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尘醒 “ ...
-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隰桑有阿……德音……”
女子的歌声缥缈如深山水涧中的轻烟,不知不觉便蹿入耳中,沾染在发丝上,又融在了华衣上,每一根丝线经过之处。
唐碧宁感觉到意识渐渐回归,想睁开眼睛,却提不起一丝丝气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她继续使劲抵抗着,但她很快发现,自己不是被鬼压床了,而是困在了一个姑娘的身体里。
重重罗帐之中,卧在千层绫罗软垫上的姑娘悠悠转醒,长睫分开,露出初夏葡萄般黑亮的眼眸。
她坐起身,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鹅黄色冰丝寝衣,小小打了个哈欠,唤了一声:“青月,扶桑。”
守在外头的两名梳着双丫髻的粉衫宫婢立刻推开厚重华丽的朱门,将罗帐一层层挽起,踏着金丝红绒羊毛毯走到她面前,跪下俯身磕头,齐齐道:“公主金安。”
原来,这姑娘竟是个公主。
女子伸出一只如白玉般光洁纤细的手,道:“起来吧。”
看起来个子稍高的青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小心捧着她的手,服侍她穿鞋。而扶桑则转身前去打开瑞兽鎏金熏炉的盖子,添了些公主喜用的茵犀香。
换上一身大红色曳地牡丹烟罗裙,腰间再系上环珮和香囊,青月顺了顺飘带,便扶着她坐到妆台前,询问道:“殿下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
她望着铜镜中明眸皓齿的姑娘,一时拿不定主意。
唐碧宁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镜中的脸,心跳漏了一拍,这镜中……分明是自己的脸!
公主拧着秀眉想了一会,道:“梳十字髻好了。”
“是。”青月应了一声,便执着象牙梳子给她通发。
插上最后一支玉环梨花金步摇,便见扶桑跌跌撞撞跑进来,眼角是掩不住的喜悦:“殿下……殿下……”
青月在她距离女子两步之遥处便拦住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宫女,斥道:“你这是丢了魂了?如此不知分寸,要是冲撞了殿下,仔细你的皮!”
扶桑虽被斥责,但眼中喜悦依旧满满,按捺住性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扶桑失礼了,望殿下恕罪。”
公主站起身把她扶起来,勾起唇角:“行了行了,你俩同我一起长大,我早就将你们视作至亲好友,在我面前,用不着这么多规矩。”
扶桑眼中的一丝丝不安立刻烟消云散,喜笑颜开。
青月不满道:“殿下,你看你都把扶桑给宠坏了。”
公主淡淡看她一眼:“你不也是?”青月顿时说不出话来。她看向扶桑道,“何事这么高兴?”
扶桑两眼发光:“殿下,国师大人来了!”
唐碧宁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女子听到这句话后,心中升腾而起的巨大喜悦和爱意,暖得如大地回春。
她呆呆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婢女:“真的?”
扶桑肯定地点头之后,她丝毫不顾公主礼仪,拎着繁复的衣裙小跑着穿过纱帐,穿过屏风,穿过珠帘,扬起的裙摆宛如盛开的木芙蓉,脑后两支步摇碰撞出银铃般的响声。
两名宫婢连忙跟在后边急声道:“殿下!殿下!”
她拉开殿门,便看到站在五级台阶前梧桐树下,一身黑地金纹朝服的俊朗男子。
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跑下台阶,扑向眼中的男子:“离衡!”
唐碧宁看清那个男子的脸,脑中惊雷轰轰作响,全身麻木,已经不能思考了……
和预想和记忆中礼貌而态度坚决地把她推开不同,在她赖皮地紧紧抱着他时,他抬起双手,牢牢把她抱在了怀中。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老师身上冰蚕丝的朝服果然很冰凉,可是他的体温却透过层层朝服,带着微暖的温度。
暖得,她一旦感受过就不想再放开了。
她卑微而小心的爱和苦涩毫无保留地传递到唐碧宁的心里,她忽然感到如鲠在喉。这种心情,莫名地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公主抬头愣愣地望进他黑潭般的眼眸。
离衡眼中含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一只手屈指掐诀,周围湖中升起几条水柱,交织在一起,将他们团团围住,遮住了园子里几道好奇的视线。
他低声叹道:“拂苓……”语气中含着岁月的味道,悠长而沉重。
她惊讶于他竟然不唤她“殿下”,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嗯?”
他抚着她脸侧的手掌忽然后移,捧着她的后脑,低头将双唇覆在她涂着口脂的柔软唇瓣上,辗转。
她不知所措地抓着他的衣襟,脸颊窜上绯红,热得发烫。
唐碧宁完全能感受到她的感受,愣了一会,便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狠狠将他推开,怒目而视:“无耻!”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看着手掌,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
离衡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更深:“醒了?”察觉她眼中怒气不断上涌,他叹了口气,“算了,反正都是要挨打……”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长臂一伸,按住她又是一顿啃。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珍馐美食一般,想狼吞虎咽,又舍不得一口吃完。衔着她的唇瓣轻轻啃噬,等她忍不住张开双唇,便是唇舌相交,狂风暴雨。她的口中鼻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她一挣扎,便被他用更大的力道桎梏在怀中。一边吻一边哑声道:“别动。”
她脑中昏昏沉沉,忽然在想,他那句话的意思,不会是……反正都要挨打,轻薄一次不如轻薄两次吧?这个离衡,到底是何方妖孽啊啊啊?!
等他终于放开她,她已经快喘不过气来,只觉嘴唇发烫,双腿虚软,脸颊热得能摊鸡蛋。而她唇上的口脂都到离衡的嘴唇上了,不过,她现下即使不用口脂,看起来也胜似涂了口脂。
离衡从袖中抽出帕子,捏着她的下巴替她擦拭花了的口脂,又擦了擦自己的,这样的动作在他一身正气和与生俱来的清冷五官映衬下,不但不显得轻浮,反而有些……温柔的好看?
唐碧宁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推开他,愤怒地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却在巴掌要落下的刹那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下手……可恶,一定是那个公主残存的意念不让她这么做,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登徒子手软!
丧气地收回手转身就走,却被水壁阻挡了去路。她背对着他闷闷道:“我要出去!”
“再等等。”
唐碧宁不耐烦:“等什么?”话刚说出口,她忽然想到什么,不自觉地看向他的下三路……迟疑道,“你,该不会……”
离衡不解道:“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眼中闪过了然,心中好气又好笑。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低的,神色意味不明,“你想说什么?嗯?”
唐碧宁猛地收回视线,刚刚恢复正常温度的脸颊越来越红,硬邦邦道:“咳,没什么。”
离衡憋着笑,抬手把她头上的步摇正了正,道:“我只是想说,我们现在身处西研设下的梦中,还不清楚怎么出去。”
唐碧宁乱七八糟的猜想一下子消失不见,转身正视着他:“梦?”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火辣辣的痛逼得她眼中直冒泪花,“好痛,这哪里是梦了?!”
离衡皱眉掀开她宽大的衣袖,白皙的肌肤上一块掐痕红得刺眼。他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下手那么狠。手上施着治愈术,语气不无责怪:“笨,谁让你这么试了?西研用术法布下的梦境和幻境相似,依照受者心中执念而造,所有现实中的感受,在此境中都能感受到,真假难辨。若是那么轻易让你试出来,她的心力不是白费了?”
治愈的白光在伤痕上滑过,清清凉凉,不适感一下子便消散了。
此境据执念所造,可她的执念,她为何不知?
她看着他微垂眼睑的眼睛,道:“我方才听见她们唤我‘殿下’,又听得你叫我‘拂苓’,我究竟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拂苓”这个名字,她从伏姬的口中听到过一次,当时便觉得与自己关系匪浅,却被离衡一语带过了,这次,她倒是要听听他扯些什么谎来应付她。
离衡动作顿了顿,放下她的手,眼中藏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从前她不懂,现在,她似乎隐隐知道了什么。
“此处是两百年前的樾王宫,你是樾王嫡女,名拂苓。而我,是你的老师。”
她注意到,他说他是她的老师,而不是“拂苓”的老师。伏姬临了曾恨恨对她下了诅咒,口中念的是“拂苓”这个名字。忽觉脑中绞痛,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场景从脑中飞快闪过。
她手指攥着离衡的衣袖,忍着痛道:“其实,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对不对?”
离衡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但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我是怎么死的?”
这个字刺得离衡眼中一痛,他收紧了手指,闭上眼睛也无法阻止多年前的场景浮在脑海中。神圣却冰冷的祭台,染红了他眼眸的火红衣裙……
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史书上的记载:“大樾长兴三十二年,孝贤懿德敬惠敏公主拂苓薨。
适逢异族攻城,久战无果,臣凛之谏曰:大樾逢此大难,恐天神怒之,望以帝女拂苓祭之,以慰神明。王曰:善。是以,八月初五,行祭典。国师离衡剜其心,放其血,半日,乃止。事毕,葬其躯于青樨山,散其魂于四海八荒。十余日,城破,樾武王斩首于金正殿,首级悬于都城之墙三月。樾国灭。国师离衡觅无踪。”
是了,两百多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两百多年前,他把她送上了祭台,亲手葬了她。他在她的坟前跪了两百多年,两百年,她的坟头没有一丝杂草,他的生命没有四季。
这场梦境,究竟是谁的执念,谁又囿于执念,早已在春去秋来,花开花谢之间……绞碎在每一寸相思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