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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微醺 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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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苓是个坏脾气又任性的公主,她的身上,有许许多多改不掉的习惯。
比如,她喜欢喝红豆薏仁粥却及其厌恶吃红豆,呈上前,要人把红豆一粒一粒挑拣干净;比如,她夏日休息时,不能有一丝蝉鸣,否则她能把阖宫上下所有奇珍异宝摔个干净;比如……
比如,她爱离衡。
公主十岁那年,在她第一百零七次将她爹那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扔下台阶时,她爹樾王陛下开始思忖着该给公主找一个老师,来教她尊君侍夫之道了。
王令一下,朝野上下,大国内外,凡是有些本事的,纷纷争当公主师——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拂苓公主啊,做了她的老师,就算是不能得高官厚禄,也足够在乡里屯里摆个茶水摊子吹个半辈子的。
层层筛选下来,陛下的金正殿里,只剩下数十人。
樾王陛下牵着小小的拂苓公主走到大殿中央,亲切问道:“阿苓看看,想要哪个做你的老师啊?”
公主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了两个来回,眼神颇像在审视集市案台上的五花肉。
半晌,公主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清脆:“我要他。”
众人皆循着公主指的方向看去。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一身金纹黑衣的青年只抬了抬眸,默不作声。
樾王看清那人之后,面上讪讪的:“阿苓因何想要他做老师呢?”
公主一本正经,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好看。”
众人:“……”
原本静候在一旁,准备事毕向陛下禀告要事,却被意外选中的国师大人两手交叠,行了个礼,声音清冷:“蒙殿下错爱,离衡以为,公主师需得博览群书、才高八斗、文武双全之人才能胜任,离衡才疏学浅,只怕难当此大任。”
殿中排排站的文人能士心中不屑,公主能选中你约莫是因你祖上积德,兼今日出门踩了狗屎罢了,只管感激涕零,领旨谢恩便好,这般推脱做作之态是想膈应谁呢?分明等同于在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人面前喝道:五花肉吃久了甚是乏味,野菜何在?不就是脸长得好看点吗,小白脸,臭流氓!
樾王心中也觉得离衡不适合做拂苓的老师,打算顺着台阶下,既不伤离衡的面子,又能为拂苓寻得良师。可还没等他说话,拂苓倒先开口了。
个子小小的拂苓公主走到离衡面前,仰着头,清水般的眸子对上他的黑眸:“可本殿听闻国师离衡已在人间历六百载,在世间游历三百载,于我朝任国师三百载。看尽四时更迭,山川长河。夜可观星辰,知天意;日可断政事,晓民情;文可出口成章,手绘山河,武能让朝中第一武将称兄。私认为,国师这样的人物,做拂苓的老师,再合适不过。”
原来是有备而来。
离衡依然不卑不亢:“可离衡并无为人师长的经验。”
公主眉眼弯弯:“正巧,本殿也尚无为人学生的经验,国师只管放心将本殿当成第一个学生,若得国师教导,本殿向来惫懒,有国师一人教导足矣。”
我不管你有没有教过别人,反正我也没有给他人做过学生,你只管教来,我只管将你视为此生唯一的老师。
这样谦卑的态度,让经历过风风雨雨、世事无常的离衡哑然了。
在那个阳光亮得刺眼,没有蝉鸣的炎炎夏日,人心各异的金正殿里,国师离衡,成为了公主拂苓的老师。
拂苓心满意足,姿态端庄优雅地回到寝宫,宫中婢子一合上朱门,她立刻瘫坐下来,手掌贴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感觉自己所有力气都在金正殿中那几个时辰里,通通耗尽了……
青月和扶桑连连跑过来跪坐在她面前,眼含期待:“殿下,如何了?”
拂苓眼中还有些如梦初醒:“他……他应下了……”
那个站在满天星辉里,宛如神祇的男子,答应做她的老师了,她终于有理由……离他更近了。
扶桑欢欣雀跃:“奴婢就知道!殿下这般如花似玉,才貌兼备,国师大人一定会同意的!这样一来,殿下便可与国师大人顺理成章地朝夕相处,假以时日,定会让大人对殿下朝思暮想。伏姬殿下的法子,果然好使。”
青月也为她高兴,可毕竟比她俩年长,思虑得也更周全些:“殿下此举虽能与国师大人拉近距离,日日与大人相见,可师生……毕竟为世人所不耻啊。”
扶桑听罢,不满道:“青月姐姐,不泼人凉水是不会少块肉的!”
拂苓把头埋进臂弯,没有出声。
从前,世人只觉拂苓公主骄纵蛮横,可自从国师大人成了公主的老师之后,他们才发现,殿下竟是个如此勤奋好学之人。夜里秉烛夜读,白天便到国师大人处虚心求教,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春去秋来,夏藏冬至,离衡悉心教导着他的第一个学生,写字作画,抚琴下棋。看着她一笔一画间融入自己的影子,连下棋时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都与自己相似。
国师府中的书房里,香雾从铜香炉里袅袅升起,书桌边上立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青花瓷瓶,中插一支半开半遮的腊梅。书桌后,坐着一个着水蓝色蝶恋花宫装的少女。最后一个字完成,她抬起笔,搭在笔架上,吹了吹手上誊满字的宣纸,献宝一般呈到微锁着眉头研究棋谱的青年面前:“今日的课业,请老师过目。”
离衡接过来,细细看了看纸上娟秀的蝇头小楷,眼中露出淡淡满意的神色:“对仗工整,辞藻秀丽而不失质朴,颇有些三百之风,甚好。”
“既如此……”拂苓眼底闪过狡黠,“老师不如奖励奖励拂苓?”
青年放下手中小赋,看着她:“臣府中简陋,珍宝尚难及殿下宫中万分之一,斗胆一问,殿下想讨个什么奖励?”
“珍宝一类,你愿意给,本殿还不稀得要呢,”我最想要的珍宝,就是你,你敢不敢给?拂苓心中暗暗腹诽,“说来老师最擅长的就是观天象,占时运,可老师教导拂苓许久,还不曾为拂苓算过一卦,择日不如撞日,老师今日便为拂苓占上一卦,如何?”
离衡有些意外:“就这个?”
“嗯,就这个。”
离衡抽出一张白纸,道:“请殿下写下生辰八字。”
拂苓拾笔沾了沾墨,写下一行字:“好了。”
离衡拿起她的八字往卜室走,拂苓紧随其后。
刚刚走出书房,一股冷气便扑面而来,皑皑白雪不知压断了院子里哪根朽木,发出“吱呀”一声响。离衡停住脚步,回身走回书房,从门口的酸枝木架子上取下丹色兔绒斗篷披到她身上,厚厚的斗篷触到丝绸锦衣便要往下滑,她抬起手要抓住丝带,有人已经比她快了一步。朱红丝带在他修长漂亮的手指间缠绕,不消片刻,便系好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又将缀着雪白兔毛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小小的脸颊几乎被埋在了帽子里,朱唇在雪白绒毛的映衬下,更显得娇艳欲滴。他眼中闪过笑意:“天冷,殿下当心着凉。”
拂苓透过帽子,只能看到他线条漂亮的嘴唇和下巴,指尖还残留着他手上的干燥温热。她弯起手指,低低道:“唔。”
卜室里,离衡取出龟壳、艾草和阳燧,将她的八字和艾草、龟壳放到铜鼎中,掌中凭空生出金中带蓝的火焰,投到阳燧上,盆中立时升起熊熊火焰,火焰似生出两只金凤,蹿到半空中,纠缠,相击,最终一同灌入铜鼎中,铜鼎一阵晃动,火焰便熄了。
拂苓叹为观止。
离衡护着衣袖,探手拨开灰烬,取出皲裂的龟壳,掐指一算,动作猛地僵住。
拂苓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如何?”
离衡把龟壳放入鼎中,压起一片尘埃。他撒了六百多年来,第一个谎:“殿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自是……福寿天齐,享尽一生荣华。”
弥天大谎。
“果真?”
“……果真。”
拂苓便开心得嘴角宛如盛开一朵芙蓉,眼睛弯弯的。
离衡看着眼前明媚美丽的少女,脑中只回荡着八个字——魂飞魄散,不得善终。
错了,都错了。
拂苓推开门,天色暗沉沉的,又飘起了雪来。下人已经前来通报,接她的马车已到了府门外。拂苓趁着离衡不注意,便悄悄对下人道:“到角房告诉本殿的两个侍女先到马车上等着。”
可主人未行,婢子先走,这于理不合。仆人面露难色:“这……”
拂苓注意到离衡正过来,便恶狠狠瞪了仆人一眼:“少废话,快去!”
仆人缩了缩脖子,诺诺:“是……”
看着仆人忙不迭地跑了,她收敛神色,转身道:“时候不早,本殿该回宫了。”
离衡点点头,道:“那臣现在便差人去唤殿下侍女,护送殿下出府。”
他朝门外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点头称是,往角房疾步而去。
不多时,侍从返回来,满头大汗:“大人,殿下,青月姑娘和扶桑姑娘已到府门外候着了……”
拂苓像是刚知道一般,为难道:“哎呀,伞在青月那里,那这下,便只能劳烦老师送拂苓出去了……”
离衡吩咐道:“去拿把伞来替殿下遮雪。”
“是。”
侍从还未行,拂苓便一口拒绝:“不要。”她拽着他的袖管,看着他,“我就要老师执伞。”
离衡看了她一会,对下人道:“去拿把伞来。”
厚厚的白雪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一大一小两双脚印烙在雪地上,雪花零零落落又填进去。皂色油伞上盖着一层雪白,伞下,是一红一黑一双男女。园子里除了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便是他们的脚步声,仿佛这雪白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拂苓牵着他的袖管稍稍落后他些,呼出一口白气,前方的景色都朦胧起来。她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侧脸,和他的脸十分相称的白玉冠,束在脑后的乌发。
脚上一不小心一打滑,牵着他袖管的手条件反射一拽,离衡察觉到,立刻扔下伞,环住她的腰。她的手指覆在他的脖子上,因忽然拉近的距离愣了一会,坏心眼地把冰冷的手指往他后颈里探了探,眨了眨落上雪花的睫毛,弯起唇角:“老师的身子,倒是很适合暖手。”
“殿下,这样不妥。”离衡微垂眸子,把她扶起来,又抽出她的手。油伞重新遮在他们头顶,他掸了掸她发上的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