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无常 夜 ...
-
夜渐深,原本就偏僻的驿站没有了人声和走动声,显得更加寂静。
子时一过,离衡把倒置的茶盅翻起来,倒了一杯酒,用匕首刺破手指,拇指在食指上一按,鲜血滴落到茶盅里,与酒液融为一体,透明的液体变成淡红。
他端起来在地上浇了一圈,手掌相合,手指相交,食指相贴,口中低声念咒。由酒水混着血液画成的法阵渐渐冒出金光,越来越强,他低喝一声:“启!”
放下手,法阵中间隐隐约约出现一道门,门上嵌着两个漆金兽面,目似铜铃,口中衔环。
过了一会,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白衣青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黑衣青年。赫然就是地府专门捉拿恶鬼的黑白无常二人。
黑衣青年转身关门之际,白衣青年上前拍了拍离衡的肩膀,笑道:“离衡,好久不见啊。”
他用的是平常的力道,可毕竟身带神力,那轻轻一掌足以将一棵千年老松拍碎。离衡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
白无常被溅在衣袖上鲜红的血吓了一跳:“你……几百年不见,你怎么变得那么虚弱了?”他捉住离衡的手腕探了一探,又是一惊,“凡人……你怎么变成凡人了?”
离衡抬手擦掉嘴角的残血,笑得漫不经心,淡淡吐出两个字:“天罚。”
白无常正要问问是怎么回事,就被黑无常一脚踹到墙边,竖在床边的屏风惨遭株连,“砰”的一声断成两截。
黑无常狠狠剜了那个倒在木渣中的人一眼:“总是那么鲁莽!”
离衡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放下手:“我想说,打他不要紧,可是弄坏了驿站的东西,是要赔的。”顿了顿,“我穷。”
黑无常挠挠头,在身上摸了摸,又走过去把白无常拖出来,从他兜里掏出一叠银票甩到桌面上:“给你给你,多大点事,小气鬼。”
离衡看到那叠钱,感觉心有点累,把那叠冥币塞回他手上:“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白无常爬起来,一边拍掉身上的木屑一边道:“你突然把我们叫出来,有事?”
离衡注意到他们衣着随意,身上还有淡淡酒气,道:“看起来,你们最近很闲?”
白无常打了个嗝,坐到凳子上:“本来就很闲,刚刚我还和老黑还有牛头马面他们喝酒来着,你要一起吗?”
“可我听说,此处以南二百里的西研镇,最近死了不少人。”
白无常一口茶喷出来:“放他的狗屁!谁跟你说的?让他自己到我跟前来说,看我打不死他!”
离衡道:“你的意思是,近日来西研镇根本没有死人?”
白无常把酒杯扣在桌面上,道:“离衡,你虽然失去了半仙之躯,但道行还在吧?难道你没感觉出来,四周根本没有死气吗?”
离衡没有出声。就是因为没有死气,才觉得奇怪。
黑无常也道:“老白说的没错,西研镇最近一直没有魂可收,判官大人那里都是有记录的。”
离衡沉吟,道:“前郡守李公之女,李西研可有魂归地府?”
白无常一听这个名字,立马跳了起来:“李西研!”
离衡看着他的模样,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道:“你认识她?”
“太认识了!”白无常仰头灌下一大杯茶才压下心中火气,“老子活了那么久,见过犟的魂,就是没见过像她那么犟的!那会爆发瘟疫,我俩去帮着牛头马面勾魂,正好碰上了那个叫李西研的小姑娘。她到西研镇之前,一言不发,温顺得跟什么似的,亏老子还说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样,又漂亮又娴静。结果一走到西研镇,那小娘们就跟个脱了缰的野狗一样,死也拉不回来,老子好脾气地连哄带骗,她倒好,把老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这也就算了,常在江湖混,老子已经修炼了一副铜皮铁骨,不怕她骂。可她呢,”他捂着脸,叹息道,“我只在她面前施了一次术,她竟然就记住了。愣是掰断了自己一条手臂,从锁魂链里逃出来,还把锁魂链套在我和老黑的身上,跑了。就为了这事,我和老黑还被罚给冥帝的坐骑洗澡洗了一个月来着。”
离衡目光一肃,抓住一个关键词:“跑了?”
“嗯,”白无常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踪迹……说起来,我也很奇怪,她一个小小凡人,怎么会知道藏住自己气息的法子……”
离衡手指习惯性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西研镇一个书生,名叫苏尘容,你们可知道?”
“尘容?”黑无常对于他知道这个人,倒是有些意外,“尘容生前行善积德,功德圆满,上达天听,天帝本让他到天庭做个小仙,可他不知怎的,说什么都不去,反倒祈求冥帝,准他在判官大人手底下打打下手。而后,天帝和冥帝都是惜才之人,就同意了。他向来公正严明,处事果决,在地府,大家都管他叫小判官……”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静默无声。
唐碧宁完全不知道隔壁房间发生了什么,抱着被子睡得香甜。无意识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些冷,微微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一身嫁衣的女子正向她走来,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似血,眼中满是茫然,看着她,问道:“你看到他了吗?”
月光偏移,将树影投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阴森。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溢出,颜色越来越红,最后竟变成浓稠的鲜血。
唐碧宁被吓出一声冷汗,失声尖叫起来。
离衡倏地站起来,打开门冲出去,空气中只残留一句话:“你们先回去。”
白无常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看向黑无常:“回吗?”
黑无常面无表情:“你说呢?”
让离衡那么紧张的姑娘,不看一眼,怎么对得起自己?
白无常随手抛下杯子,兴冲冲地往离衡离开的方向去。
离衡撞开她的房门,扫了一眼房间,鼻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几步走到她床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只着单衣的肩膀,微垂眼睑,皱着眉:“阿宁。”
手掌下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眼中还残留着恐惧,气息不稳:“……离衡?”
“嗯。”离衡坐在她身边,把她按进自己怀中,轻抚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你看到什么了?”
唐碧宁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手还有些颤,抓紧离衡的衣袖,道:“女人,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
黑白无常仗着唐碧宁看不见他们,大喇喇站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白无常兴致勃勃地说:“啧啧,你看看离衡那眼神,那动作。我怎么觉得有点恶心呢……”离衡一记眼刀甩过来,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顶着杀气偏头对黑无常道,“老黑,我忽然觉得别人这种事情,太没有道德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你干嘛这么看着那姑娘?看上人家了?”
黑无常却没有理他,目光紧紧锁定在唐碧宁的脸上:“你不觉得,那个姑娘……有点眼熟吗?”
“嗯?”白无常这才仔细观察唐碧宁的眉眼,这一看,眼睛都直了,“我的天,李西研!”
他的声音太大,离衡就是想忽视也很难做到。
他转过头直直盯着白无常:“你说什么?”
唐碧宁看不到黑白无常二人,对离衡的举动有些不解:“你在跟谁说话?”
“两个故交。”他对着他二人道,“现身。”
他们掐了个诀,走到唐碧宁面前,白无常露出大仇得报的眼神,掏出锁魂链:“哼哼,李西研,时隔这么多年,还不是要被我抓住。有本事你跑啊,再跑试试看!”
唐碧宁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莫名道:“什么李西研,我不是李西研啊。”
离衡看出他要做什么,忙喊道:“住手!”
白无常不管他,屈指念动咒术,锁魂钩猛地窜起来,朝着她钉过去!
离衡目光一寒,在锁魂钩靠近唐碧宁的时候一把握住,锁魂钩上强烈的煞气瞬间将他的手掌灼伤。他握得更紧,手臂用力,将白无常扯过来,抬脚狠狠将他踢出去。白无常摔到地上,生生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坑!
黑无常伸手拿了装着洗脸水的脸盆照着白无常脸上泼,斥道:“你是猪吗?这姑娘明明是个活人,你勾什么啊勾!”
白无常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痛得说不出话。
黑无常对着唐碧宁抱拳,正色道:“抱歉,方才吓到姑娘了。”
她的目光集中在离衡淌着血的手掌上,闻言道:“没事,”注意到他们的打扮,有些迟疑,“你们……莫非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点头:“正是。”
想不到黑白无常竟然是这副模样,看起来,分明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嘛。唐碧宁坐在床上暗暗打量他们两个。
离衡:“你们刚才看到她,叫李西研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黑无常看了她一眼,道:“主要是这位姑娘长得和李西研十分相像,且气息也很相似,所以,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
离衡:“一模一样?”
黑无常道:“大致。”
离衡眼中流露出些兴味:“我可能,知道你们为什么找不到李西研了。”
白无常急急道:“为什么?”
“暂时不能告诉你们。”离衡道,“我会帮你们找到她,但是,你们得借给我一个人。”
黑无常:“谁?”
“苏尘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