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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训 人生在世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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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要学会撒善意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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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看上去正值十七八岁的花季,她穿着一件深支子色、绣着简单花纹的和服,脸上不着一丝粉黛,却让人感到很舒心很干净,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水润灵动。总之是长了一副好皮相。
她仿佛对奈生几人的存在感到吃惊,视线从坂田银时那起一一划过,最后垂下眼帘冲幸田夫人行礼:“伯母,惠子不知道您在会客,失礼了。”她朝奈生颔首,表示歉意。
“没关系。”幸田夫人拍拍自己身旁,示意她过来一起坐,然后介绍道,“这几位是吉田松阳先生私塾里的孩子。”
随即又拍拍少女的手:“这个姐姐叫做小林惠子,是武人的未婚妻。他答应过啊等他从战场上回来就举行婚礼呢。”被唤作惠子的少女笑容恬静乖巧,眼底却飞快地滑过了一丝什么,没被任何人发现。
“幸田夫人正在和我们聊武人大人的故事呢。”奈生这样说道。
“啊,是吗。”惠子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平淡地应了一声,只是抿嘴露出笑纹,没表现出任何将嫁作人妇的羞涩与喜悦,引来奈生疑惑的一瞥。
气氛瞬时有些凝滞,奈生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她再次有礼地俯身:“幸田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就不再叨扰了……”
走出幸田府,奈生敲敲坂田银时的脑袋,再次警告:“银时君,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哟。”银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摇着刚刚管家给的零碎钱袋,漫不经心地应道:“嗨咿嗨咿,嘛,别这么紧张。”瞧,不仅没怪罪,还给了报酬呢!
“不过我觉得,那个惠子姐姐有点奇怪呢。”桂小太郎用软乎乎的小手抵着下巴,作出严肃思考的样子,只可惜没有引起同伴任何的兴趣,他们只是懒洋洋地聊着“晚饭吃什么”、“明天银桑要吃团子”、“晚上多盖一条被子”之类的日常话题。
看见自己被忽视,娇软(划掉)·桂小太郎愤愤地鼓起了腮帮子。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坂田银时染上了抠鼻子的坏习惯,几乎是同一时刻养成的另一个坏习惯就是摸别人的头发——因为就目前来说他的海拔在几人之间属于相对比较可观的。
于是再这么一细细思考就算是白痴也明白自己的头发上会沾上什么东西。而尤其令人烦恼的就在于这个可恶的天然卷最喜欢拍的,是绫野奈生的脑袋。
在松下私塾生活已逾四个月,原本为了逃亡方便而狠心剪掉的长发在不经意间竟然又长及肩胛,柔软的青丝极易被风吹乱,像是细碎的夜樱,是特别的凌乱的美。
可惜年幼稚嫩的孩子不懂得欣赏,当高杉晋助第四次抱怨奈生的头发影响他们做事,并极其隐晦地提出最好剪掉头发的时候,奈生开始正式地仔细思考这件事……当然要忽略桂在背后聒噪的类似于“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的头发啊怎么可以随便剪掉呢奈生姐你千万别听高杉的”的抗议。
本来还在犹豫,结果看到坂田银时当着自己的面,正大光明地把鼻[哔——]抹到桂漂亮的头发上后,奈生满脸黑线地决定——还是剪掉吧果然还是应该剪掉的!
于是就在奈生拿着剪刀在一天午后准备对头发施以“毒手”的时候,温柔细致得堪比妈妈桑的吉田松阳出现了。
“奈生……?你在干什么?”他疑惑地问。
“啊松阳老师,”女孩头也不回,“高杉说我头发碍事,所以想把它剪短一些。”同时以防坂田银时那恶心的动作。
松阳老师呼出一口气,轻轻拿走了女孩手中的剪刀,说:“女孩子还是留着长头发比较好看哦,来吧奈生,我帮你绑起来就没关系了。”奈生惊讶地眨眨眼。
她被带到廊下,跪坐在吉田松阳身前,感受到他正慢慢捋着自己的头发,轻缓的力道加之阳光下渐渐回暖的和风,让她一时间有些熏熏然。
头发被不着痕迹地一扯,松阳老师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个东西,在奈生眼前晃着。奈生眯起眼睛一看,慌乱地发现是坂田银时送给自己的那个发卡。一直以来她都将发卡小心翼翼地藏在浓密的头发里,幸而发卡体积小,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昨天晚上她忙着打扫私塾的讲义室,弄得很晚很累就忘记把它取下来了,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之下被松阳老师看见。
“奈生可一向受人欢迎呢。”男子舒缓的声线间带着一丝调笑,他故作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么小就有人送饰品,愿不愿意告诉老师这是哪个男孩子送的呢?”
奈生被他说得脸红,嘴犟道:“才、才不是男生送的,是那天买菜时有点零钱,自己随便买的……”
吉田松阳也不捅破她拙劣可爱的谎言——采买用的都是私塾的公款,凭奈生的品性是绝不可能随意花在自己身上的。他拉过奈生的手,将发卡妥善地放在她的手心,笑着说:“老师知道了,那么奈生酱,好好收好哦。”
老师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绫野奈生攥紧了手里的小东西,既害羞又尴尬地嘟嘴想到。
停止这个话题,吉田松阳开始帮奈生扎辫子。他先是将眼前柔软的头发均匀地分成三股,然后一股一股交叉错叠在一起,两根手指捏着两缕发丝,另一只手就稳稳当当地将余下一缕绕进空当,动作重复直到头发只留一小截。最后松阳拿出一根若竹色的发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老师拍拍绫野奈生的头。
女孩将麻花辫拉到身前,清新的淡绿映衬着乌黑的发丝,再加上精致的花式,显得整个人既精神又好看。
“老师的手艺真棒。”奈生摸了摸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吉田松阳。
“奈生喜欢就好。”男子任由女孩拉住他的衣袖,心满意足地笑道,“那么以后就由我来帮奈生扎辫子吧。”
此后很久很久,绫野奈生都习惯于扎麻花辫,久到她已为人妇,已为人母,久到那个曾经约定好一直帮她扎辫子的人不在了,她都依旧会在早上扎好辫子,然后对着镜子温柔地笑道:今天也是很好的一天,松阳老师。你看,今天的辫子也很完美哦。
不过,这都已经是后话了。
这天奈生带着健太一起出门,随行的还有坂田银时等人。松阳老师说也该帮健太认认路了,以免以后不慎失散连私塾也找不到。而银时他们完全是出来打酱油的,这几个男生(尤其坂田银时)像是早早地犯了春困,整日里懒洋洋的趴着晒太阳。
正好是将要用午饭的时刻,太阳浅淡却强势地照耀着大地,温温暖暖,好似情人间暧昧的呢喃。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奈生不得不牢牢地捉住弟弟的手以防走失。他们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身高远远不及那些成年人,埋没在人群之间便几乎无法辨识。
“健太,这里便是姐姐每天买菜的地方。左手边木村米店的老板娘是个很和善的人哦,啊还有那边志田绸缎庄的阿和姐姐,上次她额外送了我一块帕子呢。”奈生边走边指指点点,一旁的健太连连点头,圆润的眼睛间溢满兴奋。
“啊。”走在前沿的坂田银时突然出声,挺翘的鼻子动了两下,随即那个天然卷高兴地大叫,“哟西银桑我闻到团子的香味了——健太快来,让银时哥哥带你见识什么叫做糖分王国!”
“喂,银时你别走那么快啊!”天然卷一加快步伐,身后的桂、高杉,连带着健太奈生都开始小跑了起来,他们在人流中艰难地拨开一条通道,像一条滑腻的鱼一样不断前进。那几个孩子的动作举止简直可以称作粗鲁,惹得旁人纷纷丢来不满的目光,奈生只好尴尬无比地一一颔首道歉致意。
喂喂说什么带健太去见识,分明是你自己想吃团子吧!真是耍得一把好手段,别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发现不了好吗!
奈生一边腹诽,一边被男生们的快节奏弄得有些气喘,突然肩膀传来一阵痛意,原来她不慎撞上了另一名少女。
“十分抱歉……!”她冲那人连连鞠躬,待抬头仔细一看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惠子小姐?”
将乌黑长发挽成一个小髻,打扮素净又俏丽的小林惠子亦有几分讶然,她矜持地点头:“原来是奈生桑,以后走路可要小心点哦,伤到自己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有些不自然地提了提手中的竹篮,面上露出心不在焉慌戚戚的模样。
“是……”奈生歪了歪头,眼睛一扫注意到了那个篮子,“惠子小姐是要去扫墓?”她看见了棉布底下一叠冥币,以及隐约露出一个小角的装着团子的瓷盘。
“是的,为我的父亲母亲……”她眼底闪烁了几下,看似随意地拢了拢棉布,却是将竹篮盖得一丝不漏。
“哦,那惠子小姐路上小心。”绫野奈生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失礼了。”
小林惠子冲自己礼貌地笑了一瞬,但真的是极轻又极淡,然后她匆匆走了。奈生站在原地怔楞地看着少女的背影,心下那番迷惑正越来越浓。
“呐,奈生姐,我们跟上去看看吧。”不知何时桂悄悄走到自己身边,他揪着奈生的衣摆,小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我早就觉得惠子小姐哪里不对呢,要不然……嗷!”
奈生一击拍上桂的后脑勺,她没好气地道:“随便怀疑别人‘哪里不对’可是相当失礼的!少年我们还是省省吧,逛完这里就回私塾,少给我添乱。”十一岁的绫野奈生比八岁的桂小太郎高出大半个头,她凶巴巴的模样惹得桂一怵。
说是不同意,可最后奈生还是跟着男生们干起尾随的猥琐勾当。先不说桂一开始就提出建议,连银时和高杉都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一向难以拒绝别人的请求的少女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说,其实她心里也很想探个究竟。
即使人流众多,高挑的小林惠子依旧显眼。五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隔开一段距离,特工的游戏使他们都格外亢奋。
小林惠子渐渐走到了后山,她像是有什么急事,匆匆忙忙的,竟连这样青涩幼稚的跟踪都没有发现。
后山向来人烟稀少,干枯的树枝上冒出一个个绿芽,阡陌小道划满泥泞的湿痕,初春的雪后通常便是这样湿润的场景,独属于树林那静谧又安稳的空气飘散在他们中间。他们各个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只有偶尔能听到奈生因和服下摆被污水沾湿而发出的嘟囔抱怨。
单薄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奈生等人一下慌了手脚,幸而高杉反应快,把他们拉到一处杂乱的厥丛后躲了起来。
穿过厥丛细小的空隙,奈生看见惠子小姐站在一个小土坑前,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好,然后跪坐在那块细长粗糙的木板半米以外的地方。奈生想,那上面一定写着惠子小姐父母的名字。
“都说没什么特别的了。”少女将滑落在肩头的麻花辫甩到身后,她翻了个白眼,目标是桂,“快走吧大家,松阳老师找不到我们要着急了哦。”
远远地看小林惠子正对着木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精致的眉眼间浮着淡淡的哀伤,虽然不重,但足以让人心生怜惜。
“等等。”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坂田银时突然出声,“你们看。”
奈生走到银时身边,眯起了眼睛。这里仅仅能够看见惠子纤弱的后背,却使少女的眼睛倏地睁大——
那块木板上,娟秀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幸田武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