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守岁 她身着素缟 ...
-
长兴二十九年末，拂苓十五岁，离衡还是没有回来。
樾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执政了四十年的樾王驾崩了。
樾王一生勤政爱民，颇受子民爱戴，他骤然仙逝，举国哀恸。家家门前都悬上白布，男女皆脱簪披发，着白衣，日上三炷香。
外传樾王死于恶疾，然而只有少数王室中人知道，樾王死于一个女子之手，那个女子在杀死樾王之后，丝毫没有慌乱，终被樾国唯一的储君元固亲手抓获。在场的人看到，那个女子虽衣衫不整，发髻凌乱，可她眼中却毫无惧意，倒是太子仿佛丢了魂一样。
那个女子，就是在樾王宫生活了整十年的渝国质子伏姬。
据她供述，当日她听闻陛下身体不适，便带了些枇杷露前去请安。哪知她刚想告退，陛下就一把将她抱住，对她动手动脚，她心下一慌，挣扎之时便将陛下挂在殿中的佩剑抽了出来，失手捅了陛下，等她回过神来，陛下已经断了气了，之后便是太子听到动静闯了进来。
殿中当时只有她和樾王两个人，她身上挣扎的痕迹犹存，又有陛下染血的佩剑为证，太子当即下令将伏姬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樾王一生东征西战，竭力轻徭薄赋，当政期间国泰民安，子民安居乐业，夜不闭户，疆域更是扩大了三倍，为国为民可谓殚精竭虑。若是将他死于一女子之手的事传出去，樾王一世英名定然尽毁。太子与内臣商量之后，决定隐瞒事实。秘密将当日瑾轩殿中宫女、侍卫全数斩杀，勒令医官拟造樾王病史之后，废去双手，灌下哑药，发落回乡。
长兴三十年初，太子元固继位，号武王，沿用先王年号。
拂苓一夕之间，成了王妹，长公主，却失去了父亲和朋友。
她身着素缟，簪百花，佩玉羽纹发带，一步一步走在牢房潮湿昏暗的过道里，耳中是将死之人的哀嚎和求饶。她却不为所动，直直走到一个加了三重锁的牢房前，微微低垂着眸子看着靠在墙边一身死囚服，落魄不堪的女子。
她注意到脚步声停止在自己身侧，从臂中抬起头，浑浊的眸子中映入那个面容憔悴，却依然清贵美丽的女子，她扯了扯皲裂的嘴唇，裂痕中微微渗出血来：“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虽然明白你杀我父事出有因，可我依然无法原谅你，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心中竟然有些快意呢。”
可比起快意，更多的是沉重的疼。
“原来拂苓殿下口中的‘朋友’也不过如此，这些年来，是伏姬高攀了。”她从枯草堆里站起来，走到拂苓面前，端端跪下俯身叩头，囚服套在越发消瘦的身子上，显得空荡荡的。
拂苓握紧了手中的食盒，顿了顿，弯腰放到地上。揭开盖子，将里面的菜和点心端出来，从柱子间的夹缝伸进去放到她面前：“朋友一场，权当送行。”
伏姬微微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精致的美食：“殿下给奴送如此精细的吃食来，是为了提醒奴的低贱不堪吗？”
拂苓的手顿了一下，将最后一盘燕窝糕端出来，合上盖子，起身提着空盒子转身离开。
“此生能见到殿下这副被仇恨侵蚀，不复清高圣洁的样子，伏姬真是不枉背这个黑锅。”注意到女子骤然僵住的身影，伏姬大笑起来，“你想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
拂苓转过身，十指紧紧掐住牢房柱子，目眦欲裂：“不要说！”
她却乐得看到拂苓失去自制力的样子：“是如今的武王，曾经的太子殿下啊。”
心中一直不愿触碰的猜测一瞬间从黑暗角落中暴露在阳光下，丑陋，肮脏，避无可避。伏姬和元固的事情她曾经无意目睹过一次，当时只觉得伏姬能成为自己的长嫂再好不过，好友常伴左右，求之不得。直到在父王仙逝之后，她去向王兄为伏姬求情时，王兄欲言又止的反应，让她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这样的预感，在得到伏姬证实之后，变成了插在心上的一把刀。
“当日我被先王非礼，确是事实，武王撞见，急怒攻心，拔了御剑便手刃了自己的父亲。是我向武王说，我来当他的替罪羊，我来替他挡这死罪。他如今的地位，权势，他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你说，他会不会让一个对他如此情深义重的女子去死？”
“你！”
伏姬将面前的吃食一一扔出去，站起来平视着她：“这些东西，殿下还是自己享用吧，等奴出去，定以千倍万倍报之以殿下。”
伏姬没有料错，元固以一个身形与她相仿的死囚将她换了出来，还要立她为后。先王后极力反对，赤足披发上殿，以死相逼。武王一意孤行，命人将王后幽禁南峪山鹿行宫，无令，不得擅出。
长兴三十年，伏姬嫁入樾王宫，为武王后。武王令大赦天下，免税三年。
拂苓三番四次为母亲求情，武王却拒不见她。她在武王寝宫前跪了三天三夜，武王径直从她面前走过，金丝镶边的朝服划痛了她的手。
伏姬身着与武王相配的金丝凤袍，戴着华美步摇走到她面前，浓妆艳抹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拂苓熟悉的那个女子的影子。
“殿下快起来吧，跪在地上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拂苓道：“与你无关。”
伏姬身边的婢子斥道：“你怎么跟娘娘说话的！？”
伏姬反手一巴掌甩在婢女娇嫩的脸上：“拂苓殿下再不济也是个公主，哪里有你个贱骨头斥责的分！拖下去，杖毙！”
“是！”两个侍卫迅速跑过来，将她拖走。
婢女惊慌失措，拼命挣扎：“娘娘！饶命啊！娘娘……”
拂苓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俯视着拂苓：“还满意吗，殿下？”
“我记得你从前温厚善良，对待下人如亲友，嘘寒问暖，添衣加食，连斥责婢女一句都不肯。”
“殿下口中的人是谁？可否介绍给本宫认识认识？”
“我知道兄长会救你时，心中竟有一丝丝大逆不道的欣喜，可如今看来，樾国危矣。”
伏姬闭了闭眼，弯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涂了艳色蔻丹的细长指甲陷入她白皙的皮肤中： “你想求陛下放你母亲出来，不可能。你倒是可以讨好讨好本宫，倘若本宫心里舒坦了，也许可以考虑吩咐鹿行宫的人好生照顾着她些。”
拂苓眼中淡漠：“那不如求王后给拂苓和母亲一死。”
“你死不了，本宫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了的。”伏姬一把松开她，用娟帕擦了擦手，“没记错的话，过些天，就到殿下十六岁生辰了吧？殿下想要个什么样的生辰礼呢？满宫铺满殿下最喜欢的玉兰花，请渝国最有名的乐师奏乐，西域腰肢最柔软的舞姬来跳舞，集齐天下珍馐美食，奇珍异宝到殿下面前如何？”
“珍馐美食，奇珍异宝，拂苓享用不起。生辰之日，拂苓惟愿着白裳，披素发，长跪亡父灵前，以慰父王尸骨。若提生辰贺礼，兄死嫂亡，再好不过。”
伏姬怒气上涌，扬起手，在要落下的时候生生止住了。她气急反笑：“那便祝殿下生辰愉快，永生不得所愿。”
拂苓曾经是风光无限的嫡公主，有宠她的父王，母后，一个贴心好友，一个爱得深沉的人。可短短几个月，她的父亲与她阴阳相隔，手刃亲父的人，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兄长。她的母亲被幽禁，不知再见之期。她的好友……她的好友成了她最恨的人。她这个公主，低微至此，就连个婢女都敢出言训斥了。
生离死别，怨憎会，求不得。这几个月来她所尝到的苦，将前十几年所尝到的甜，全都搅和得又苦又涩。她知晓自己不该如此悲观，因这天下有的是连活下去都举步维艰的人，可若是没有了这些憎和恨，她就要撑不下去了。
也许是上天看她太过悲哀，夺走了爱她的人，便将另一个她爱了很久的人送了回来。
与伏姬一场对峙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跪求武王的行为是那么愚蠢。武王宠爱伏姬，放不放过母亲，自然是她枕边一句话的事。她若是愿意为母亲求情，除非天崩地裂，六月飞雪。
她跪了太久，一站起来竟一时无法将双腿抻直，又“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膝盖处痛得刺骨。脚上无法使力，她缓了缓，干脆手脚并用往外爬。爬到和晖门前，她感觉到手臂和小腿已经被擦出血来，跟被辣椒水浇上一般疼。
她又想起她曾送给离衡的辣椒了，说来也是，离衡是该用来做菜的，不做菜，难道还盼着他放到案台上日日烧香供着？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一不小心就把眼泪给笑出来了，环顾四周，趁着没人注意，咬着牙把泪又逼了回去。
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朦胧中竟看到了自己午夜梦回都想着的那个人，依然身如玉树，只是脸上竟有些她从未见过的慌乱。果然是太疼了，疼得她都出现幻觉了。
那个幻觉看到她之后，脚步倏地一顿，快步向她走过来，下一刻，她就被他抱在了怀中，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萦绕鼻间。
她愣了半天，直到他快将她抱出宫，她才难以置信地，尝试着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温的，软的，是有温度的。
“……离衡？”
“是，殿下。”
“你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等我清醒了，你就不见了？”
“不是的，殿下……”
拂苓兀自低声道：“虽然我很想很想再见到你，可是如果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我会更难过，那还不如你没有出现……这是我最近才想通的，因为我设想过一刀毙命和凌迟哪个更痛苦。”
离衡眸色暗沉，收紧了臂膀：“殿下不该想这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这样考虑了。就像是自然而然喜欢上你一样，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的，对不对？”她感觉到困意和痛意一起袭上来，硬撑着，“你以为避开我就可以断了我的念头了吗？你想给我一刀，对我来说却是凌迟，经年历月，没有断绝之时……”
少女头一歪，柔顺的长发绕在他冰冷的黑袍上。离衡不觉将脚步缓了缓，让她睡的更安稳些。
“臣没有，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守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