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训 ...
-
「随意动别人家的东西时一定要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
年夜饭那晚以后没过几天，荻城就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瑞雪，雪花虽细小，却也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两天，待天晴之时，整个荻城已是银装素裹。
这样的美景却也有坏处。荻城积雪最厚的地方足有半人多高，最浅也要漫过脚踝。为了不影响出行，家家户户开始清扫自家门前的雪。
今天一早，奈生、银时等人便踏上了进城的路途，松阳老师说今天他们要进行课外实践。虽说是课外实践，其实本质也就是帮村里城里的乡邻做做轻松的活计，例如拔拔杂草清理仓库此类，乡邻看他们年纪尚小，大多会给一两百日元作为零钱奖励，所以私塾里的孩子向来喜欢。
今日他们是受荻城首富幸田家的委托，帮助扫除积雪顺便打扫府邸。
幸田家可以说是商人之列的贵族也不为过，其一月的花销可以抵上别的穷苦人家一年以上的收入。再加上自古官商勾结，幸田家也曾有千金小姐嫁给大名做小妾，虽说不入流，但也好歹沾光，所以这幸田一氏有钱有势已是深入人心。不过听长舌的妇人说，几年前家主幸田正一就因病离世了，唯一的儿子幸田武人上了战场后从未归家，现在大大府邸里头也就只有幸田夫人以及其余一些下仆罢了。
“啊啊，大户人家给的小费总归比村口山中家给的要多吧。”走在荻城唯一一条长街上，坂田银时一边抠着鼻子一边懒懒散散地说道。
山中家是村里公认的铁公鸡，银时曾经还和他们的小儿子打过架，所以他们一向看不对眼。
“银时，我们可是去课外实践的，怎么能净想着挣零钱呢！”把一头长发服服帖帖地束起来的桂小太郎摆出一张痛心疾首的脸，用正直的不忍直视的语气批评道。
绫野奈生和高杉的嘴角齐齐抽了一抽，看清桂的真面目后，也就只有单纯的健太会对桂这番恳切的话语作出崇拜的表情。
幸田家不愧是大户，府邸门口气派得很。奈生扣了扣门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爷爷走了出来，奈生冲他笑道：“我们是吉田松阳门下的学生，过来作扫洒的活。”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用挑剔的目光扫视众人后，才让出一条道给他们通行。
走进幸田府看到的又别有一番光景。这是一座传统的日式庭院，造型各异的假山水池建了一个又一个，只不过因为是冬天，池面结了薄冰，才显出这么一副静谧的样子，若是到了初春亦或盛夏，惊鹿哒哒敲击石面的声响以及细水淌过池底的清脆声音将交融在一起，那又是另一种景致了。迎面走来的下仆都尊敬地向管家爷爷行礼，他们大多行色匆匆，一看便知那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习惯。
“你们就把这里的雪都扫掉吧。”管家爷爷领着奈生等人来到主院，他语调一板一眼，严肃非常，“过会儿再跟我去收拾客院。”
看管家爷爷彻底消失在转角后，他们便开始安静地做起活来。这里的雪积得不厚，底下基本都是一层滑腻的冰渣，奈生找来小锤，细细地敲，然后让健太慢慢地扫。
但孩子总是稳不住心性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银时那个麻烦鬼就开始搞小动作。他直接抓起一团雪渣丢到一边认认真真干活的桂身上，雪立刻在温热的衣间化开，桂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银时！你到底在干什么？！都说了要好好扫雪了！”好孩子·桂小太郎愤怒地冲过去拉银时的衣襟。
“喂喂喂，你自己也把雪塞到我的帽子里了吧？！嘶——好冷！我跟你说啊假发，做人不能这样的哟，说一套做一套什么的最烦人了，你乡下的妈妈会哭的绝对会哭的！……都说别丢了你还来？！可恶，看招——”
“不是假发，是桂！”
坂田银时用无比欠抽的语气自说自话一番，结果接连中招，于是，两个人开始拉拉扯扯，滚成一团。
“白痴。”高杉鄙视地瞥了两人一眼，高冷地吐出两个字。
绫野奈生叹了口气，温声劝道：“桂桑，银时君好了别闹了哟，这还是在别人家里呢，被人发现多不好。”这句话以前她和健太闹腾的时候，母亲也这样说过。母亲向来温和，只要她出声，自己和弟弟便乖乖安分下来。
唉，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咧不对，总之，她现在是能体会母亲当时无奈的心情了。
但显然坂田银时和桂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于是他们边跑边闹，最终拐进了转角的一个小和室。
“哇——高衫，奈生姐，你们快来看！”桂一惊一乍的叫声传进两人的耳朵，他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后奈生再次叹了一声，拉着弟弟跑了过去。
和室处在整个幸田家宅最角落的地方，背阳，所以即便太阳多么刺眼，里面依旧是阴暗幽深的。出人意料的是这里被打扫得非常干净，昂贵的木质地板几乎可以照出人影，就连窗柩也摸不出一丝灰尘。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绫野奈生终于明白了桂惊讶的原因——这间小小的和室内竟摆满了武器。太刀、匕首、手里剑、千本、武士刀，甚至是西洋剑，一应俱全。而被妥善放置在正中央的那把武士刀刀鞘漆黑如墨，泛出杀伐果决的微芒，刀柄由黑白两色勾缠而成，是极其简朴的风格，尾端系了一根艶红的穗络，却又平添几丝妖冶。
坂田银时小心翼翼地绕过其他看上去也是绝非凡品的刀剑，走到武士刀旁，轻轻地拿了起来。他稍微掂了掂，眉头浅浅蹙起，恐怕是分量不轻。然后他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捏着刀鞘，竟是想要抽出刀身。绫野奈生看他的动作却吓出一身冷汗，想着如果被主人发现他们几个乱动他的珍藏，又是要给松阳老师添麻烦，于是她急促地出声阻止：“银时君，别——”
刷的一声，还不等奈生将话说完，坂田银时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刀抽出。锋利的刀尖在空气间微微颤动，刀身上划过一道犀利的冷芒，反射在天然卷暗沉的红色双眼间，蓦地让少女的心微微一悸。健太拉着姐姐衣摆的手不知不觉用上了劲，将好好的和服捏得皱皱巴巴。
坂田银时挥舞几下手中的武士刀，手腕翻转间竟甩出了好几个剑花，耳边只听得叮叮几声嗡响，端的是一派凶戾。
天然卷男孩看见其余四人一脸被震慑住的表情，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嘛，算得上一把好刀。”
“银时君！”绫野奈生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来数落道，“都叫你别乱动了，你的耳朵难道是摆设吗？在别人家里乱来，你是真的想给松阳老师添乱？”说到最后尾音甚至带了一抹谴责，站在一旁的高杉晋助一听到吉田松阳的名字，也皱着眉头摆出高高在上的表情。
“切……”坂田银时悻悻地嘟囔了一声，在绫野奈生面前，他永远是无比幼稚而冲动的。
“……这位小哥耍的一手好剑呢。”门外突然传来温和和蔼的女声，奈生讶异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质地上佳的百合花花纹和服的褐发女子以袖掩口，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
……
……
“啊喏……幸田夫人，对私拿您的珍藏我们很抱歉。”
榻榻米上，绫野奈生边说边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礼节，头伏在交叠的双手，她的声音也由此变得闷闷的，模糊不清。高衫、桂还有健太都乖乖地坐着，只有坂田银时一人依旧我行我素，支起一条腿挖着鼻子，一双无力的死鱼眼望着远处。廊外的天空一碧如洗，泛出大雪初晴后独特又清澈的颜色。
“没关系的，反正那些都是我儿子的东西。”幸田夫人啜了一口暖茶，语气温婉和顺。她的唇角时常带笑，这使得四十几岁上下的她年轻不少，再加之富裕贵气的生活熏陶，乍一眼看去以为她刚逾二十也不足为奇。
“您能不计较那真是太好了。”少女一听此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我儿子上战场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它们了。”幸田夫人换了个姿势，“我的儿子从小就能干，随着他父亲练剑，像你耍的那种剑花他能一下子翻好几十个呢。”她冲银时抬了抬下颚，充满自豪地说道。
奈生还不知作何回答，弟弟健太就脱口而出：“您的儿子就是幸田武人殿？”
“啊拉，真不知道武人已经那么有名了呢。”
奈生为弟弟的莽撞感到一阵眩晕，但见面前的女人并无不满，便轻轻地接话：“是的，我们都知道贵公子是上战场杀天人的大英雄。”
幸田夫人愉悦地眯起了眼睛，显然满足于奈生的一番恭维，然后她慢慢地讲起幸田武人的故事来，从小时候因为尿床而羞得不敢见人到成年之后决意参军，幸田夫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小孩子总是会被充满怀旧风格的故事所吸引，幸田夫人讲得传神入画，他们五人听得也津津有味。这个时候气氛正浓，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细碎脚步声，随即纸门便被拉开了，露出了一张精致的少女面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