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25、第二十五章 观星 伏

　　伏姬所住的储灵宫是从前幽禁妃子的冷宫，位于王宫最偏僻的地方。从前不少被废弃的妃子宫人忍受不住折磨，自尽与此，因而此处常年笼罩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到了夜间，目不能视物，人心更易生鬼，树影摇曳，看起来宛如张牙舞爪的鬼影，让人心中发颤，就是打更的宫人都想绕道而行。
　　寝宫中，宫婢替伏姬放下帘子，点了安息香，便行礼退下了。
　　听得宫外脚步声渐息，躺在软塌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撩开帘子下床，脚步如猫一般轻盈，在寂静的黑夜中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从墙边柜子上取下一个烛台，借殿中唯一亮着的一盏灯点燃了烛心，便执着灯盏走到陈列着各式古玩的架子前，只手揭开一幅字画，字画之下是稀松平常的雪白墙壁。樾宫奢华，当初建造时所用的材料无不细致，就连墙壁都用的从千里迢迢的灵山上挖来的寒冰玉石一块一块垒成，寒冰玉石质地坚硬，坚不可摧，几百年来一直如新，可偏偏伏姬手下这一块，倒是有两个难以察觉的细小孔洞。
　　她手指一动，一条极细的银线从袖中窜出，飞速穿过两个孔洞，她捏住另一头，微微用力一拉，两个拳头大的一块玉石便被她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安着三个凹槽的圆形机关。她伸手进去，手指按到凹槽中，凭着记忆向右一转，机关发出“嗒”的一声，架子忽然挪开，出现一个甬道入口。
　　她握着烛台走了进去，身后机关自动合上。
　　甬道内充斥着一股酸腐难闻又潮湿的气味，下了石梯走到更深处时味道更加明显，可她却好像完全没有闻到一样，面上平静无波。
　　随着她脚步声的到来，黑暗里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脚边，她停住脚步，烛台往右侧照了照，贴着她绣花鞋的，赫然是一颗圆滚滚的眼珠，地上一道从牢房里蔓延出来的血迹。她朝着一旁牢房里冷声道：“要吃东西就好好吃，不想吃直说，省得还要多余准备你的那份！”
　　里头似人似兽的东西松开手上的尸体，低声呜咽着，哆哆嗦嗦从一堆白骨上爬过来，伸出长着长长利爪的手将她脚边的眼珠子捡回去。
　　伏姬冷哼一声，直直往黑暗深处走去。
　　铁链相撞的清脆声音传入耳中，她微微勾起唇角，转过最后一个牢笼，用手上烛台点燃周围墙壁上的油灯。将烛台放到地上，走近被绑在架子上的女子，俯视着她：“醒了？还跑吗？”
　　伏姬背着光，脸上一片黑影，红唇微微勾起，眼中却冷到极点，看起来妖异可怕……不，她知道，这个女人，简直比妖魔还要可怕。
　　她浑身发冷，拼命摇头。
　　“你想叫她救你？你从我这里逃出去，叫她救你……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她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女子脸上，女子嘴角立时溢出血来，掌掴声响亮得在暗室里回荡。
　　伏姬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她布满丑陋痕迹的脸，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毫不吝惜地扔在地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很可怕，而她一副善良高贵的样子，让你觉得她一定会救你？”
　　女子面露惶恐，疯狂摇头：“不……不是的……”
　　伏姬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锦盒。看到锦盒的一刹那，她觉得，她完了……
　　“毕竟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一直舍不得用力太猛，怕你死了。可是我发现，有些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她将盒中饥渴地蠕动着的那些红的黑的蛊虫放到她眼前，“想念它们吗？”女子屏住呼吸，恐惧得喉咙发堵。伏姬欣赏着她脸上精彩的表情，“它们可是十分想念你呢……”
　　伏姬手一翻，蛊虫便悉数到了她身上。被饿了两天的蛊虫一触到活人皮肤，立刻埋头钻了进去，在血肉里翻滚，撕咬，肉眼便能看到蛊虫在她皮肉下蠕动。她清楚地感觉到蛊虫在一点点地吞噬她的血肉，从四肢到大脑……浑身剧痛，宛如被活生生凌迟！
　　“啊！！！！！”
　　宫外侍卫被女子凄惨的叫声吓了一跳，旁边的同僚嗤笑一声：“来这那么久了，还没适应呢？”
　　侍卫呸了一声：“听鬼叫这种事情，能适应才有鬼了！谁来储灵宫守夜谁晦气！”
　　“唉，别在意，”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暧昧，“明早换了班，哥们带你去春满楼听好听的叫唤，权当压压惊……”
　　侍卫面上隐隐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笑笑。

　　宫中高高的观星台上，离衡长身玉立，夜风将他的衣摆和青丝拂起，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的模样。
　　他对着星象掐指一算，眉间微蹙，樾王宫中的妖星似乎越发地亮了……
　　拂苓吭哧吭哧地一步步爬上高台，喘了喘气，猛地朝离衡扑上去：“离衡！”
　　离衡一时不防，差点被她推下二十丈的高台。他稳了稳脚步，转身轻轻推开她，与她隔着一段距离，淡淡道：“殿下，这样不妥。”
　　拂苓不理他，一屁股坐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嵌在黑幕上的满天繁星：“离衡，你又一个人在看星星啊？”
　　“请唤臣‘老师’，殿下。”
　　拂苓看也不看他：“既然你自称为臣，唤我一声‘殿下’，那便是默认你为臣子，我为主，那该怎么叫，叫什么，就只能听我的！”
　　她已经快满十四了，次年行了及笄之礼，她就到了可为人妻为人母的年龄。她要证明给他看，她已经长大了，才不会一直像个笨蛋一样任凭他摆布！
　　离衡低头看着小姑娘头顶的发旋，久久才道：“是，殿下。”
　　拂苓心情大好，把刚刚的问题又问了他一遍：“离衡，你在看星星吗？”
　　唤他的名字时，音调不经意间柔和了一些。
　　“是占卜，殿下。”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看星星的样子，”拂苓抱着膝盖，脑袋搭在上边，“虽然很好看，但是让人觉得很难过……”
　　一个人孤孤单单穿着黑袍站在高耸入云的高台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着似乎凌驾于人间之上，却又被天空压在下面。
　　“……就像是被世间抛弃了一样。”
　　离衡静静看了她一会，温声道：“是占卜，殿下。”
　　“劳什子占卜！”拂苓瞪他，“我算是看出来了，你领了我父王那么多年俸禄，全是靠唬人唬来的！对我父王是，上次你替我占卜也是！”
　　离衡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此话怎讲？”
　　拂苓哼哼：“你上次卜算时对我说的那些，我就是到万新街找那个瞎了眼的‘半仙’，给他两个铜板他能说得比你还漂亮。”她目光流转，眼中闪过狡黠，“不如你帮我算算姻缘，过不了几年便能验证，到时我亲自给你正名如何？”
　　离衡别开眼：“殿下还是去找万新街的半仙吧，臣人微力薄，难担此事。”
　　拂苓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好像……有点玩脱了……
　　离衡记起先前占星的结果，问道：“殿下可知王宫西南边是谁的住所？”
　　“西南边？”拂苓在脑海中扫了扫，站起来手指指向一个地方，“你说的可是那里？”
　　离衡顺着看了看：“正是。”
　　“那是伏姬姐姐的储灵宫啊。”
　　“伏姬？”离衡好一会才想起来，“是那个渝国质子？”
　　“嗯。”她说，“你应该是见过她的，她曾到你府上接过我。”
　　原来，是那个女子。当日见到她，便感觉到她身上气息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如果没猜错，她应该就是威胁主宫正位的妖星。只是没有依据，对一个维系两国邦交的宗室公主贸然下手，无异于将两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樾国边境战争未歇，再挑起战乱，只怕……不过，如果她要对樾国王室动手，第一个对付的，会是谁？
　　拂苓两只手掌在他眼前晃晃：“你在想什么呢？”
　　离衡看着她，道：“殿下，夜深露重，快些回宫歇息吧。”
　　“那你呢？”
　　“臣还要继续观象，殿下。”
　　“那我陪你！”
　　离衡有些无奈：“殿下……”
　　拂苓坐在地上，一副打滚撒泼就是坚决不起来的样子。
　　离衡蹙眉盯了她一会，大概是感受到她的决心，叹了口气，放弃劝解她。背着双手，将目光放到天象上。
　　拂苓乐得看到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他心无旁骛地观察星象，她就心无旁骛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安心的缘故，平日睡前必定喝一碗甜汤，点上茵犀香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朝阳暖暖地照在她的脸上。观星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懒懒地坐起来，任由阳光洒落在她的发上，面上，精致的宫装上，整个人就像是化成了暖光的一部分。天边被染成一片绛红色，单调的天空变得热烈。城中百姓在鸡鸣声中开始生活，沉寂了一夜的都城又恢复了它热闹繁华的模样。
　　拂苓不知道的是，在她安然地在观星台上看朝阳的时候，朝堂上因离衡的一句话掀起了滔天巨浪。
　　向来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国师破天荒地手执玉牌，走到金正殿中央：“陛下，臣有奏。”
　　樾王顿了顿，才道：“……国师请说。”
　　“臣夜观星象，发现主宫旁升起一颗红星，光危主星，诡秘异常，恐非吉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