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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往事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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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郢执意让他们在县衙里住下,可唐碧宁却不愿在他眼皮子底下,天天被他盯着,忙不迭拉着离衡跑了。
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唐碧宁手中握着离衡一角衣袖,不紧不慢地走着。久久不见离衡吭声,扭头看着他月色下越发白皙清俊,却仿似笼着乌云的脸:“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隔了很久,离衡放慢脚步,目光对上她黑亮的眼睛:“为什么帮他?”
“帮谁?林玄郢吗?”看他不出声,似乎是默认。真是个笨蛋啊……她笑得像只小狐狸,“你没看出来……我是在坑他吗?”
离衡停住脚步。
她随之转身面对着他:“破了这案子,本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可若是以助他为由做这些事情,我们不仅可以得到所求,还能诓到禹王殿下一个承诺,完全是意外之喜啊。”
离衡看着她:“用不着诓他。”
“嗯?”
“君子之诺源于君子,他不是君子,你也不是。”他说,“你若是有什么心愿,大可与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阿宁微微一怔,笑道:“我既非君子,那你可是?”
离衡:“汝非君子,吾非小人,惟沧海一粟尔。”
君子或小人,身份都太过沉重了。他曾经以君子贤德,天下大义约束自己,可天道无情,万物如草木,他倦了。生如蝼蚁,鸿鹄大志便与他再无干系。
唐碧宁跟上他的脚步,刻意挑他刺:“我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呢?你也能替我摘到?”
离衡皱眉道:“那个不好,星星是已故有功德之人化成,待在穹顶之上太过无聊,见了人便要唠叨个不停,甚吵。你若是喜欢,我倒是可以给你结几个花灯。烛心光暖,连成一片,比星星漂亮。”
她眼睛一亮:“你会做花灯?”
她见过爹爹做的花灯,精致漂亮,做得极好。可她让爹爹给她做花灯,爹爹却说他的花灯此生只能为娘亲一个女子做,若是想要,以后让一个心甘情愿为她细描绢纸,刨竹手扎的人去做。这些话,每每逗得娘亲面红耳赤。
离衡看到她满是期待的眼神,咳嗽一声:“学过,做得不好。”
她张开双手,眉眼弯弯,眼底像是盛了一片星光:“那下次上元节的时候,我要你给我做很多很多花灯,把我的小院点亮如白昼。”
下次上元节,就是来年正月了吧,只盼着到了那时候,他还能在她身边。
他牵了牵嘴角,柔声道:“好。”
月光平铺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一个衣袂飘摇,一个长发及腰,珠钗上的流苏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不知勾了谁的魂。
行路无聊,她把他的反应来回想了一下,忽然道:“离衡,你是不是吃醋了?”
离衡没想到她会突然间这样问,倏地停在客栈外。活了几百年,从没有人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过,这种感觉,倒是很新鲜。
屋檐的影子映在他的脸上,眸色越发深沉:“若我说是呢?你打算怎么哄我?”
哄他?唐碧宁忽然觉得嘴贱说出这句话,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收回……应该来不及了吧?哄人这种事情,她着实不太擅长,一般情况下,直接动手比较简单有效。不过,好像唐碧溪倒是挺擅长的,他上次和陆家姑娘眉来眼去被相好的抓包,是怎么干的来着……
离衡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皱着秀气的眉头冥思苦想。但到底不愿她为难,本想给她一个台阶下,却见她忽然间眉目舒展,踏上客栈外的两级台阶,看起来比他略高一些。
她眼含深情和怜惜,一把抱他入怀,手掌轻抚他的后脑勺,语气沉痛地叹息道:“离衡,心肝儿,我和他只是逢场作戏,我对你才是真心啊。你千万不要生气,你秀眉一紧,我的心肝脾肺肾都要碎了……”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打个冷战,还好拼命抑制住了。真不知道唐碧溪怎么做到说出那么恶心的话还面不改色的。
离衡:“……”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稍稍推开些,脸色铁青:“跟谁学的?”
唐碧宁:“唐碧溪啊,你不喜欢这样?要不要我再换一个?”
离衡揉了揉额头,绕过她走进客栈:“以后没事最好离他远点。”
唐碧宁在他身后偷笑:“哦。”
打开房门,烛火还亮着,六六伏在桌子上已经睡着,听到她的动静,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小姐,你总算回来了,还顺利吗?”
唐碧宁倒了杯茶喝下去,坐在凳子上:“算是有惊无险。”她看了眼六六,起了玩心,“你不知道,县衙里的停尸间里摆满了尸体,一个个面目狰狞,死状可怖。有的眼珠子已经没有了,两个眼眶空洞洞的,就这样看着你……”
六六脑中呈现出她口中的情景,吓得惊叫一声,瘪着嘴:“小姐,你别说了,我害怕……”
这样就受不了了。唐碧宁嫌弃又无奈地看着自己丫鬟:“害怕就快去睡觉。”
六六:“可我还要伺候小姐洗漱啊。”
唐碧宁:“你叫人把水端进来,我自己洗就可以。”
六六唯唯诺诺:“是。”
没一会,伙计就抬着一桶热水进来,放到屏风后面。
房门关上,唐碧宁插上木销,走到屏风后用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合适。她满意地甩了甩沾在指尖的水,一件件把衣服解下。
赤着身子坐进桶里,温水正好漫到她的颈下,整个身子都被柔滑的温水包裹着,舒服极了。她舒了一口气,拿起帕子擦洗身子。撩了撩鬓角垂下的发丝,放下手,眼角蓦地瞥到屏风外似乎站着一个人,从屏风到地面的间隙可以捕捉到一抹大红衣料。
她握紧手中的帕子:“西研?”
挤出的水淅淅沥沥滴回桶里。
屏风外的女子,或者说是女鬼,踏着这水声走到她面前:“那么快就发现了?”
唐碧宁直觉她不会伤害自己,可面对这样非人的精鬼,她手指还是有些发颤。她在水中握紧拳头,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脸:“你想做什么?”
西研不答她,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身上洁白无瑕的肌肤:“你的皮肤真好啊,我还活着的时候,应该也差不多吧……”
唐碧宁从没有被人这样看过身子,即使眼前是个女人,也让她感到有些不适。抱着胳膊遮住一片肌肤,勉强找到些安全感:“别净说废话。”
每次遇上这些状况都是在洗澡的时候,看来以后洗澡都得让人在外头守着了……
西研痴痴笑道:“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我之前不是才说过吗,我要给你们造梦啊。”
“不需要!”她目光一凝,起身一手迅速扯下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一脚朝西研狠狠扫过去,水珠都带着狠厉。
西研不避不躲,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腿就这样从西研的身上穿过,仿佛那里完全是一团空气。
是啊,她是鬼魂,寻常招数怎么对付得了她?
西研翘起唇角,慢悠悠朝她走近,目光紧紧锁定她的眼睛,她顿时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束缚住了,只能定定站在那里,看着她走来。
“没用的。”她声音轻轻的,“别挣扎了,太痛苦了。还是想些让你觉得开心的事情吧……想想那些……你爱的人,爱你的人,最让你割舍不下的……”
她的目光移到唐碧宁被碧色外衫虚虚掩住的心口,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个姑娘,怎么那么奇怪,一个人的身体,却承载着另一个人的心魂……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木销断成两截。离衡扫视一眼房间,空无一人,袅袅白雾从屏风后,隐约可见人影。
他绕到屏风后,只见唐碧宁仰躺在木桶里,长发浸在水中,身上披着一件湿透的青衣,不省人事。他扶起她的脑袋,拍了拍她的脸颊:“阿宁,醒醒!”
唐碧宁感觉到有人在叫她,可意识浮浮沉沉,仿佛被重重迷雾包裹着。
怀中的人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还好,跳动有力而有规律。他一把将她抱起,她身上的水将他的白袍浸湿,很快变得冰凉。
走到床前,担心她着凉,他直接将她身上湿透的衣裳脱下,扔在地上。除了她身上唯一一件衣服,他便有些后悔了……手下是没有一丝遮掩的细腻肌肤,腻在手上,如同软滑的白玉糕,稍稍用力都怕化了。视线中一片雪白肌肤,暗暗生香,晃得他心中躁动。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无名火,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坐在房檐上的西研勾起唇角,手指头动了动。
躺在床上的女子眉头微皱,长睫撼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离衡……”
离衡心头一松,一只手撑在枕边,俯下`身子,温声道:“醒了?哪里不舒服?”
她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他便低下头凑近了些:“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秀青年,视线扫过他清秀好看的眉眼,挺拔的鼻子,还有泛着淡淡桃花色的薄唇,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她忽然伸出不着一缕的细长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往下稍稍压低了些,下一刻,饱满的红唇便压在了他的眼角。他的身体瞬间僵硬,除了脸颊上柔软的碰触,他再感觉不到其它。
她的嘴唇缓缓下移,贴着他的耳侧,吐气如兰,轻轻柔柔的声音说出让他呼吸一滞的话:“老师,拂苓偶然看到一句诗,百思不得其解。”
这句话,离衡再熟悉不过。他仿佛看到了朱楼前,碧湖上,那个身着华服,一颦一笑明艳动人的女子。
“拂苓……”他声音沙哑,眼底落满了沉痛和隐忍。
明明没有心,他却清楚地感觉到心口处宛如刀绞,每一寸血肉都被狠狠撕开。呼吸变得沉重,眼前女子的面庞越来越模糊。
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耳边朦朦胧胧响起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男声清冷,女声雀跃俏皮,仿佛有用不尽的活力。
“老师,拂苓偶然看到一句诗,百思不得其解。”
“何诗?”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美玉缀罗缨,用以结恩情,此乃定情诗,用来向心上人表达相思之意。”
“美玉当配君子,那拂苓这枚玉佩,老师收是不收?”
西研仰着头看向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幕黑沉沉宛如被翻倒的砚台,漆黑的,没有一丝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