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韩江雪》折梨

9、第九章 互道珍重，不期重逢（四）

　　书房正堂里的两个男人，有片刻的静默。

　　韩江雪呼吸凝滞，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透不过气。好一会儿，她才在黑漆漆的屋里沉沉吐了口气。

　　过了会儿，她听到表哥冷情而沉稳的声音，“殿下说的美人，臣给不起。”

　　玄昊禹冷沉地看着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笑，“给不起，就是有的给咯？美人果然是你的。”说完最后一句，他的唇角有点冷硬。

　　一个乡野女子，就算再聪慧，也不可能片刻就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除非她背后有所依靠，并且此人在江南道能一手遮天。

　　试问在江南道有此权势的，能有几人？

　　韩江雪惊讶于他的敏锐，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怀疑到表哥身上。继而又暗恼自己留下了太多破绽，手段稚嫩。

　　“殿下，那女子只不过……不想招惹是非罢了。”苏吟神情平淡，似乎在议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女子，“臣的确接到她捎人暗传的消息，才得知殿下的下落。臣对她并无亏欠，尚且能遵守诺言。殿下承她恩情，更不该打搅她。”

　　玄昊禹乌沉沉的一双眼睛盯着他，久久不回应。

　　白牡丹吃穿用度皆乃上品，加上深居偏僻小村，又那般风姿。只怕她，是被人圈养的女子。

　　若白牡丹，真被他人所辱，无论是谁，他都不会饶了那人。

　　“表兄遵守的诺言里包括帮她清扫痕迹吗？”玄昊禹想到苏吟掌握着白牡丹的身份下落，而他却分毫不知，心里突然冒出点嫉妒。

　　苏吟本就有意引导，见他跟着自己思绪走，心里放松了不少。

　　“包括。”苏吟答得很干脆，一派坦荡。

　　韩江雪的手指头在黑暗中，不自觉抓紧自己大腿上的肉，她紧张地小心呼吸，眼眶有点干涩。

　　玄昊禹很欣赏他的坦白，“表兄果真君子。”他拍了拍苏吟的人肩膀，带着惯常的冷傲面孔走了出去。

　　夜晚的道御史府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一派欢乐景象。

　　各州刺史、都督及其家眷满座一堂。
　　官员的夫人们期间时不时鼓动自己的女儿作诗助兴，目光在燕王和苏吟身上来回打转。

　　她们一心想攀附燕王的荣华富贵，全然不记得燕王差点丧命于江南道的曲折。

　　玄昊禹讽刺地笑了笑，饮尽了杯中酒。

　　宾客尽欢，言笑晏晏，无人发现高位上少了一个人。

　　杭城涌金门，一大队兵马气势汹汹地杀到城门外，韦应在城内带着几十骑兵接应。
　　城门官兵早被韦应的人控制住，大气也不敢出。城门吏虽自知失职，可到底也不敢与手握大周重兵的燕王拼命，僵持间就偷偷派人前去给道御史送信了。

　　城门一开，火光瞬间照亮夜空，整齐有序的马蹄声、步行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的队伍排成长龙进入城中。

　　士兵们高举火把，旌旗招展，俨然千军万马源源不断，犹如一条巨大的火龙潜入城中。

　　道御史府宴会上，燕王正座，苏吟坐在左下首，顾峦坐在右下首。

　　小吏急急忙忙来到柳春扬身旁，佯装镇定地在他耳畔耳语一番。柳春扬原本脸上挂着笑，听完脸上的笑变得有点僵。

　　苏吟惬意地饮酒，微笑着欣赏歌舞，柳春扬跑过来给他倒酒，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天策府军进驻城内，接管了各大城门，还包围了御史府。”

　　“是嘛？”苏吟笑吟吟地饮尽了柳春扬给他倒的这杯酒。

　　“大人？”柳春扬心内着急，难以掩饰语气里的讶异。

　　“韦应惯会装傻充愣。”苏吟笑了笑，从柳春扬手里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静观其变。”

　　前半句柳春扬听懂了。

　　韦应来营救燕王，分明带了大部队，却埋伏不出，只几十骑兵露面。这不是装憨是什么？

　　只不过后半句……

　　柳春扬假装布菜，耳朵竖着。

　　“江南道就要变天了……”苏吟又喝了一杯酒，“听天子令行事，毋须自谋前程。”经此一事，江南道局势不可能不变。

　　天下兵马，大半在燕王。江南道是全国面积最大的辖境，几乎占了四分之一国土，是大周人口最多最富庶的一道。
　　江南道是陛下给代王的护身符，是代王依仗的，最大的地方势力。
　　纵然燕王如此功高盖世，陛下到底还是犹豫。天子尚且左右为难，别人又如何能有选择的余地？

　　玄昊禹余光瞥见苏吟二人凑在一块嘀咕，淡淡一笑。

　　他又看向顾峦，只见顾峦与许多人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不少官吏携着女眷到顾峦跟前套近乎，顾海闻在他身后黑着一张脸，显然顾海闻才是招蜂引蝶的那朵花。

　　玄昊禹认真看了眼那小子的模样，不得不说，很是英武。许是自幼长于武将之家，这小子身材魁梧壮硕，容貌英俊阳刚，但脸很臭，脾气看着不太好的样子。

　　“啊——”女人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热闹的相亲现场。

　　韦应领着一群身穿重甲、手持兵器的士兵，脚步一震一震地进来，整个地板仿佛都在震动。

　　场面带着肃杀，女眷们有些慌乱，正厅跳舞的舞女们惊惧地散开。

　　韦应领着一小队亲卫来到燕王跟前单膝跪了下来，“殿下，臣等已在杭城内外布防，势必护城中老幼周全。”

　　全场静默了一瞬，待众人消化完这句话，嗡嗡声越来越响。

　　柳春扬偏过头看向苏吟，苏吟一边饮酒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顾峦则离开席位来到中间作揖问道，“殿下，这是何故？”

　　玄昊禹眉眼含笑，没有立即回答顾峦，反而倒了一杯酒。他举起酒杯来到唇边，抬起眸笑着瞥了顾峦一眼，优雅地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再抬眸看向顾峦，玄昊禹的眼神冷如寒冰，“本王在江南道遭到匪寇伏击，可见江南道仍不太平。本王既为天策府君，受命天子，当护佑百姓，捉拿乱党。”

　　“殿下，陛下已命代王彻查此案。”顾峦面无表情地抬头与玄昊禹对视。

　　玄昊禹冷笑道，“父皇命皇兄一月之内侦破本王遇袭一案。然则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只怕皇兄鞭长莫及。本王当自食其力，为皇兄分忧。”

　　玄昊禹话落，韦应手猛得一挥，刺史府四周火光炸亮。

　　黑夜之间，刹那间火光笼罩四周，亮如白昼，就连躲在后宅的韩江雪都惊得来到窗边观望。这一幕，像极了火烧韩府的那个晚上……

　　顾峦已然反应过来，他们已被天策府军包围，他心一沉高声道，“殿下调兵遣将，声势浩大，只怕百姓惶惶不安。臣斗胆，请殿下静待些时日，臣等必定查明真相，给殿下一个交代。”

　　“自本王遇险以来，顾大人为本王尽心竭力……”玄昊禹语调变得温和许多，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顾校尉，更是为了本王的安危四处奔波。本王很是感动！”说完，玄昊禹朝顾海闻看去。

　　顾海闻见他突然点到自己，立即离开席位，撩开衣袍单膝跪地，“殿下乃国之栋梁，臣一向敬佩殿下勇武，能为殿下效劳，臣倍感荣耀。”

　　“很好！”玄昊禹一拳锤在桌案上，精神振奋，“海闻为寻本王，这才扰民被贬。本王心内歉疚。既然你有心为本王效力，本王便授你天策府归德郎将！”

　　顾海闻眉头一皱，惊觉自己上当了！

　　顾峦也是面色一变，他本以为燕王大兵压城是为分江南道兵权，他方才还暗笑此子猖狂，不想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是要拿他儿子当人质！

　　“殿下，小儿未得授令，私自领兵外出，罪有应得。陛下更是亲自下令惩戒，贬为宣节副尉。”顾峦稳了稳呼吸才道，“小儿年少莽撞，不堪大用。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这是拿父皇压他了？玄昊禹唇角勾了勾。

　　“海闻被贬，皆因本王而起。”玄昊禹看向顾海闻，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天策府可自授官属，本王这苦主擢卿为归德郎将，父皇想必亦乐见本王宽待臣下。”

　　顾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殿下若有心恩赐小儿，不如先上报陛下，书呈兵部……”

　　玄昊禹抬头冷声打断了他，“本王心意已决，自有章程。顾卿无须多虑！”

　　韦应等几十亲卫在一旁虎视眈眈，御史府四周重兵把守，燕王绝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若非要拒绝，恐怕燕王也另有后计。

　　顾峦一身冷汗，身子感到有些脱力。

　　数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着独子擢升将位，如今虽得偿所愿，却无心欢乐。

　　无疑，燕王打赢了这场仗。

　　宴罢客辞，苏吟回到书房已是深夜。

　　书房内的蜡烛已经燃尽，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小雪？”苏吟轻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苏吟赶紧摸着找到蜡烛点着，跳动的烛光照亮了整个室内。他走到暖阁里，发现小雪趴在地板上眼神放空，一动不动，脸上犹挂着半干的泪痕。

　　苏吟蹲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带着暖意温柔地拭去她的泪。

　　韩江雪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缓缓转动眼眸看向他。

　　“表哥，那天火光好亮。”大颗泪珠从她眼眶里滑落，“就像今天一样……”
　　奔跑声，呼喊声，惨叫声，烧焦的尸体，倒塌的房梁，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面纱，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的卑微感。

　　突然，似想起了什么。韩江雪腾一下坐直，“他今晚做了什么？是冲着你吗？”

　　这个“他”指的是燕王玄昊禹。

　　苏吟温柔地扶她到一旁的罗汉床坐下，“他不过是想分化代王的势力罢了！顾海闻今夜被燕王留在了我们这儿。”

　　“原来他冲着顾家来的……”韩江雪喃喃道。

　　苏吟笑了，“顾氏岂在他眼中，他是冲着顾氏背后的代王。”

　　代王？

　　那个看似清风朗月的男人，她曾经唤之为“姐夫”的男人。如今，已是顾氏贵婿。
　　真是恍若隔世啊……

　　京城，代王府。
　　代王看完顾峦的密信，光洁的脸上不见半分怒容。
　　他似笑非笑地咬牙道，“坐山观虎斗？苏吟，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