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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训 和歌里藏着 ...

  •   「和歌里藏着少女心啊混蛋。」
      *
      上下眼睑触碰的功夫,时间便像指缝间的细沙,在悄无声息地溜走,待你察觉过来再捏住掌心,也只余一点点粗糙的颗粒了吧。
      在松下私塾的生活十年如一日,上午坐在四叠大的讲义室内听松阳老师授课,下午通常是剑道练习或者家政课,夜晚大家吵吵闹闹地吃完晚餐,大部分由家长接去,而像奈生银时这类无家可归的以及以高杉桂为代表有家不肯回(或者家住的太遥远)的学生,大多各自玩耍一番,最后凑在一块吃个宵夜就上塌睡觉。啊,有时候还会有格外认真的少年待所有人都入睡之后,偷偷摸摸地溜回剑道场练习。
      再有两个月便十七岁了的绫野奈生今天也一样,清晨起床,先料理完自己日渐成熟的弟弟,再自行梳洗。十二岁就学会扎麻花辫的她早已习惯于自己动手,但松阳老师他向来对此事兴致勃勃,有时在温煦的午后,就由他帮自己整理。
      六年时间一晃而过,如果说十一岁的绫野奈生只是算个长相秀丽的小丫头的话,那么十七岁的她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瘦弱的身板开始发育,胸前渐渐有了弧度,加上仿佛一只手就能搂住的细腰,乌黑亮丽的柔顺长发,以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瞳,绫野奈生不知不觉间竟成为这样惹人脸红的俏丽姑娘。
      “早安,晋助君,桂桑。”嗯,声音也极其动人。
      “哦哦早上好,奈生姐。”这么多年只有乖顺的桂小太郎和身为亲弟的健太还愿意叫奈生为姐姐,整个私塾里不管男生女生,一律喜欢唤她作“奈生酱”。
      因为一个个身高都慢慢超过了她?因为她的笑容越来越不让人发憷?还是仅仅因为……想要拉近距离呢?这些奈生都没有仔细去想过,对她来说名字不过是个标签,她要守护的,只不过是“绫野”这个姓氏的荣耀而已。
      安顿好了大家的早饭,少女独自提着弓箭来到后院,从角落拿出一个粗糙的稻草人。这是松阳老师亲手为她扎的,知道她即使学了剑道也不愿放下手中的弓,于是干脆替她准备好了道具。
      挺胸,收臀,少女摆好架势,举起弓身的手臂伸得笔直,箭搭上弓弦并将其拉满,锋利的箭头在阳光下泛过一抹冷芒。这样的动作,她已经做了不知多少遍了。倏地一声,仿佛只是一瞬间,离弦的箭向前冲去,速度快得令人咂舌。然后就能听到箭头插/入稻草的细微声响。奈生眯起眼睛,满意地看见箭横刺在稻草人的额心。
      “咻——十环!”身后传来一击轻佻的口哨,以及少年变声期中低哑的声响。
      奈生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坂田银时那个家伙。“我可不认为你会无聊到看我射箭。”她与坂田的互嘲,是这几年来愈演愈烈的一道风景。
      “嘛嘛,只是来问问你,银桑我的草莓牛奶在哪里?”身姿拔高的少年挠了挠自己乱蓬蓬的卷毛,“你要知道糖分对于银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啊!我已经有十个小时没有摄入糖分了哟。”多年以来采买的任务都由绫野奈生负责,而坂田银时也习惯了向少女讨要甜点。
      “其中有九又四分之三小时你在入眠状态。”奈生头也不回。
      “那还有四分之一小时的空窗期呢,别玩了哟少女,我知道你昨天买了草莓牛奶!”其实他是听假发说的,为了推开坂田银时这个一遇到甜食就变得极度腻人的大麻烦,他毫不犹豫地搬出(出卖)了绫野奈生。
      少女只得叹口气:“银时君,你要知道村里的医生已经说你血糖偏高了哦,在这样吃下去可能会肾亏……”
      “啰嗦!银桑我的肾好得不能再好了不用你管!”于是天然卷就这样炸毛了,“绫野奈生快交出我可怜的草莓牛奶!”说着还摆出一个《JUMP》某主人公的招牌姿势。
      ……你也该从《JUMP》中毕业了。奈生腹诽,无奈道:“……好啦好啦,第一个灶台第二个橱柜的第三个抽屉里,只能喝一瓶哦你。”
      望着得到准确信息而雀跃地蹦走的坂田银时,绫野奈生满心无力。坂田银时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整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要不捧着《JUMP》看得起劲,要不就往嘴里塞一堆点心,从外观表现来看,连长相柔美酷似女孩子的桂小太郎都比他靠谱得多。
      少年哟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少女心里想着,完全忽视了自己也不过刚刚步入成年这一事实。她自认为自己的能干程度堪比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
      正发着呆,私塾门口传来一阵搬运物具的嘈杂声音,奈生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发现原来是村里的木匠送来了松阳老师定做的一批三味线。
      近年来由部分家长的建议,松阳老师打算增加一门乐理课,无奈的是由于经费不足,时至今日老师也只是教了一些简单零散的指法。奈生猜测是高衫家暗地给了补给,他们才得以实现这个计划。
      “那么说来,过几天我们就要学三味线了?”闻讯而来的桂小太郎和银时站在奈生身后,银发天然卷的手里果不其然拿着一瓶草莓牛奶喝得正欢。
      天然卷皱着眉,轻轻啧了一声。他清楚地明白,乐理课的开始意味着家政课的结束,因为没有合适的时间,松阳老师不得不用乐理课接管少年们本该拿着菜刀铁锅的午后。家政课是坂田银时唯一用心去上的课,他非常享受于自己亲手制造糖分的过程。顺带一说,他这门课向来是优,做甜品的手艺熟练又准确,堪比城里最佳的糕点师。
      奈生自然明白坂田银时的郁闷,具体来说她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于是她站在天然卷的身侧微微抿嘴,露出浅淡的笑容。
      弥月中的荻城是最美的。往往粉白娇嫩的早樱缀满枝头,与绿叶相衬透出勃勃生机,吹得人微醺的和风拂过树冠,扬起恍如波浪般轻缓的弧度。樱花便在这诗情画意的时节里簌簌而落。
      午后阳光渐渐加温,照在身上温暖舒适,一曲清雅的小调从私塾的木窗溢出,又在田野清新的空气间消散。
      松阳老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动着三味线的弦,看似随性并漫不经心的动作却制造出如此美妙动听的乐音。这个温和男子让每个学生都溺醉于他的曲调,即使不是每个人都像高杉这样两眼发光地盯着老师,但与坂田银时一样从内到外散发出“我不感兴趣”气息的人也寥寥无几。
      老师又演示了几个曲段后就让学生自行练习,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声音充斥在整间和室里,奈生有几分受不住地稍稍掩了掩耳朵,却见松阳老师依旧端坐着,目光温柔地望向他那群玩得开心的学生们。
      要说只触碰三味线四五个日夜并且能演奏得与老师不遑多让的奇才,非高杉莫属。他的手指在简单的三根琴弦上掠过,以几乎难以看清的速度弹奏着,眼睛下垂,神色分外认真,又长又翘的睫毛和深紫刘海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他本就喜欢这玩意儿,加上他年幼时高杉家里为他配过弦乐老师,他的技艺已经比私塾里其他同学高出一大截了。
      绫野奈生很小的时候也接触过乐理,拜迫切想要自家女儿变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的父亲所赐,她家教老师的专职从插花到茶道,从象棋到和歌,多得不胜枚举。可惜少女一个也不感兴趣,至多就是学个手熟,最夸张的那个教绘画的老师,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赶走了。
      在兴趣方面父亲不作硬性规定,但他唯一坚持的就是奈生的礼仪。于是奈生的幼年时光,一半是在道场内拉弓搭箭,做巾帼英雄似的人物,另一半则在布置完美的和室里冲教养老师鞠躬作偮,做回一个贵族小姐。
      现在想想那可真是天真无虑的时光啊。奈生低敛下眼睫,右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琴弦,发出不成章法的短音。
      信手随弹间,突然回忆起自己八岁那年陪伴过自己半年光景的和歌老师。那是一位淡然恣意的年轻女子,模糊记忆中隐约记得她最喜欢穿丁字染色的收腰和服,最爱在朦胧烟雨中小啜香茗。她自称为母亲的朋友,举手投足间习惯带有贵族家庭的矜持礼度。
      她叫什么名字,具体长什么模样自己都已忘却,但偏偏她教的每一首和歌自己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连当时她清唱时的语气都能略作模仿。
      定了定神,绫野奈生不再漫无目的地玩弄三味线,而是开始重复地拨出几个音节。这篇只有几个音调的乐章奇异地并不单调,别有一股特别的韵味。
      然后就在自己第五遍弹到最初的那个音的时候,少女开始浅哼,发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间溢出,像是闷在胸腔,含糊不清。她记得这首和歌的每一个词,那是那位老师授予的最后一曲。
      “等小姐找到值得依赖一生的人,可以唱给他听哦。”啊,好像当时她是这么说的,“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情歌呢。”
      教会一个仅仅八岁的小鬼唱情歌真的没关系吗?当时奈生这样想着,然后她便听到了世界上最与众不同的旋律——轻柔缱绻得不可思议,但并没有浓郁缠绵的爱情,有的仅仅是家长里短日久而存的平淡。
      难怪要唱给依赖一生的人听。愿意,并且值得。
      相比起高杉晋助乐曲里夹带的隐约锋利,绫野奈生的和歌显然和缓得多。是属于少女的,春天的情诗。她微阖着眼,轻浅地哼吟,在无人可以借足的角落。
      等自己一曲终了,再缓缓睁开眼的时候,绫野奈生诧异地发现整个和室里的人都眼睛晶亮地盯着自己。从未被这样注视着的奈生心下扬起浅浅的赧然。
      “呐,没想到除了高杉君,奈生也这么会弹三味线啊!还有还有,奈生的和歌唱得好美!是以前学过吗?”天真烂漫的他们当然不了解奈生的过往,他们纯粹的心灵中只有对少女的仰慕。
      “啊,小时候有请过老师。”少女犹豫一瞬,还是诚实地回答了。
      “诶?好棒。”于是少年少女们又发出一阵惊叹。在长洲藩,也许只有高杉、桂这样的大族才有闲钱给孩子请家教老师。
      奈生一一划过学生们的眼睛,少女的眼底多是崇拜,而少男们大抵还要再多加一份爱慕。不禁然微微感到好笑——这还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呢,真可爱。
      就在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集在绫野奈生周围问东问西的时候,偏有个人爱浇冷水。他懒洋洋地说:“什么啊,嘀嘀咕咕模模糊糊你们还听得出是和歌……真是厉害哟。”
      这个混蛋天然卷,青春叛逆期到了吗?奈生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本不想理睬,可又不愿意被他压上一头,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也请银时君为我们弹奏一曲吧,”她笑得温煦,却给人一种后颈发凉的错觉。她对上松阳老师的眼睛:“顺便,也好让老师看看自己教学的成果。”
      松阳老师自然不会反对,其他学生们也乐得看热闹。坂田银时挠了挠自己乱蓬蓬的卷毛,有点不耐地啧了一声,却还是拎着三味线站到和室的正当中。
      ——这么自信,难道他真的擅长于此?绫野奈生心里咯噔一下,狐疑地紧盯住银色天然卷的动作。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稍微调了调音,静默两秒后手指猛地向那三根弦甩去——
      后来的事,绫野奈生是怎样也不肯回忆起来了。总之,可以用噩梦一词完美概括。
      不过她也发现了坂田银时除了懒散别扭之外的另一个“美德”,那就是面对自己的缺点能够毫不心虚地说,“这是银桑的优点哟,你们可不要小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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