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13、第十三章 夜宴 禹

　　禹王府建成不久，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陛下之子，有功之臣，府邸自然不会差。千年梨花木做的牌匾，陛下亲自上书“禹王府”三字，沉稳遒劲，走势如游龙。府中三步一亭，五步一阁，雕梁画栋，华美精致。虽不如他老子的皇宫那么金碧辉煌，但这样的低调奢华，足可见建府之人着实是花了不少心思。
　　朝中大臣们除了上朝，聚得最齐的，应该就是现在了吧。说是为庆贺禹王乔迁之喜，其实……唐碧宁看向满院子的莺莺燕燕，其实是想把自家姑娘塞給禹王吧？还真是……饥不择食啊。说来，莫非她老爹把她带过来起的也是这种心思？
　　唐域被她盯得浑身一寒：“怎么了？”
　　唐碧宁：“爹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是怎么揍那个小子的吧？”
　　“嗯？”
　　“即使他现在是个上过战场的军人，”她上前一步，笑眯眯的，“我也一样能让他……”一字一顿，“下不了床。”
　　唐域隐隐觉得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指了指不远处，干笑着说：“我过去跟沈尚书打个招呼，你自己随便逛一逛啊。”
　　唐碧宁很大度地点点头。
　　目送唐相离开，六六用手肘捅了捅她，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小姐，你好色哦。”
　　唐碧宁怀疑她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六六捂脸：“你居然对老爷说要让禹王殿下下不了床，小姐，这种羞死人的话你怎么能说出口……”
　　唐碧宁阴着脸，拧着她耳朵：“六六，来，说说，你平日里背着我都在看什么书？嗯？”
　　“啊！疼！疼！都是小圆给我看的嘛，四通街后边那个小摊专卖的限量话本子，《金钗记》《芙蓉帐》什么的……”
　　一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正经书，她恶声道：“回去之后都找出来给我。”
　　“哦哦，”她揉揉发红的耳朵， “小姐你也要看吗？”
　　唐碧宁拍怕她的肩：“六六，我发现你自从跟阿炎混在一起之后，嘴皮子很了得嘛。”她两只手揉着六六的脸颊，往中间一挤，笑吟吟，“我帮你把它缝起来好不好？”
　　六六瞪大眼睛，捂住嘴，拼命摇头。
　　唐碧宁冷哼。转身，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廊檐下，似乎看着她笑了一笑，旋身隐入楼宇之中。
　　正值春季，是百花争妍斗艳的时候。按理说，荷花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可王府数十顷的荷塘中，却有不少荷花已经绽放，红的、粉的花瓣中间吐出嫩黄花蕊，秀致可爱。
　　唐碧宁注意到水面上似乎飘着丝丝白雾，她蹲下身子伸手一探，果然，是温泉。
　　为了在不合适的季节看到想看的花，这个禹王，还真是费尽心力。
　　有些谢了花瓣的荷花，只剩下光秃秃的绿色莲蓬。唐碧宁看着就想起莲子清甜的味道。
　　她摩拳擦掌：“六六，你去找块帕子来，我们摘些莲子尝尝。”
　　“好。”六六应着跑远了。
　　想着六六去取帕子也要好一会，她就地坐下来，背靠着柳树休息，借着宽大的荷叶遮阳，一阵微风吹过，风中都是莲花的清香。
　　“喂！你过来！”
　　听语气，估计是在呼喝丫鬟。唐碧宁闭着眼，没动。
　　“喂！叫你呢！”
　　那女人又大叫一声，唐碧宁只觉她吵，皱着眉头睁眼看过去。
　　华服少女身后跟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主仆几个直直盯着她，她一愣，环顾四周，这只有她一个人。她心中生出一个猜测，伸出食指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那姑娘点点头。心想，玄郢哥哥从哪找来这么个反应迟钝的丫鬟，回头一定要跟他好好说一说。
　　唐碧宁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难道自己今天穿得真的那么……亲民？
　　难得心情好，她走到她面前正打算跟她解释：“我……”
　　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她颐指气使道：“本郡主鞋脏了，快给我擦一擦。”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继离衡之后，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
　　她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哪脏了？”
　　她的个子本就比顺清郡主高，不咸不淡地看着她，轻飘飘抛过来一句话，让顺清有些被她压过一头的感觉。
　　她努力忽略掉这种感觉，伸出左脚，露出沾了些泥的绣花鞋：“就是这里啊，你这该死的丫鬟，眼睛瞎了不成？”
　　唐碧宁怒极了反而冷静下来，看着她的绣花鞋：“脏了？”眼珠一转，忽然一脚把她踹到池塘里。
　　她看着顺清浑身湿漉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哈哈大笑：“这不就干净了？”
　　她身边的婢子抖着手指她：“你……大胆！”
　　唐碧宁转眼看她：“你们也想下去？”解下腰间的软鞭，抬手甩出去，在她们二人腰间绕一圈，“扑通”一声扔进池子里，收回鞭子。
　　顺清缓过神来，气得嘴唇发抖：“你个小贱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唐碧宁躬下身子，反问：“那你又知道我是谁吗？”
　　“小姐……小姐，”六六拿着一块帕子跑过来，见了这副情景，“这是……”
　　她笑笑：“棒打落水狗。”
　　她看了顺清一眼，转身就走，一身清爽。
　　顺清目光愤恨，简直要将她后背盯出一个窟窿来。
　　直到将那主仆几人远远甩在后边，六六才问她：“小姐，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个穿着蓝底鹤纹芙蓉锦衣的姑娘是谁啊？”
　　唐碧宁一边目测离自己最近的几个莲蓬的距离，一边回她：“谁啊？”
　　六六一边留意她的表情一边道：“异姓王岐王之女，顺清郡主啊。”
　　“薛顺清？”她不为所动，“哦。”
　　哦！？她就这个反应？六六比她还着急：“她可是……”
　　唐碧宁不理她，脚上一踏，飞身到成片的荷叶上，青丝如瀑，烟红色的轻纱罗裙层层绽开，比荷花还艳丽。她旋身飞快地摘了几个莲蓬，扬手扔到六六那里。又往前在荷叶上轻踏几下，摘下一把，正打算扔过去，忽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阿宁！”
　　她一分神，差点掉下去。身体稍稍倾斜，腰间就被一只胳膊环住，整个人落入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中。
　　来人把她送到岸上，眼神关切：“怎么那么不小心？”
　　唐碧宁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嫌恶地拂了拂衣裳：“你谁啊？”
　　男人一愣：“我是玄郢啊，你不记得了？”
　　“玄郢？”玄郢是谁？她该认识吗？
　　他想了想，上前一只手握住她的衣袖，瘪了瘪嘴，眉毛纠结到一起，黑色眸子仿佛要溢出水来。
　　唐碧宁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指着他：“你、你……鼻涕虫？”
　　玄郢笑了笑，无奈地点点头。
　　唐碧宁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绕着他看了一圈，又抬手比比高出她一个头的个子：“你现在都长那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当年连我肩膀都不到呢。”
　　玄郢咳嗽一声：“那时候不是还小吗……”
　　“听我爹爹说，你这些年很是威风嘛。横扫敌寇，平定边境，在边疆，连三岁小孩都会敲着锅盆唱赞你的童谣。”
　　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她眼神狡黠，“为何我听说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甚至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他耳根子忽然有些红：“我……”
　　唐碧宁忽然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我警告你啊，我姐姐已经嫁给太子殿下了，而且过得很幸福，你呀，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玄郢一愣，结结巴巴想要解释：“我没有喜欢碧吟姐姐，我喜欢的是……”
　　唐碧宁一副“我都懂”的样子： “好了好了，看在你刚刚帮了我的份上，”她从六六怀里抽出一个莲蓬，放到他手里，“喏，给你这个。先不跟你聊了，我现在要去找我爹爹，不然他该着急了。”又对六六道，“走，我们回去吧。”
　　六六抱着莲蓬，眼神从禹王身上收回来，点头：“是，小姐。”
　　玄郢握住莲蓬梗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灯火通明的主殿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禹王玄郢高居主位，两侧是宴请来的亲朋好友。
　　殿中舒展长袖的是从华予楼请来的舞姬，纤腰不足盈盈一握，水蛇般灵活。肌肤赛雪，一颦一笑勾魂摄魄。
　　酒过三巡，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开始费尽心思向禹王介绍自己家里的女儿、侄女甚至外甥女。琴棋书画，换着花样展示给禹王看。那热切的模样，仿佛只要禹王一点头，他们就能把自己家里的姑娘洗干净了直接送到禹王的床上。
　　唐碧宁一边大口吃着酱猪蹄，一边看眼前这出好戏。
　　可有人似乎并不想让她置身事外。
　　顺清郡主换了一身嫩黄色的纱裙，涂着红色蔻丹的水嫩手指虚虚一指，轻声道：“咦，那不是丞相大人的千金吗？怎的今日这般安静，本宫听说唐小姐平日里可是活泼好动得很呢。”
　　清脆的声音将大殿中大部分目光都转移到唐碧宁身上。
　　唐碧宁吐出一块骨头，在众人的目光中抬起头，看向薛顺清：“过奖，臣女一向如此娴静。”
　　她亲爹忽然被呛了一下。
　　她冷冷瞟了她爹一眼。
　　顺清郡主继续道：“今日殿下乔迁大喜，诸位大人都高兴得很，本宫听闻唐小姐擅长歌舞，不如跳上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歌舞？她什么时候擅长歌舞了？幼时她不知气跑了多少教习舞蹈的师傅，竟然有人说她擅长歌舞？
　　顺清郡主见她沉默，用袖子掩住樱桃小口，微微惊讶，眼中暗含嘲弄：“啊，难道唐小姐身为贵女竟然不会跳舞？素闻唐家长女多才多艺，次子精通音律，才高八斗，不想唐三小姐竟然……”
　　岐王笑道：“唐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唐相脸一僵。
　　顺清胡闹也就罢了，岐王也跟着帮腔是怎么回事？玄郢微微拧眉：“王叔！”
　　这对父女，明摆着就是冲着她来，想让她下不来台。对付她倒是无所谓，可牵扯到丞相府的声誉就不能再忍了。唐碧宁手一松，将猪蹄扔到桌上，接过六六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嘴，又擦了擦手。抬眼对上顺清的目光：“谁说我不会跳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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