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韩江雪》折梨

8、第八章 互道珍重，不期重逢（三）

　　顾峦心思微动，苏吟染病连他也尚未得半点风声，刚脱险的燕王如何能知？

　　就在顾峦走神的片刻，燕王一行人已不见身影，前方只留下一片烟尘尚未落地。

　　玄昊禹率领一队轻骑疾驰在城中车马道上，少年人鲜衣怒马，气势傲然，引得民众纷纷侧目。

　　如此出众的身姿，如此张扬的行事风格，很难不引起人们的议论。

　　不一会儿，燕王入城的消息立即传遍大街小巷，作为陈国故都的杭城瞬间沸腾。

　　时隔四年，当年率军攻下杭城的年轻皇子，那以不世之才名动天下的燕王，再一次身骑骏马在这片土地上驰骋。

　　陈国覆灭不过四年，面对此情此景，此城本该依然哀怨感伤，可此君如此风采卓绝、英姿勃发，慕强之心让民众折服于他的盖世之功，畏惧他的狂霸悍勇。

　　不得以安慰自己，到底都是炎黄子孙，就平复了那些怅惘伤怀。

　　顾峦带着几名要员匆忙赶到御史府时，燕王还停留在大门外。

　　只见道御史府长史柳春扬领着御史府一众官员急匆匆出迎，果然不见苏吟的身影。亲王亲临，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没有不出迎的道理。苏吟，分明是刻意为之。

　　顾峦的心稍稍回落，先前心里头的担忧去了大半。

　　玄昊禹手里抓着马鞭指了指道御史府的牌匾朗声问道，“苏云初在是不在？”
　　云初，是苏吟的字。
　　柳春扬跪在他的马蹄下，怀疑自己要是回答“不在”，这霸王就会给他一鞭子。可怕的是，他家大人现在还真不在！

　　于是他笑得很狗腿，“殿下亲临，苏御史本该立即出迎。无奈大人今晨病倒，恐病容冒犯贵人未及出迎。”柳春扬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怂，那模样让韦应怀疑柳春扬有个双胞胎弟弟。不然为何换了副嘴脸？

　　“无妨！”玄昊禹浅浅一笑，霎时如春花绽放，惊艳众人，“表兄为我殚精竭虑多日，难免心力交瘁。连累表兄病倒，倒叫本王内疚。”

　　顾峦见燕王意有所指，笑着多看了柳春扬一眼。

　　柳春扬笑容可掬，面部表情纹丝不动。

　　燕王就差在他们大门口嚷嚷是苏吟救的他了。

　　不过柳春扬到底是只猴，他很会顺着杆爬，“殿下明察！听闻殿下在本道失联，御史大人日日自责，自觉愧对殿下，忧思过重，这才身有不适。心病还需心药医，得知殿下贵体无恙，大人必定药到病除！”

　　玄昊禹笑容加深，“表兄如此尽心，本王很是感动。”

　　柳春扬嘴刚张，只见玄昊禹话锋一转，“走！随我去探望表兄。”话落直接翻身下马抬脚而入。

　　柳春扬微张开的嘴巴没来得及说话，反而倒吸一口冷气，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行伍之人脚步稳健，健步如飞，就一恍神的功夫，燕王与顾节度使一行人就已经冲进了府衙内。

　　柳春扬赶紧拉过来一个下属悄声嘱咐了一句，才急急忙忙跑到燕王身旁引路。

　　玄昊禹由着他这长史带路，大步流星跨入后宅拱门的瞬间，一众随从自动留在门外分立两旁，只余三两亲随在右，让柳春扬心里暗暗称奇。

　　天策府军，果真训练有素！

　　他家大人装病就装病，偏还要跑出去躲着。真是急死个人！不知道得他嘱咐的属下找到人没有？眼看着这会儿就算找到人，他家大人也不可能立刻赶回，他只得拖时间。

　　柳春扬没有直接领着这一群大老爷们冲进他家大人的寝房。

　　此刻，玄昊禹和顾峦两波人坐在后宅花厅里，齐刷刷盯着柳春扬。

　　“大人惊闻殿下与顾大人亲来探望受宠若惊，急忙沐浴更衣，洗净病体才敢前来面见殿下。”柳春扬满脸的喜悦，语调还带着点喜迎贵人的激动。

　　苏吟受宠若惊？真想像不出来。

　　顾峦笑了笑，看向柳春扬的眼神透着满意。

　　“殿下金尊玉贵，苏大人不敢轻慢，自然要掩去病气才敢来见。”顾峦心情很好，很愿意当和事佬，“殿下重返故地，趁此闲暇正好品品这江南龙井，尝尝水乡花糕，回味这江南滋味。”

　　苏吟姗姗不来，已是怠慢，不惹怒这俊俏霸王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二人兄友弟恭？

　　顾峦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玄昊禹轻笑一声，懒洋洋捏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嘴角的笑意透着一丝冷。
　　一旁的官员们怎么能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
　　“回想当年殿下攻下杭城的英姿，真叫人神魂激荡。”
　　“杭城能有今日的繁华，全靠殿下推翻舒氏，还黎民一片清平景象。”
　　“要说这龙井茶，还得殿下这样的龙子龙孙才配品茗。”
　　陪坐的官员们跟着说了几句俏皮话，说笑了几声，缓和了一下气氛。

　　“咳咳…”两声咳嗽在门口响起。屋内众人抬眸，正见一颀长身影背光而来。

　　翩翩公子，沉静如松，举步如兰，又似那风中青竹般修直挺拔，清逸潇洒，通身凌云之气，叫人不敢造次。

　　“大人！”柳春扬看到苏吟回来，心情那个激动。

　　“殿下王驾临门，臣因病未能洒扫以待，出门远迎。请殿下恕罪！”苏吟的语气很诚恳。

　　玄昊禹和顾峦认真看了眼举止得体的苏吟，见人家一派优雅从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上门找茬的土匪。

　　玄昊禹向苏吟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神清气爽地笑了笑，“表兄有病在身，吾岂会计较。你我本是亲眷，何须如此见外。表兄身体可好些了？”说完还体贴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吟优雅颔首，随即在他左下首落座。

　　“多谢殿下关怀，臣不胜感激。今晨的确头脑昏沉，休养至方才已好了许多。”苏吟望向正座上的玄昊禹，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不亲近也不冷淡。

　　装病通常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当然也不能躲着，否则就只能任人在背后论是非，道黑白了。苏吟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玄昊禹看着苏吟眼睛晶亮，俊美精致的面容莹莹发光，通身贵气逼人，侍女们本就仰慕他的威名，如今见了那俊俏容颜更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一旁侍奉茶水的侍女看着燕王棱角分明的侧颜，脑中一片旖旎，低下头羞红了脸。

　　“吾此次遇险，多亏表兄相救才得以平安归来。”玄昊禹和颜悦色，竟让人有一种温文尔雅的错觉，“我得表兄，如鱼得水，何愁不平是非。”

　　顾峦眉峰一动……

　　苏吟看了坐在一旁的韦应一眼，不紧不慢道，“殿下言重了！臣不过从旁支援一二罢了，不敢冒领韦将军的功劳。”

　　这番对答很是有趣，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云淡风轻。顾峦不由地打量起身边这两个俊美的年轻人。

　　一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一个神情自若，不动声色。一个是踏平山河的王者，一个是名动天下的俊才。少年风华正茂，长风破浪正当时。

　　就不知……他那女婿与此二子相比，孰强孰弱？

　　“若无苏兄相助，韦应如何能迎回殿下？”韦应乐呵呵道，“从此苏兄就是韦应的兄弟。但凡能用到兄弟的，韦应义不容辞！”

　　这家伙更直白，直接就称兄道弟了。苏吟展颜一笑，端起茶盏遥敬，“韦兄仗义，某心领了。”

　　顾峦八风不动，充耳不闻，细细品着杯中的龙井茶。

　　苏吟援助一二乃人之常情，何况这本就是他辖地内之事，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要苏吟没有倒向燕王一派的意思，听他们多费几滴口水也挺有趣味。

　　玄昊禹哈哈一笑，随手一抓朝韦应丢了一只玉佩，“你若真想做兄弟，不如从了欣妹？”

　　韦应瞪大了眼睛，脸刷一下涨红了。苏吟不解地抬眸……

　　玄昊禹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吟，“表妹上次在马球会上扬言要绑了韦应，做她的压寨夫婿。”

　　“噗——”

　　“咳咳——”

　　顾峦一口茶喷了出来，苏吟被茶水呛得眼泪往外飙。在场其他官员因怕有嘲笑苏氏女之嫌，生生憋住了嘴里的那口茶，喉头好一阵辣。

　　这这这……一个世家淑女言行竟如此狂放不知羞，了不得了！

　　顾峦虽是武将，但也饱读诗书，守礼重道。他年近半百，还没听说过哪家的贵女如此孟浪的。

　　惊着他了……

　　瞧着这群人失态的样子，玄昊禹丝毫不以为意，浑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喜欢就要动手，无关男女。扭扭捏捏，瞻前顾后，只盼望着上天眷顾的人，不配得到所爱。

　　苏家上下，最投他脾气的，就是苏欣那疯丫头。说也奇怪，苏家那么木的一家人，怎么就养出了苏欣那么皮的女儿？

　　在场的人中，苏吟应该是最尴尬的那位。他亲妹子，在马球会上公开向一个大男人表达爱意。还是比较狂野的那种……苏吟觉得自己要写封家书了。

　　但其实，韦应觉得自己比较尴尬。压寨夫婿……他选择安静如鸡。

　　晚间，燕王借宿道御史府，全府上下清理打扫，官邸后厨一阵忙乱，官员们派来自己府邸的大厨增派人手。要不是燕王婉拒，苏御史甚至还要让出自己的正房。

　　整个道御史府人声鼎沸，灯火通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江南道的官员们收到风声一个接一个赶过来，甚至还有拖家带口，拉着女眷上门的。

　　平日里金娇玉贵、藏于深闺的女儿，此刻也全然不论什么礼教了。生怕不被燕王瞧一眼似的，一个个花枝招展，香风弥漫。

　　燕王若是一块香饽饽，她们恐怕恨不得能咬上一口。

　　而香饽饽本人，此刻正惨兮兮地躺在床上让人敷药。

　　派出去追查白牡丹下落的暗卫正好回来禀告。

　　“殿下恕罪，小人一路追踪，在花市口岸把人跟丢了。”暗卫跪在玄昊禹床边大气不敢出。

　　玄昊禹的眉尾微微一挑，似乎有些惊讶，“跟丢了？”

　　暗卫的头压得更低了。平日里他们刺探敌情都不在话下，此时居然找不到区区一个乡野女子。实在丢人！

　　“小人该死！”暗卫拽紧了拳头，嗓音有些干哑，“小人排查了附近水域，没有找到那间竹屋。”

　　玄昊禹推开医官上药的手，坐了起来。

　　白牡丹，居然能把他的暗卫耍着玩？

　　“殿下，小人掘地三尺也要……”暗卫想要将功抵过。

　　玄昊禹抬手阻止了他，“没你事了。”

　　有意思！

　　暗卫惊讶抬眸，但没有多嘴，默默退了出去。

　　听说失去她的踪迹，玄昊禹心里头有一点失落、难过，与此同时内心深处难以抑制地涌出了一丝兴奋。

　　白牡丹的手笔，真是有意思。

　　他绝对想不到，被他惦记着的白牡丹——韩江雪，此刻就和他同处御史府后宅之内。

　　“表哥难道是想往后一直把我藏在你的府中吗？”韩江雪有点担忧，生怕连累苏吟，可是她心里又有点高兴。若是能与表哥日日相对，那该有多好啊！

　　苏吟背对着她收拾桌案，听到这句话抬头凝思，但没有回头看她。可眉目到底渐渐变得松弛而温柔……

　　“咚咚——”敲门声惊动了屋里的二人，韩江雪急忙躲到了书房左侧的暖房。

　　待韩江雪藏好，苏吟才低声回应，“何事？”

　　门外书童扬声道，“大人，燕王殿下驾到！”

　　苏吟闻言下意识看向韩江雪在的方向，默了一瞬他才回道，“快快有请！”

　　门瞬间开了。

　　门外，玄昊禹金冠玉带，长身鹤立，一双黑眸似笑非笑，透着点捉弄的神色。夜色阑珊，风拂过，那人衣袂翻飞。偏他风姿清华，神采英拔，令人误以为神仙临世。

　　“前厅宾客如潮，表兄倒在这儿躲清闲。”玄昊禹边走进来边调侃。

　　苏吟轻笑一声，“前厅美女如云，皆为殿下而来。殿下却宁愿来我这吹凉风。”

　　“美人难求。”玄昊禹笑着逼近，“本王来这儿，就是为了美人。”

　　韩江雪躲在暖房里听到这句话，心咯噔了一下。

　　“哦？殿下说的莫不是微臣？”苏吟脸上挂着浅笑，心中却已是浪涌翻腾。

　　“表兄，本王是来……向你要那竹屋里的美人。”玄昊禹嗓音淡淡，看着苏吟目光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