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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沉梦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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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六六就从水房打了一盆温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送到唐碧宁的房间。她算好了小姐起身的时间,趁着她还没起床,便先把房间里先清理一遍,将她要穿的衣服准备好。等忙完了,小姐也该起了。
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将水盆放到架子上,捞起漂浮在水里的抹布拧了拧,转身要擦桌子,一打眼便看到床上露出的一只男子的手,她心中一紧,疾步走过去,待看清安稳地躺在床上的两人,手上的抹布直接“啪”的落到了脚上。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姐她……终于忍不住兽性大发把离衡先生给强了?那她是不是该修书给老爷开始准备婚事了?不对不对,万一小姐不想负责怎么办……
在六六一个人咬着指头苦恼的时候,阿炎四处找不到离衡,瞥见唐碧宁房间的门开着,他扒拉着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向六六问道:“你看到我主人了吗?”
六六被惊了一下,转头看着他,默默指了指床上。
阿炎一头雾水,走进房间看到床上的情形,还没来得及出言调侃,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离衡的鼻息,丝毫没有呼吸的迹象。他皱着眉又探了探唐碧宁的,结果一样。
六六注意到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跳动……”
六六挠挠头:“你在说什么?”
阿炎愣愣道:“他们好像……没气了……”
六六先是怔了怔,认定阿炎是在故意吓她,笑道:“怎么可能!你要是再乱说话,等离衡先生醒了,我非一五一十告诉他,让他收拾你不可!”
他没有做声。许是阿炎的表情太过凝重,她将信将疑地上前探了探离衡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她大着胆子晃了晃离衡的身体,也不见他有转醒的迹象……她腿一软,跌坐在床边,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昨天分明还好好的……”
阿炎脑中灵光一闪,捏诀在离衡眉间探了探,指尖立刻如同被烈火焚烧般灼痛,他连忙收回来。联想到之前听闻的消息,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冷森森道:“西研……敢对老子的主人下手,老子非要撅了她的坟,鞭了她的尸!”
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在房间门口迎面撞上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他没好气:“你找谁?”
玄郢上下打量他一会,视线绕过他往房间里去:“我找阿宁。”
阿炎“嘭”地把房间门关上,抱臂守在门口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样子:“她不在!”
时刻留意着玄郢的侍卫听到声响已经将手搭在剑柄上,时刻准备拔剑。
阿炎的眼风极其锐利,嘴角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就凭你们还想跟老子较劲,听好了,只要有我在,你们谁都别想走进这个房间!”
与客栈剑拔弩张的气氛相比,梦境里倒是平静许多。
云层遮蔽了日光,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芭蕉,击落了颤巍巍挂在枝头的花瓣,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随波逐流。
一个黑袍青年执着皂色油纸伞穿过雨帘不紧不慢地踏上辰辛宫前的台阶。
守在殿外的一众婢子见了,齐齐跪下行礼:“拜见大人。”
他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和落叶,交给身侧的宫女。扫了一眼团团聚在殿门外,眉宇间浮着焦急的宫女们。转首看着青月:“殿下呢?”
看他来了,青月紧绷着的一颗心总算有一丝松懈:“大人,你来了就好了,快劝劝殿下吧。自昨日开始,殿下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不吃也不喝。陛下和王后娘娘来了也不管用,奴婢们实在是心焦得很啊……”
离衡眉头微蹙:“她没吃东西?”
“是啊……奴婢们送进去的膳食都被殿下扔出来了……”
“可还备有膳食?”
扶桑连忙提起身旁的两个食盒:“这是御膳房的人刚刚送来的,王后娘娘吩咐了,就算殿下不吃,一日三餐也照样备着。”
离衡颔首,接过食盒,推开厚重的殿门跨进去。
身后的朱门一合上,殿中完全黑漆漆一片。雨天光线本就昏暗,窗户上垂着的卷帘将那些光也全遮在了一层薄薄竹帘之外。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食盒放在外间的茶桌上,直直穿过珠帘往里走,绣着藻纹的黑靴在雕花床榻旁的角落前停下。拂开鹅黄色的层层床帐,露出靠着床边坐在地上,埋首于臂间的女子。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直垂到地上,朱红襦裙皱巴巴的。
他蹲下身子,在黑暗中定定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伸长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怀里纤瘦的姑娘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唐碧宁靠着他的胸膛,低垂着的眸子只看到他冰凉的黑色衣料和横在她身前的手臂。
她听着雨水滴落在窗棂上的声音,低声道:“离衡。”
“嗯。”
“你去哪了?”她察觉到喉咙有些沙哑,咽了咽唾沫。
离衡拥着她道:“我在陪你啊。”
“我想起来,有段时间我一直被关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比现在的宫殿里还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时间长了,我的记忆开始被淡忘。那时候,我好害怕啊。我以为死了一次之后,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可是……”
他抱紧她:“嗯,我知道。”他明白她说的是在聚魂鼎里的情形。
当初,她的魂魄太过脆弱,他费尽心力才帮她集齐七魄,如果不用聚魂鼎加持,很轻易就会魂飞魄散。
“还有呢?”
“刚开始,我会掐着胳膊强迫自己记住——我的名字叫拂苓,我是樾国王室的公主,我有这世上最温柔的母后,有樾国几百年来最贤明的父王,还有……还有一个喜欢了短短一生的人。可是后来,我想通了,记住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随它去,忘了便忘了。之后,我便成了唐碧宁。如果你没有出现,我现在还是唐碧宁,只是唐碧宁。”
如果不是那个春风拂面的午后,他骤然出现在她面前,淡淡地吐出一句“在下离衡,姑娘看着十分面善,敢问姑娘芳名”。
“嗯。我记得的,你说过不想再见到我,不想再认识我。可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个混蛋。”他的下巴搭在她的头顶,声音沉沉的,“随心所欲,想爱便爱了,想见便见了。”
她扯了扯唇角:“我送你的玉佩,你不是扔了吗?为什么还留着?”
离衡声音闷闷的:“堂堂一国国师跳下池塘捞东西太丢人了,不想告诉你。”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这一世,从一开始,他就把玉佩放在她身边了……
她故意板着脸,说:“可是我现在是唐碧宁。拂苓爱你如命,可唐碧宁对你却只有讨厌。”
其实,她知道的,这个叫唐碧宁的姑娘,心底里对他已经开始有一点点不一样了,唔,可能比一点点还要多一点。
“没关系,虽然我这一生的时间不长,但是帮你纠正过来,足够了。”
唐碧宁故意刁难他:“要是纠正不过来呢?”
离衡垂下脑袋,嘴唇贴着她的耳侧,一字一顿:“那我就杀了觊觎你的男人,拉着你陪我孤独终老。”
决绝而坚定的声音从与他相触的地方传到心里,她搭着他的手臂坐起来,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半晌,挑眉道:“从前那个目空一切,清高出尘的国师离衡呢?你把他藏哪去了?”
离衡看了她一会,低头轻触一下她的唇瓣:“死了,和拂苓葬在一起了。”她还没从他突然的亲昵中反应过来,他就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出去吃点东西。”
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得到纾解,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感觉到饥肠辘辘,握着他袖管的手指都在不自觉微微发抖。
他把她放在茶桌旁的凳子上,打开食盒将膳食一一端出来。大概是知晓她心中不快,给她准备的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小菜——西湖醋鱼,清蒸荷藕枸杞汤,蟹子肉,凉拌牛肉,红烧翅子,清炒春笋,外加枸杞薏仁粥,莲子雪耳羹,桂花糕,豌豆黄。细致到一小块糕都是精心选了位置放到盘中的。
她随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一张小嘴满满当当,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糕点在口中化开,甜甜糯糯,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扩散开来,倒是很合她心意。
离衡看她吃得开心,眼底染上笑意,放下盛汤的木勺,替她倒了一杯茶:“别噎着。”
唐碧宁正要抬手接过茶杯,想到什么,放下手,咽下口中的糕点,水亮亮的眸子看着他:“喂我。”
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黑眸中映着她如花的面容。
唐碧宁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刚刚不是还说要纠正我的吗,让你喂我喝个茶都那么为难?”
他微微勾起唇角,手指贴在杯壁试了一下温度,施术放凉了些,才送到她唇边:“温度正好。”
这套茶具出自樾国第一工匠之手,釉面光洁润滑,瓷胎细致紧密,清透如玉,是难得的珍品,他修长洁白的手指绕在青花瓷杯上,却比瓷杯还好看,连茶汤都看起来更好喝些。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垂下眼睑,低头正要就着他的手喝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青月的声音。
“殿下,伏姬殿下求见。”
她眉间微蹙,和离衡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不见!”
伏姬和青月同时一愣。伏姬一听说拂苓又发脾气了,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肯见人,便立刻过来,打算劝一劝她。以往她就算是心情不佳,对自己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态度。心里只道看来这次拂苓火气不小。
她也不在意,抬手推开殿门,边走进去边道:“这么大的火气,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拂苓殿下生……”看到站在拂苓面前的黑袍青年,她一愣,“国师大人……”
殿中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和从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