘亲莫名其妙地拉回家，怎么她反而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正想借机推脱，忽然听到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
　　“好久不见……哥哥。”
　　她心跳一滞，抬头便望进他的眸子，明亮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那里面装着一个姿色平庸的姑娘，看起来……傻得不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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