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一生劫(番外）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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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衡六岁时，一个云游的散仙借天上异象找到他家，见他根骨极佳，是个修仙得道的好材料，便同他父母商量着收他为徒。
他家有八个兄弟姐妹，平日里就连吃个饭都得抢着，没抢到就得饿肚子。他是个闷葫芦，又一副骨瘦如柴病怏怏的样子，是八个孩子里最不讨喜的。如今有人愿意收这个孩子，他父母自然求之不得。
他天生淡漠，加之比一般孩子要聪慧睿智，修为增长得极快，不过三百年，便修成了半仙，不老不死。
他师父叹道：“师父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了，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选，自己走。结果如何，皆同为师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师父将他带离尘世，又将他扔了回来。他无所谓，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度过漫长而又无趣的岁月罢了。
他在樾国做了三百年国师，看遍四时繁花，日月交替，越发觉得无趣，打算履行了同太`祖“保五代君王”的约定之后，便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生活。也许是个农夫，也许是个教书先生，也许是个店小二。
第五代君王在任时，他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小姑娘。
初遇时，那个小姑娘的个子只到他的胸口。她跟他说话时，为了显得有气势，喜欢把头昂得高高的，心中想些什么，从她脸上一阅便知。
他知道她喜欢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他的心肠已经在时光中越来越硬，日渐腐朽，可她正值最好的年纪，善良，漂亮，聪明，理应有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子来与她相配，将她好好呵护在手心，珍若生命一辈子。
为她占卜那一次，他不知为何就将谎言脱口而出了，他头一次生出以已之力扭转天命的念头。当晚都城上空天雷阵阵，三十六道天雷悉数劈在他的身上，可他心中没有一丝悔意。
他下朝看到桌案上的木瓜，再看一眼把头埋得低低的，却忍不住往他这边瞄的小姑娘，心中好笑之余，有些暖。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他假装不知，将木瓜与下人分食，果然看到了她气呼呼又不知从何发泄的样子。哪里有人送定情信物送一箩筐的呢？她走后，他将藏在袖里的一只木瓜好生放在房间的暗格里，以法术护着。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他有些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告诉她，这样不妥。他不知她的命运因何会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但若是他能制止她做些离经叛道的事，也许会让她免受些责难。
妖星出世之时，他隐隐察觉她此生大劫将至。他四处寻找他的师父，求破解之法。师父一向行踪不定，他耗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找到他。
他说：“天命不可违，你在试图帮她抗天命的时候，其实只是在推动她走向最终的那个结果。我记得当初我告诫过你，不管人世间发生什么，你只能看着，不能插手其中，你忘了吗？”
“离衡记得。”
“那这次为何忍不住了呢？”
“不知。”
师父笑得意味深长：“罢了。你虽然不能改变那个结果，却可以用你毕生修为和道行在她身死之后，为她集齐魂魄，放到一个妇人腹中，此为重生。”
他毫不迟疑：“好。”
“离衡，此法虽能让她再入轮回，可她不知你为她付出的代价，她的记忆中也再无你这个人，这样，你也甘愿吗？”
“与我有关的记忆太过痛苦，我倒宁愿她尽忘了。”
他赶回都城之时，正好遇到她的及笄之礼。她又长高了些，绣着桂枝兰草的朱红缎地锦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发上没有一丝点缀，随风飘扬，站在那高高的礼台上，宛如误入人间的九天玄女。他不过不禁驻足了一会，就被她发现了。他赶紧避开，他怕自己忍不住就回府了，可是他还得寻一个极阴之地炼制为她收集魂魄的法器。
待他回到宫中，一切都变了，第五代君王薨逝，他的小姑娘犹如丧家之犬，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他永远也忘不了她趴在地上，担心被人看见，拼命把眼泪逼回去的样子。他忽然就不受控制地伸手将她抱在怀中。她问他是不是刻意避开她，他没有，他从来就没有刻意避开她，反而可耻地想要离她更近一些。
伏姬看到他抱着她的样子，冷笑道：“国师这就忍不住了？”
他没有理会她。
他已经履行了和太`祖的约定，随时都可以离开樾国，可他不能走，他要护着他的小姑娘。
她住在国师府中的那段时日，是他此生最奢侈的时光。他每日都要假装不经意路过她的房间，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她一眼。
武王命她回宫时，她问他希不希望她回去，他说，男未婚，女未嫁，同居一处不合适。
她回宫的第二天，他立刻修了一纸婚书给武王。天命也好，天罚也罢，他要娶她。
可婚书没能送到武王的面前。
她被禁在牢房里，他隐了身在里面陪她。坐在她身边，听她说他们的那些过往，偶尔摸一摸她的脑袋。在她睡着时，施了结界，让她睡得安稳些。
祭天的王令送到他手里，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心中存了一丝侥幸，想着若是自己亲自行祭典，也许能动些手脚。
可走上祭台，看到那个红衣女子的那一刻，他的灵台忽然一片混沌，清醒过来时，他手上施了散魂术的匕首已经刺进她的心口。他听到她说，下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再也不要认识他。
他气血上涌，吐出一口鲜血，地上一滩血渍里混着一只蠕动着的蛊虫。
他扔下手中的匕首，拔出腰中佩剑，直直杀到玉鸾宫。
伏姬打量了他一会，道：“离衡，亲手杀了自己深爱的女子，感觉如何？”
他手上的三尺青锋带着磅礴怒气一剑刺穿她的心口。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嘶哑道：“本宫是凤后，你就不怕天罚？”
“天罚又如何？我只要你死！”他毫不留情地将利剑拔`出，鲜血溅在他白皙的脸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些邪气。
他提着剑往外走，一路血痕，他要到祭台上带走她的尸骨。挡在他的人都被他杀了，伤了她的人也被他杀了。樾国如何，皆与他没有关系。
他一路受着天雷抱着她的尸首到青樨山上，青樨山多毒瘴和猛兽，没有人敢随意上去，他要把她葬在这里，他要在这里陪着她。
他找了一块向阳的绿地，将她葬在他用手挖出来的坟茔里。在她坟前立了一块碑，却不知该题些什么，便一直空着。
他知道他周围都是些想吃了他的猛兽，只因他身上还有些神明的气息，不敢轻举妄动。其中一只炎兽倒是有耐力得很，连着在离他五步之遥的草丛里蹲了一个月，只为了等他松懈的时候将他一口吞了。
他念它还算是有恒心，便对它道：“不用着急，再等等。”
它很惊讶：“你在跟我说话。”
“对。”
被发现了，它也不再躲藏，从草丛里走到他面前：“你要让我吃了你？”
“嗯。”他说，“等我再办完一点事，你吃掉我，帮我守着这座坟。”
它看了一眼坟前的无字碑：“这里头埋的是谁？”
“是我亲手杀死的一个姑娘。”
“是你的仇人？”
“不，”他沉默着看了墓碑一会，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个字，“是我爱的姑娘。”
从前，他十分不解他的师父为何要为了修行斩断情丝。守得本心，方保得修行不毁，若意志足够坚定，区区情丝算得了什么。
他师父笑了笑：“你会这样认为，是因为你还没遇上你的劫。”
她问他为什么不肯喜欢她。
其实，他从不喜欢她，只是谨慎地爱着她而已。
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一生劫(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