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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时移 离 ...

  •   离衡对于樾国来说,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樾国建成三百年,他便在这王宫中待了三百年。历代君主所受的数百条祖训中,有一条便是“有国师离衡,可保樾国太平盛世”。他们尊他,敬他,将他视作神祇。他的一个动作,一句话,动辄便能扭转国运。
      他那“妖星出世”的言论一提出,宫内宫外人心惶惶。
      樾王细问是否能测出妖星所在,离衡只道是一女子。
      妖星,女子,樾国这是要出个祸国妖女啊……
      樾王慌得连忙遣散后宫姬妾,只余下王后秦氏,育有两子三女的宁美人,小儿尚幼的孙美人,太子生母姜夫人,以及身怀六甲的顾美人和徐姬。少了些斗嘴的人,众夫人美人忽感生活无趣,人生无聊。按例到王后宫中请安时,便都不愿走了,在玉鸾宫中开起茶话会来。
      姜夫人身着碧水色宫装,保养得宜的手一下一下轻抚乖乖卧在她腿上的猫:“陛下这一招倒是雷厉风行,就是不知那祸国妖星到底除去了没有,怪让人忧心的……”
      孙美人嗤笑道:“若是未除,莫非要陛下将咱们也遣散出去,自此远离女色,清心寡欲做个和尚不成?”
      孙美人年纪尚轻,平日里又是心直口快,不拘小节的性子,殿中众美人皆被她逗得一笑。
      徐姬咽下口中酸甜的杏干,又喝了口茶才道:“话说回来,咱们也无从考证那国师大人的妖星预言究竟有几分真假,若是真的,寻着法子对付准没错,若是……”
      话未说完,殿内几个人已经能领会到她的意思,面面相觑。这一点,她们倒是从未想过,毕竟欺君这种事情,一般人没几个脑袋是不敢做的。
      宁美人抬手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哎,对了,妾记得国师大人还是拂苓公主的老师吧?”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投向坐在上首的王后。
      一身百鸟朝凤金缕衣的王后一手搭在雕刻精美的扶手上,抬了抬眸:“本宫曾听苓儿提起,国师离衡,倒是个真正有本事之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略带疏离和威严。国师毕竟是嫡公主之师,与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们也不好在王后面前道他不是,便都纷纷论起其它来。
      姜夫人道:“说来,拂苓公主已年满十四,明年便及笄了,不知王后娘娘心中是否已有驸马人选?”
      提到女儿,王后眼神柔软了些:“拂苓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只怕本宫给她挑的人,她不喜欢,又要闹腾。本宫便想着届时将各个公子的画像都搜罗来,让她自己选。”
      姜夫人想到拂苓怒发冲冠的模样,笑了笑:“这倒也是。”
      顾美人叹息一声:“没想到拂苓公主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了,想当年妾身入宫时初见公主,她还只有……”她回忆着比了比地面到自己腰上的距离,“只有那么高吧?真是岁月不饶人。这些年出嫁的公主不知凡几,如今宫中最年长的公主,应该就是拂苓殿下了吧?”
      王后笑笑:“还有一个公主,今年五月便及笄了,美人忘了?”
      “还有一个?”顾美人一时想不起来,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孙美人。
      孙美人也是一头雾水。
      姜夫人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王后说的,莫非是储灵宫的伏姬?”
      王后看她一眼,端起茶杯掩口抿了抿。

      离衡的预言在宫中盛传,拂苓向来对离衡的消息最是灵通,这件事她就是不想听,多多少少也进了耳朵。想起那晚在观星台上,离衡向她询问储灵宫的事,她心中不免生出些不好的联想。
      赶到国师府去,守卫却告诉她国师已经外出云游去了。
      拂苓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日一早,大人便背着行囊离开了。”
      可是她从未听他提起,她微蹙秀眉:“他去了哪里?”
      守卫小心地看了眼她的神色:“大人一向行踪不定,咱们……哪能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缩了缩脖子:“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
      四周护卫“刷”地跪倒一片,齐声喊道:“殿下息怒!”
      她板着脸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睑,看着绣着绯色莲花的鞋尖,“他若是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已经准备好迎接公主一顿泄愤的守卫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会,连忙称是。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楠木牌匾上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将所有情绪深藏眼底,拂了拂衣袖,转身从一众护卫面前的夹道中间走过:“回宫。”
      听到这两个字,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拂苓知道离衡是不喜欢她的。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她不过是一块石头,一株草,一片叶子……有时候,她真想变成天,或者变成星星,也许只有这样,他看到她时,眼中才会有那么一点点波动。她所有的骄傲,在他这里完全被碾成尘埃,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离衡的不辞而别,让她猛然意识到,离衡是自由的。放不下的,一直都是她。如果他自此再也不回来了,他们之间便什么联系都没了。天下芸芸众生,世间有数不尽的山川,山川中有层层叠叠的草木,她又从何去找寻那么一个淹没在凡世中的人呢?原来,他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她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兄长,一个朋友,她只爱过一个人,可是那个人不爱她……
      马车行至一半,拂苓忽然轻轻说了两个字:“停下。”
      扶桑和青月一直守在公主身旁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大气都不敢出。忽然听到她说话,愣了愣。
      赶车的仆人没有听到使唤,马车依然朝辰辛宫驶去。
      拂苓抬手一拳砸在车壁上,车厢震了震:“我说停车!”
      仆人手一抖,连忙勒住缰绳:“吁……”
      马车未曾停稳,她就提着衣摆走出车厢,跳了下去。
      宫中王室专用的马车踏板与地面距离足有大半个成年男子那么高,以往拂苓上下马车他们都要给她搭木蹬,万般仔细地扶着她。她这一跳,吓坏了扶桑:“殿下!”
      拂苓理了理衣服,侧首看着她:“到寝宫去,把我日常用的东西全都搬到国师府中。”
      一众护卫仆从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却看也不看一眼,径自往回国师府的方向走。
      扶桑悄悄扯了扯青月的衣袖:“青月姐姐,这下……怎么办?”
      青月叹了口气,万般无奈:“还能怎么办?”

      长兴二十八年,拂苓公主十四岁,一举将半个寝宫搬到国师府长住,任谁来劝都没用,最后她被磨得没耐心了,连她爹樾王陛下亲自登门都碰一鼻子灰。她说了,谁都没有资格来劝她走,除非这宅子的主人亲自赶她——她还得考虑考虑。
      樾国王室的人表示,真是没眼看这个丢人现眼的孩子,只盼国师早日回来,把她好好收拾一顿。国师府中人比他们更惨,天天受着这个蛮横公主惨无人道的折磨,日日烧高香祈祷国师回来救他们于水火。
      他们不知道,有人比他们更希望那个人回来。
      可离衡这一走,就是两年。
      公主十五岁那年,及笄之礼空前盛大。
      那时春光正好,宫中开满了玉兰花,阳光都是温柔的模样。亭亭玉立的公主一袭繁复红裙站在高高的礼台上,长发及臀,乌黑发亮,没有一丝点缀,宛如一匹上好的绸缎。静美的脸点上了桃花妆,眉间花钿似一朵盛开的牡丹,眼含秋波,顾盼间明艳动人。胸口的圆形玉坠刻着一支梅花,晶莹透亮,衬得公主肌肤胜雪。
      礼台下站满了围观的人,争着一睹公主芳容。
      乐人和着鼓声奏礼乐,歌者声如凤鸣,绕梁三日。
      王后一步步走到她身旁,身后跟着一个双手捧着漆盘的绿衣侍女。
      拂苓两手交叠,低头对着她跪下。王后抚了抚她的黑发,眼中满是感慨。执着木梳,拾了几股青丝,手指一绞,简单绾了个发髻,抬手从漆盘中拿过发笈。
      拂苓低垂着的眼一转,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要站起来,王后察觉到,忙按了按她的肩膀:“别动!”
      她放下脚,老老实实跪好。王后捏着发笈稳稳插进她的发中,礼成。
      她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跑下礼台,看起来就像一朵红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再没看到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及笄之礼后,王后便命人拉着两大车男子画像到她面前,一脸慈爱:“苓儿看看,这些都是母后给你挑的适龄公子,喜欢哪一个跟母后说。”
      拂苓抹了抹额头冒出来的汗:“儿臣都不喜欢。”
      王后不满道:“你看都不看,怎么知道不喜欢?你先看看,实在不喜欢,母后那里还有一……”
      “儿臣喜欢离衡。”
      “啪”的一声,王后手中青花瓷茶杯粉身碎骨。仪态端庄的王后连裙角溅上了茶水都无暇顾及,她难以置信地走到女儿面前,紧紧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拂苓看了她的裙角一眼,抬眼对上她的眼睛,声音无比清晰:“儿臣说,儿臣喜欢离衡。”
      沉寂已久的国师府又开始热闹起来了,这次,是为了轮番劝说公主断了对国师的念头,早日寻得良人。
      这一下,樾国上下全都知道了,公主拂苓爱慕国师离衡既痴且深,已经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更有甚者传出各种龌龊难听的流言蜚语,青月和扶桑都为了殿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她却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该干嘛干嘛。
      拂苓确实顾不上其他,她忙啊,忙着在他府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忙着在一支笔,一方砚,一卷画中挖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不然,她怕她不小心就忘了,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此过了两个月,她父王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上门逼着她嫁给靳国的皇子乌临。
      跪在地上的公主忽然扬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拔出三尺青锋,锃亮的白光闪了众人的眼,他们以为公主终于要弑君杀父,不要命地喊着“护驾”抢着挡在樾王面前。谁知公主却一反手就将利剑搭在自己脖子上。
      “父王是希望儿臣今日便自刎君前,还是大喜之日与夫君同归于尽?”
      她没有开玩笑,利刃下的肌肤已经开始渗血,汇成一股蜿蜒在雪白肌肤上,刺眼得很。
      她不知自己娇养的肌肤有多嫩,也不知那把剑有多锋利,手下不知轻重,不过那一刀,自此便留下了褐色难看的疤痕。女子身上有疤者,是为奴。
      拂苓那刻着斑斑劣迹的历史上又添了浓重一笔,她的父母宗族表示,真是穷尽一生也找不到比她更丢人现眼的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时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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