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3、第三章 此遇 天气渐

　　天气渐渐变暖，以往阴沉沉的天空也变得澄澈湛蓝，阳光穿过重重云层懒洋洋地洒在屋顶上。
　　马车稳稳地行驶在进宫的路上，唐碧溪一手执扇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家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的妹妹，扇子随着她点头的频率一下一下打在手臂上，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干脆小心地把她扶到身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睡得舒服些。谁料她没睡多久就醒了，坐起来迷迷瞪瞪地揉眼睛。
　　唐碧溪取笑她： “唐三小姐，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吧？”
　　唐碧宁打了个哈欠：“这都让你发现了，待会回去的时候，你最好去我的别院看看，你的那些秘籍残本我是不是漏烧了些。”
　　唐碧溪闻言色变，牙咬切齿： “唐碧宁！”他向来把那些颇费了一番心思才搜集到手的书籍看得比命还重要！两只手蓦地掐着她的肩膀晃得她前仰后合，一脸悲痛，“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你冲着哥哥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对我的宝贝们下毒手？！”
　　碧宁看着他狰狞的表情，想起昨晚被那个女人狠狠掐住脖子的情景，条件反射一脚踹在他腹部！青年后背重重撞在马车内壁上，他被踹得一愣：“你怎么了？反应那么大？”
　　她揉着额头，皱眉道：“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有点精神不济。你放心吧，你的宝贝们我没动。”顿了顿，想起来，“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唐碧溪想了想，“没有啊，昨晚我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对了，唐碧溪对自己的事情一向喜欢亲力亲为，沐浴、更衣一类的琐事也都自己做，昨夜忽然下起雨来，他睡眠一向浅，怎么会不起来关窗户？
　　“我记得，”她看着他，“昨晚夜半时分忽然下起雨来，你没有起来关窗吗？”
　　“下雨？”青年奇怪道，“昨晚没有下雨啊。”
　　唐碧宁愣了，不安袭上心头：“你确定？”
　　他点点头：“你知道的，我向来浅眠，就算是只耗子路过我都能察觉到，更何况是雨声？而且今日寅时我就起来练功了，没看到地上有水渍啊。”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昨晚将睡未睡之时，她明明听见了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说来，记忆中她和那女人打斗时，地上确实没有积水。如果不是下雨，那是什么？
　　“阿宁，你没事吧？”唐碧溪见她脸色不佳，探手覆在她额头上。
　　唐碧宁将他的手扒拉下来：“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没错，只是个噩梦罢了，睡醒了，一切都过去了，无需忧虑太多。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唐碧溪率先下去，唐碧宁一手扶着他的肩下马车，跟着他走进那座庄严华丽的皇宫。
　　皇宫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哪一座宫殿在哪个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了解，却不喜欢。从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开始，内心没来由地就厌恶这个地方。
　　唐碧溪心中也清楚她不喜欢这里，一般情况下，小妖女被逼着做不喜欢的事情，其他人都别想着好过……他本想着遵从父亲大人的嘱咐，牢牢盯着她。奈何进宫没一会，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就来告知殿下召他前去议事，走之前，他再三叮嘱小妖女——这里是皇宫，不可以胡来。有人惹恼了你，千万不能动手打人，不能下药，等哥哥回来，哥哥给你出气！
　　妖女掏着耳朵，一脸不耐烦地点头。心想：有人胆敢得罪我，等得到你动手是他的福气。本小姐难得进宫一趟，不闹出点事哪里对得起我的威名？
　　又叮嘱六六：作为一介忠仆，需得在自己主子头脑发热的时候及时送上一盆凉水。必要时候，可以不顾主仆身份，将其打昏！
　　六六老老实实应下。心想：没等我把小姐打昏，小姐就能把我碎尸万段了……
　　唐碧溪一脸欲言又止地离开之后，唐碧宁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终于可以……开心地作妖了。
　　六六看着自家小姐，莫名打了个寒噤。
　　春日本就是百花争妍斗艳的季节，御花园里更是搜集了天底下的奇珍异草。加之皇上为了花朝节，特意请来专人打理，即使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花也能见到。
　　唐碧宁大老远就听到一片女子的娇笑声，脚步顿了顿，还是从容地往前走。
　　绕过一方亭子，入目是一群盛装的妙龄女子，精心挑选过的衣裙、首饰，精致的妆容，一颦一笑都优雅大方，端庄秀气。看着真是比花还……碍眼。她只手执着团扇，掩面笑道：“诸位姐姐真是好雅兴。”
　　众人闻声看过来，一见是唐碧宁，都敛了笑，脸上讪讪的。
　　“怎么不说话？方才各位姐姐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她笑得和善。
　　不想气氛太尴尬，也不想惹恼了这个坏脾气的大小姐，林悦打破僵局：“唐小姐今日这一身水红如意云纹衫真是好看得紧，这么讲究的锦缎，想必是苏州今年最新产的绸缎，请了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的吧？”
　　她自诩最通人情世故，像唐碧宁这般高傲的人，把她夸到天上去，总是没错的。
　　“哪里哪里，”唐碧宁笑意更深，“压箱底的货色罢了。”上下打量几下，“你这身衣裳，倒是有些熟悉……”
　　林悦正想说是快马一个月才送到的蜀锦，就听到她说：“这不是我们家粗使丫鬟穿的料子吗，前些日子我才对管家说这料子太过俗气，拉低我们相府的档次，该换一换呢。”
　　六六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林悦脸上一僵。
　　“咦，那是谁？”打从一来到这里，她就注意到有个紫色的身影一直往后躲。
　　众人皆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人身形僵住，站在她身前的女子不自觉地往身边挪了挪，露出身着紫色缎地绣花百蝶裙的女子。她扯着嘴角笑了笑，福身：“唐小姐。”
　　唐碧宁穿过众人各异的目光，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端详一圈，神色不明：“原来是沈尚书家的女儿啊。”
　　沈轻云笑容僵硬：“唐、唐小姐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了，”她弯起嘴角，“上次在周府，沈小姐帮我教训我的丫鬟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说来，当时为何沈小姐一听说打的是我的丫鬟，便立时变了脸色？莫非我唐碧宁是洪水猛兽不成？”
　　沈轻云简直要跪到地上：“那都是误会……误会……”
　　一旁围观的小姐们顿时明白了其中缘故，深深为沈轻云捏了一把冷汗。
　　“哪那么多误会啊，”唐碧宁抬手轻抚她头上华美的步摇，“你们知道的，我这人讲向来究知恩图报。”
　　谁都知道唐三小姐的古怪脾气和手段，招惹了她……沈轻云脑门上顿时冷汗涔涔。
　　碧宁嗤笑，目光往近在咫尺的湖面瞟了瞟，蓦地抓住沈轻云的肩膀，手臂使力，一把将她扔到湖里。
　　四周的官家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齐齐惊呼。
　　沈轻云被突然没顶的恐惧吓得半死，毫无形象地奋力挣扎。
　　“救命！救命……”
　　小姐们惊惧地看着唐碧宁，心中担忧沈轻云，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许是镜湖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御花园的侍卫，几名身穿铠甲的黑衣侍卫匆匆赶来，见了湖中情景，一名侍卫脚尖点地，率先飞身而起就要去救起沈轻云。
　　一直静静看戏的唐碧宁微抬眸，捡起一粒石子，抬手就打到侍卫的丹田处。侍卫不经意间中招，险些落到湖中，一脚点到湖面上，旋身回到湖边，不解地看着唐碧宁。
　　唐碧宁用六六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冷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救！”
　　宫中有些资历的侍卫认出了唐碧宁，伤脑筋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敢动作。
　　过了一会，沈轻云倒是自己在湖中站了起来。湖水看着深，其实不过及肩的深度。沈小姐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往岸边走，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湖水浸得辨不出原来的模样，发髻散乱，一缕一缕的湿发乱七八糟，紧紧贴在脸颊和颈侧。这副邋遢的样子和流浪的乞丐看起来差不了多少……
　　沈家丫鬟看到自家小姐走到岸边，先是小心翼翼看了看唐碧宁的脸色，才敢上前把自家小姐扶起来。沈轻云却心中又恨又恼，愤愤地把扶着自己的丫鬟推了一把：“滚开！”
　　沈轻云怎么也是世家千金，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心中恨极了唐碧宁，却不敢再招惹她，推自己丫鬟这一把，完全是把心中怒火撒到她身上，力道又大又急。丫鬟脚下不稳，眼见就要跌到湖中，手上还条件反射地攥着自家小姐的衣袖，刚刚爬上岸的沈轻云猝不及防，又被她扯到湖中，溅起的水花浇了湖边的人一身。
　　唐碧宁拉着六六，险险躲过湖水，执着团扇扇了扇，摇头道：“蠢货。”
　　热闹看完了，唐碧宁对于再看一遍沈轻云爬上岸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径自转身扇着风走了，六六连忙屁颠屁颠跟上。
　　瞧着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陆婉才敢上前扶起沈轻云，抱怨道：“不就是仗着自己父亲官至丞相，长姐是太子良娣，哥哥是户部尚书吗，如此嚣张跋扈，难怪落到被人退婚的下场！”
　　林悦闻言连忙朝唐碧宁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小声点，被她听到了，有你受的！”
　　陆婉不屑地冷哼一声。
　　六六从来没有像刚刚那时候那么崇拜自家小姐过，平静了一会，问唐碧宁：“小姐，刚刚这一出壮举要不要记到您的光辉史里？”
　　是的，六六手上有一本小册子专门记录唐碧宁的“丰功伟绩”，当初刚开始记录被唐碧宁发现的时候还胆战心惊了好一阵，不过唐碧宁粗粗看了一下，没有发火，倒是点点头：“嗯，写得还可以，不过其实还可以把本小姐写得更伟岸勇猛一点。”
　　唐碧宁听了六六的话，摇摇头：“这种事情就像收拾野猫杂草一样稀松平常，犯不着记下来，”想了想，两眼放光，“不如我再给你整点大事情出来好不好？”
　　六六看着自家小姐兴奋的样子，心想：完了完了，小姐要开始疯魔了，要不要打昏？要不要打昏？
　　“啊呀！”唐碧宁忽然觉得脑门痛了一下，一枚花生壳“骨碌碌”滚到脚边，旁边的草地上还散落着不少花生壳。
　　抬起头，只见高大的榕树干上坐着一个男子，背靠主干，身着淡蓝镶边月白道袍，乌发束起，用白玉冠固定着，白皙俊朗，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手上捧着一捧花生，带壳的。
　　唐碧宁衡量了在树上揍他还是在平地上揍他更爽之后，斜睨他：“有种给本小姐下来！”
　　那人把手上的花生收进袖里，毫不迟疑，纵身跃下走到她面前，作了个揖。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明明素未谋面，却像是久别重逢，深墨色的眸子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看不懂。
　　唐碧宁的世界很简单，非黑即白。看着顺眼的、她能明白的，都可以接受，反之，对她不利的、她不能理解的，统统都要在一开始就将其掐死在摇篮里，杜绝一切有威胁的存在。现在，眼前这个人就让她感觉到难以捉摸，她骨子里的自我防御意识开始启动，自然而然地将这种情绪归类于厌恶。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出发点很单纯，说出口的话很老套：“在下离衡。姑娘看着有点眼熟，敢问姑娘芳名？”
　　六六双手合十，小姐，千万不要杀人，千万不要杀人……
　　唐碧宁皮笑肉不笑：“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坟头草已经有三尺高了。”
　　离衡又道：“姑娘印堂发黑，只怕府中有邪祟作怪，有血光之灾啊。”
　　唐碧宁深吸一口气，把手中团扇扔给六六。迅速从袖中拔出匕首，搭在他脖子上，抬起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巴，贴近他挑衅：“你这么厉害，有没有算出自己有血光之灾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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