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11、第十一章 三魂 天

　　天边第一抹朝阳穿过厚厚云层照射下来，暖色的光带着微热的温度懒洋洋铺在地面上，青草叶上的新露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劫后余生，唐碧宁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漂亮的早晨。
　　精神一松懈，身体上的疼痛铺天盖地涌上来，眼前的离衡越来越模糊……
　　离衡接住她的身体，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紧蹙。
　　阿炎看他神色凝重，摸摸鼻子：“她怎么了？”
　　“身上的伤不碍事，可灵识弱了很多。”他横抱起她，“你把唐碧溪带回去，叫六六给他找大夫。”
　　唐碧溪？阿炎目光在石堆里逡巡，半天才在一堆石块缝隙里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结界光芒，从石堆的形状，大致可以看出里面躺着一个人。
　　阿炎在石堆里扒了好久才把唐碧溪扒出来。他汗颜，主人啊，你这样对待大舅子真的好吗？唔，媳妇儿的哥哥是大舅子没错吧？他掰着手指头数，娘亲的姐姐叫姨妈，娘亲的妹妹叫小姨……
　　离衡把唐碧宁放到床上，她背上的衣服已经染上一大片红。手指放在她的腰带上，顿了顿，解开丝带。腰带滑落，层层叠叠的衣服散开。他抬手顺着衣领边缘把衣服拉下去，她背上的伤口就这样摆在他面前。
　　狰狞的，鲜红的，如同掉进牛乳中的木芙蓉。
　　他手指冰凉，轻触她的伤口边缘。她皱着眉头，无意识低喃一声：“疼……”
　　离衡收回手，眸中染上薄怒。
　　还知道疼？当初捅自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他那么宝贝的姑娘，他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姑娘，就这样被她肆无忌惮地伤害，令人气恼的是，这罪魁祸首还不能处理。
　　他手上升起治愈术的微光，抬手，心中虽生气，落到她背上时，力道却不自觉减小。
　　自始至终，唐碧宁一直昏睡着，毫无所觉。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的梦里，有一个红衣姑娘和一个青年，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让她觉得莫名亲切。梦中的小姑娘任性又自私，可她将那个青年视若生命，她喜欢他喜欢到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亵渎，喜欢到想将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都一并赠给他，可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清高自持，如高山之雪。
　　她将结了三天三夜的罗缨缀在玉佩上，鼓起勇气送给他。他彬彬有礼，拒人于千里之外。
　　红衣姑娘赌气说：“你要是不要，那你就丢掉好了。”
　　他眼神清冷，毫不吝惜地扬手，玉佩“扑通”一声掉进湖里。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唐碧宁怒气冲冲地吼他：“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她只是喜欢你而已，你不喜欢她便罢了，将他人的真心拿来糟蹋是什么道理！？”
　　“你怎知我不喜欢？”
　　她一愣。
　　“喜欢不是爱，不足以道。”他的声音遥远而低沉，“可一旦爱上了，就没办法说出口了。”
　　唐碧宁睁开眼，眼睛有些酸涩。
　　她一动，离衡立刻发现她醒了，端着药碗坐到她床边：“醒了，就喝药。”
　　瞥见她眼圈红红，他眉头微蹙：“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噩梦。”她长叹一口气，低声道：“我梦到自己好饿啊，眼前有只烤鸡，一直跑啊跑啊跑啊，我就一直追啊追啊，可是它就是不让我吃。然后，它不见了，我就饿死了。”
　　“……”
　　嗯，真是个可怕的噩梦。
　　离衡扶着她坐起身，把药碗递给她，她接过药碗，执起药匙，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
　　“唐碧溪怎么样了？”
　　离衡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他已经没事了，只是经此一劫，身体受到重创，需要长时间慢慢调理。我会给他制一些修补元气的丹药，让他痊愈得更快一些。”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就好。”要是兄长因为她而出了什么意外，她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她喝完了药，离衡拿过空碗，给她一盒蜜饯：“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的情况？”
　　她拣了一颗蜜枣塞进嘴里，疑惑：“我自己？”
　　离衡看着她：“你身体上的伤虽没有大碍，可魂魄已经快支撑不住。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会死吗？
　　她捧着木盒的手渐渐用力，指尖发白。
　　她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又何惧生死？可是经过伏姬这件事之后，她开始害怕了。再多的不舍，再多的不甘，一旦身死，皆化为云烟。曾经轻而易举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到了那时，就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做到一二。她不知道伏姬生前是怎样的人，可换做是她自己，到了那个境地，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内心深处的黑暗吞噬掉。
　　魂尽，人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未曾犯过天道，上天却要她性命。
　　她攥紧被面，目光沉静：“可我不想死，怎么办？”
　　“那就必须在正月之前找回你的三魂。”
　　唐碧宁敛眉：“三魂？就是你说过的，我天生缺失的那三魂？”
　　“没错。”他说，“你现在的魂体太过脆弱，不足以支撑你日益强大的身体。必须找回那三魂，和你的七魄融合在一起。”
　　“可是……要去哪里找呢？”
　　离衡摇摇头：“不知道，以我一人之力，要找到……很难。要想尽快找到，我们得借用你和魂魄之间的感知。”
　　唐碧宁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边，挠挠头：“等等，刚刚你说，‘我们’？我也要一起去？”
　　“对，我们。”他轻笑，“怎么，怕了？”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她一下子就炸毛了，就算是害怕，也绝对不能被人看出来。她一把将蜜饯盒子扔到他怀里，瞪着眼：“怎么可能！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哼，看在你救过我和我哥哥的份上，本小姐就勉强一路保护你好了。”
　　“哦？”他起身敛了敛衣袖，弯腰端端向她作了个揖，风姿绰约，嘴角含笑，“那在下，先谢过唐小姐了。”
　　可唐碧宁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了嘲笑，她气鼓鼓地别过脸，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六六坐在唐碧溪房间门口，旁边蹲着一只无毛狗。
　　她望着天边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在阿炎头上：“阿炎，你说，少爷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阿炎：“关老子屁事！”他冷笑，“醒不过来最好，正好老子很久没吃人肉了。”
　　六六一巴掌拍下去：“别胡说！你再乱说话，我就叫小姐来收拾你！”
　　阿炎吸了吸鼻子，竟然没有反驳。
　　六六已经稍稍抬起屁股，做好他挠她时逃跑的准备了，可他竟然没有吱声，果然大家都不太正常了。她继续跟他搭话：“你真的吃过人肉吗？”
　　“废话。”他对于她质疑的态度表示很气愤，得意的描述他的辉煌历史以证清白，“小爷当年在山上可是一霸，所有同类都得在开春的时候给老子上供一只新鲜美味的人类。”
　　六六忍不住开口：“你确定……不是因为他们担心你太没用会饿死？”
　　阿炎恶狠狠地瞪她，她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他决定宽宏大量放过她这只土包子，继续追忆往事：“我们一般不会下山，因为人间的气息太过浑浊，除非是山下有大量食物的时候，比如——战争。两百年前那场大战，可真是惨啊。流血漂橹，伏尸百万，对我们来说，就是饕餮盛宴。我和我山上的同类倾巢而出，在战后的沙场上吃得肚皮浑圆，又打包了些带走，一些给山上羸弱的家伙们吃，一些自己留着吃，可战场上依然尸横遍野。那次，真是老子两百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六六呆呆地：“这么大的战争……是哪些国家相争啊？”
　　阿炎刨了刨地，皱眉：“好像……是叫樾什么的吧，不记得了，老子没文化，你别问我这些。”
　　“哦，”她诺诺道，“那人肉是什么味道啊？”
　　“人肉的滋味啊……”他咽了口唾沫，“又嫩又香又滑，是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老的滋味浓厚，越嚼越香，嫩的入口即化，混着滚烫的鲜血吞下去，口中都是血香味……”他说着说着，眼冒绿光，突然凑到六六眼前。
　　六六本就被他说得毛骨悚然，这一下，更是吓得哇哇叫，一蹦三尺高。
　　阿炎哈哈大笑，啐她：“你个笨蛋！”
　　“咳……咳……”
　　六六听到熟悉的男声，眨了眨眼，立马推开门，冲到唐碧溪房中，喜出望外：“少爷，您醒了？”
　　唐碧溪虚弱地咳嗽几下，声音沙哑：“水……”
　　六六连忙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喂他喝下。把杯子搁回桌上，她叮嘱阿炎照看着他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告诉小姐这个好消息。
　　阿炎不情不愿地舔舔爪子，一回头，忽然发现唐碧溪眼底有一抹黑气闪过。他心下诧异，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用力嗅了嗅，却没发现什么异样，那个男人还是一副虚弱得要死的没用样子。
　　估计是被六六那个丫头带蠢了吧……嗯，他决定要远离那个笨蛋。
　　六六转过一条长廊就遇上迎面走来的唐碧宁和离衡，唐碧宁扶着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子：“毛毛躁躁的，房子烧着了？”
　　六六喘着气，摇摇头：“是少爷、少爷醒了！”
　　唐碧宁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笑，三步并作两步走，往唐碧溪的房间去。
　　她一掌拍在他肩上，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唐碧溪差点被她一巴掌拍得吐血，揉着肩膀，看着离衡：“说来，这次能平安归来，还得谢谢离衡先生。”
　　离衡嘴角微弯：“唐公子客气了，公子乃大富大贵之人，命该如此，离衡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唐碧宁最讨厌听他们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了，扳正他的头：“为了救你，我差点被那个女鬼杀了呢，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什么好听话啊？这么喜欢夸他，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唐碧溪咳嗽一声，屈指弹在她额头上：“就知道瞎胡说！”
　　她惊叫一声，捂着额头瞪他，一副要不是他有伤在身就跟他拼命的架势。
　　他笑笑，眼中宠溺快要溢出来，摸摸她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们家阿宁最厉害了。可是女孩子不要那么爱逞强，这种事情，就交给男人来做。不管我遇上什么危险，我都不希望你来救我，用自己妹妹的命换来的命，我不要。”
　　唐碧宁刚想反驳，就听到门外一阵嘈杂。
　　想是有人通报，唐相和唐夫人一知道儿子醒了，立马赶过来。唐夫人跨进门看到儿子虚弱的样子，眼泪就不住往下掉。长满皱纹的手抚上儿子苍白的脸，哽咽着：“溪儿啊，你终于醒了，为娘真是担心死了……”
　　唐碧溪眼中动容，抬手为母亲擦掉泪水：“娘……”
　　唐碧宁对离衡使了个眼色，退到门口，给他们腾出位置。
　　她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离衡看看唐相夫妇悲喜交加的样子，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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