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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忘情 武 ...

  •   武王将拂苓禁在了寝宫,宫门外设了重重侍卫把守,平日里只有服侍她日常起居的两个侍女进出。他没说什么时候放她出去,她也没所谓,正好乐得清闲,
      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最多不过一死。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武王下不来台,他竟然都没有直接把她扔到牢房里。她当然不会傻到认为他是念着手足之情才放她一马,看来,她对于武王来说,还是有点价值的。
      伏姬安排过来的小丫鬟给她布了午膳便要退下。
      “离衡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丫鬟已经习惯了,看向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的女子,老老实实答道:“是黑金朝服,殿下。”
      她翻了一页书:“可有在朝堂上说些什么?”
      “无。”
      “好看吗?他穿着朝服的样子。”
      丫鬟摸不清她的用意,结结巴巴:“好、好看……”
      她从书中抬起眼,“好看也不许看!”
      “……是。”丫鬟收起食盒,行了礼,“若是殿下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了。”
      “等等。”
      丫鬟止住了往外走的脚步:“殿下?”
      拂苓合起手上的书,扬手扔到她面前:“把本殿禁在这里也就罢了,尽送些本殿八百年前就能倒背如流的书来,还美其名曰‘给我解闷’?你去问问伏姬,究竟是她有意针对我还是她无知!拿着你主子的东西,滚出去!”
      丫鬟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拾起书:“是、是……”
      玉鸾宫里,伏姬照常询问拂苓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丫鬟只道:“殿下如往常一样,问了国师大人的情况,还有就是看书、用膳、睡觉。”
      伏姬抚了抚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没别的了?”
      “还有……”丫鬟咬了咬唇,“殿下说,娘娘送去的书……她都看过了,望娘娘送些新书去去解闷。”
      伏姬只粗粗一听便知道这样的话绝不会出自拂苓之口,她抬了抬眼:“她是怎么说的,如实告诉本宫。”
      丫鬟低下头,狠下心将拂苓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她的手都在颤抖。
      伏姬抬起手,打量自己的指甲,见每一个指甲都鲜红饱满,如同上等玛瑙,眼中流露出满意。
      “倒是本宫无知了。差点忘了,殿下可是国师大人的学生呢……一会本宫着人挑些新书送去。”
      身边侍女扶着她的手,她起身往寝殿里走,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如玉的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的丫鬟的脑袋:“拖下去。”
      丫鬟惊恐地抬头:“娘娘……饶命啊娘娘……”
      侍卫擒住她,见王后面露不悦,赶紧捂住丫鬟的嘴,所有的求饶声都咽回肚子里。
      拂苓其实并不是很讨厌那些书,她只是单纯想给伏姬整点事罢了。黄昏时,送晚膳的宫人顺便给她带了一箱子书,她大致看了一下,还算满意,也就不给她找茬了。
      这两年来,她倒是很少有这样静下心来看书的时候。现在即使见不到离衡,她也知道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至少能通过别人知道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些什么,吃得饱不饱,心情如何。这样,就足够了。
      近来,她读到一首诗,名《定情诗》,倒是很有趣。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她放在书上的手指顿了顿,合上书扔在榻上,翻箱倒柜找起东西来。
      守在门外的婢女听到动静,有些奇怪,将殿门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道:“殿下,需要奴婢帮忙吗?”
      拂苓头也不回,将手上未开封的砚台扔出去,“砰”的一声砸到门上。
      “滚。”
      婢女连忙合上门。
      找了半天,她总算是找到了珍藏多年的一块玉佩。圆润剔透,上刻云纹和兰草,是她求了父王好久才答应给她的上等羊脂白玉。她手上的宝贝不少,最喜欢的却是这个。不大不小,正合一握,色泽纯净,秀致可爱得紧,甚合她心意。
      她又找出一把暗金色的线,想着这个颜色配离衡的衣服应该很合适。捧着丝线和玉佩坐在地上,她又犯难了,这罗缨,是什么个结法呢?以前她见过母亲几下便能结出各种花样,可是她贪玩,从不肯静下来学。要是母后在就好了……
      她晃了晃脑袋,管他的,不就是结绳子吗,把几根线绑在一起不就行了?她才不会被小小的绳子难倒!
      结了又解,解了又结,花了三天,在她将近耗光耐心之时,总算是把绳子结好了,束在玉佩上。举着看了一下,虽然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是……与众不同,才是她拂苓应有的格调!对的,就是这样。
      在众人都因拂苓的顺从而放松警惕的时候,送午膳的婢女震惊地发现,宫殿里空无一人。侍卫将宫殿搜了个遍,就连恭桶里都翻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寝殿里的女子。
      他们奉王命严格看守的人,就这样不声不响,躲过他们所有人的视线,逃了。
      他们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会被派来看守这个祸害啊……
      国师府中,离衡捧着鱼食站在九曲桥上,身后是红木筑的八角亭,湖面上漂浮着莲叶和深紫色莲花,眼前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红衣少女。
      他垂下眼睑,将盛着鱼食的木碗放到石栏上:“殿下不该来这里,快回去。”
      “这天下就没有我想去却到不了的地方,回不回去也是我说了算。”顺利逃过守卫,她眼中隐隐有些得意,“你是父王亲赐给我的老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如今拂苓有惑,难道不应该找你吗?”
      离衡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拂苓知道,他这是拿她没办法了。
      “老师,”她吐出很久没有说出口的称呼,“拂苓偶然看到一句诗,百思不得其解。”
      “何诗?”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离衡没有多想,很认真地回答她:“美玉缀罗缨,用以结恩情,此乃定情诗,用来向心上人表达相思之意。”
      拂苓舔了舔嘴唇,将一直握在手中,藏在袖子里的玉佩拎到他面前:“美玉当配君子,那拂苓这枚玉佩,老师收是不收?”
      那黑白分明眸子里亮晶晶的,满是狡黠,像只偷吃了黄鸡的小狐狸。
      离衡将目光从玉佩移到少女俏丽的面容上,眼中是不容置疑的认真:“殿下,这样不妥。”
      拂苓敛了眉:“我管你妥不妥的,除了父王母后,本殿下可是头一次送人东西!”她捧起他的手,将玉佩塞到他手里。抬头看了一眼他黑沉沉的眸子,赌气道,“本殿下送出去的东西,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要是实在不想要,那你就扔掉好了!”
      面上好像全不在乎的样子,心脏却因他一个举动,一个眼神而跳动着。
      离衡握紧了玉佩,在她心中生出一点点欣喜的时候,她听到他说:“既然如此,请殿下恕臣无礼了。”
      “扑通”一声,她结了三天三夜的绳结连同她最宝贝的一块玉,被她最喜欢的男子毫不迟疑地扔进了池子里。
      她觉得,她的心也被他同玉佩一起扔进了莲池,否则,怎么会那么冷?
      一直到宫中的人来把她带回去,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侍卫把她带到武王面前,武王不再那么好说话,冷着脸,直接命人将她押入关押王室中人的牢房里。牢房阴暗冰冷,常年不见天日。她身上穿的不再是柔软精致的绫罗绸缎,而是粗糙的麻衣。华美的首饰也被取了下来,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把那枚玉佩给了离衡。沉在湖底,总比平白送了伏姬强。
      进了牢房的王公贵族犹如掉了毛的凤凰,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平日受尽使唤却只能忍气吞声的狱卒正好逮到机会报复回来。给她的吃食都是白粥和馒头,有时狱卒喝多了忘记送饭,再给她送来时,白粥已经馊了,她便碰也不碰。
      狱卒啐道:“到了这地方还摆破架子!”
      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便不开口。后来隔了一个月,她发现自己说话竟然有些困难,她有些慌了,无聊的时候,便开始跟牢房里的老鼠、蟑螂、蚂蚁说话。说什么呢?说离衡有多坏,她有多讨厌离衡。
      时间长了,狱卒们都说拂苓疯了,在那一方囚室里时而惆怅,时而大笑,自言自语,不知所云。
      不知道为什么,拂苓有一种离衡就在身边的感觉,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和那些畜牲说话。
      她觉得,她多半是像那些狱卒说的那样,疯了吧……
      她被禁在牢房里的时候,武王被边境战事弄得焦头烂额。靳国、渝国、宣国三国联合围攻樾国,而且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便让樾国连失两城。战事不断,国库吃紧,民不聊生,武王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性情却越发暴戾。
      眼见战况不利,有臣子劝和,他直接命人将其拖出去剐了。直道:“先王未及弱冠便上阵杀敌,而立之年战尤国,以一挡十。平城之战,敌方十万我方两万,先王丝毫不曾畏惧,带领众将士一举杀出重围,挥剑斩敌酋,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气概!此人目光短浅,胆小怯懦,动摇军心,其心可怖,其心可诛!”
      离衡手执玉牌,默不作声地看着上方龙袍加身趾高气昂的武王,心如明镜。
      樾国要亡。
      这场战争从长兴三十年下半年一直持续到长兴三十二年,樾国被一点点蚕食,终于呈崩塌之像。
      武王在沉睡中被守城将士唤醒。
      “陛下!有急报!”
      武王搂紧了身旁的美人,万分不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面上染着鲜血的将士急道:“陛下!靳国军已到遥城!”
      遥城是入都城的必经之地,若是他们占了遥城,便是扼住了樾国的咽喉,攻下都城,只是一朝一夕之间。
      武王瞬间清醒,急忙穿衣下床。怎么会那么快?一个月之前,不是还在数千里之外的平成僵持不下吗?怎么这么快就攻到遥城了?!
      前线将士来报,不知敌方用了什么法子,手下将士个个勇猛非常,不畏刀剑,身硬如铁,无坚不摧,愣是昼夜不息地直直攻向都城。
      武王深夜急召群臣商量对策,一群人如同无头苍蝇,直至天亮都说不出什么来。武王一掌拍在按上:“都别争了!一群没用的东西,再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统统斩了喂狗!”
      金正殿中瞬间寂静。
      一个着墨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执着玉牌站了出来:“臣有奏。”
      武王认出他是兵部尚书周凛之,眼中露出垂死之人看见希望的光芒:“说!”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几年前先王还在世时,国师大人提出的‘祸国妖女’之言?”
      武王疑惑道:“你提这个做什么?”
      “自国师此言后,樾国便祸事不断。虽则先王当机立断将后宫姬妾遣散,可照这形势看来,此妖女应是仍在宫中。”
      “那依你之见,这祸国之人是谁?”
      周凛之屈膝跪下:“臣斗胆,这祸国妖女,应是先王嫡女,陛下王妹——拂苓公主。”
      殿中一片哗然,周凛之暗暗抬头看了一眼武王,见他面上并无怒色,继续道:“国师当年向陛下进言之后便外出云游,对于祸国之人,只道不知。不免让人心生疑虑,是否因国师与公主师生情深,国师心生不忍,才刻意隐瞒呢?公主平日所作所为,即使不说,诸位也心知肚明,丝毫没有个王室后人应有的样子。公主及笄之年,边境战事便不断。第二年,先王便突然薨逝。再者,若当初公主肯同靳国联姻,如今,靳国也不会同其他两国一起围攻我国。樾国此番劫难,只怕是因这个妖女触怒天神的后果。”
      桩桩件件,看似杂乱,但似乎都跟拂苓脱不了干系。
      武王忘了,围攻樾国的三国里,其中有一个便是他的王后伏姬的母国,这也是伏姬吩咐周凛之说这番话时不提渝国的原因。
      武王道:“周尚书认为,应该怎么处置这个妖女呢?”
      “行祭奠,妖女祭天,以慰神明!”
      武王沉吟一会,问道:“诸卿意欲如何?”
      当下也没别的法子,用拂苓祭天,若能解樾国大难最好,若是不行,不过牺牲一个女子罢了,权当稳定民心。
      众臣跪地朗声道:“妖女祭天,以慰神明!”
      王令到了离衡的手上,他捧着茶杯的手颤了颤,一滴茶水晕湿了圣旨。
      “这是陛下的意思?”
      传旨太监道:“是。陛下念大人对殿下情深义重,特命钦天监李大人主持祭奠,大人只需辅助便好。”
      究竟是体谅他还是防着他,他心知肚明。
      离衡道:“不必了,劳烦公公回禀陛下,祭典一事一向由离衡来做,突然换人,未免有些不妥。”
      “大人……大人这是要抗旨?”他仿佛看到了拂苓那个小祸害的影子。
      “先王在世时尚且敬我三分,难不成武王想爬到他老子头上去?”
      太监噎了一下,道:“大人言重了,奴才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拂苓正在跟一只老鼠聊天,说到一次她拉着离衡去看戏的事,牢房上的锁链一阵哗啦啦的响声,老鼠竖着的耳朵一动,瞬间钻进墙边的小洞,消失不见了。
      她扒拉了好一会稻草,还是没有找到那只老鼠。丧气之余,很不耐烦地看向牢房外那个华衣女子:“我好不容易才用半个馒头换得它跟我聊会天,偏偏被你个狗见狗嫌的给吓走了,你不好好在你的玉鸾宫待着,偏偏跑到这里来吓我的朋友,你是不是有病!?”
      伏姬勾了勾唇角:“许久不见,殿下倒是越发活泼了。”
      她挥了挥手,手下人便拿着钥匙进去给拂苓打开镣铐。
      拂苓警惕地把手藏到背后:“你要干嘛?想陷害我逃狱?”
      “殿下说笑了,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拂苓不明所以地被伏姬带到寝殿里,脏兮兮的脚一步一个脚印,她觉得打扫寝殿的宫女肯定恨死她了。她们扒了她一身肮脏的囚服,两个宫女帮她洗澡,两个宫女为她沐发。不过一个时辰,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樾王嫡女。但这两年的囚徒时光,终究是磨灭不掉的。
      侍女替她绾了个十字髻,插上她喜欢的梨花玉环金步摇,手法和青月有九分相似,但总归没有青月梳的令她满意。
      侍女退到一旁,伏姬走到她身后,两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向镜中她的脸:“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将你放出来吗?”
      拂苓抬眼与她对视,等着她开口。
      “因为樾国如今生死一线,众臣皆道你就是几年前国师大人预言的那个祸国妖女,陛下要用你来祭天啊。”
      “就这样?”
      “哦,对了,还有,陛下说体谅国师大人与殿下师生情深,本欲用他人来替国师行祭典,谁料国师却自请主持祭典。拂苓,你说,他是有多厌恶你,才会想要亲手结果了你?”她抬起手,手指在拂苓白皙秀美的脸颊上划过,低声道,“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会先送你母亲到黄泉路上等着你。”
      拂苓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蓦地抓住伏姬放在她脸上的那只手狠狠一拧,顺势将她推到梳妆台上,铜镜和首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一只金钗尖锐的一端直直对着伏姬的脖子。
      “娘娘!”
      拂苓贴近她,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气:“伏姬,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到了这样的境遇,伏姬还能笑出来:“殿下放心,国师考虑周全,因顾忌殿下鬼魂祸及樾国,特请在祭天之后,将殿下的魂魄打散,任凭消散于天地间,届时,所有人都可高枕无忧了。”
      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最干净的死法。
      拂苓手上一松,金钗从手中滑落,擦着绸缎“叮”的一声掉落脚边。

      八月初五,宜造庙,宜祭祀,宜出行,忌开光,忌掘井,忌嫁娶。
      天空阴沉可怖,低压着的云仿佛下一刻就要挤出倾盆大雨。
      上一次启用祭台祭祀,是因新王登基,这一次,是以公主祭天。
      焚香叩拜,鸣钟鼓,行祭礼。
      青石砖垒成的祭台之上,是一身红裙的公主,祭台之下,跪着一片想要她死的人。
      拂苓看着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可笑的是,她明明知道他这次是要杀她,心中竟然还是没有一点恨意。
      心口被利器穿透的刺痛感传遍四肢百骸,她将嘴唇咬得发白,冷汗不停大滴大滴往下掉。
      一抬眼,她忽然看到他如夜幕般的眼中露出惊惶,宛如被夺走了什么极其珍视的东西,宛如大梦初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露出这样的神情,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扯了扯苍白的嘴角,声音因极力忍着痛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拂苓此生,不负父兄,不负君臣,不负天下。若有来生……拂苓惟愿生为浣衣女,同日月星辰、泥沼黄土为伴,永世不入帝王家,惟愿与恩师离衡,相遇不相识,相见两相忘。”
      朦胧间,好像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落在额上。
      是雨吗?一定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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