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训 ...
-
「别人说自己坏话不一定会打喷嚏,但感冒了就一定会哦。」
*
多重绚烂的樱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打得狼狈至极,在这凌冽的春日中难逃零落成泥的命运,却又为温驯的荻城增添一份别致的凄美。
绫野奈生端着四只茶杯,赤着脚踏在廊下有点冰冷的木地板上,虽然已经穿了一件外大褂,可在这样的天气下仍显得纤瘦单薄。
坂田银时、桂还有高杉正站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扎马步,这样的练习要坚持半个月,也是作为上次晚樱会上偷喝酒的惩罚。
论起剑技来三人不分上下,但要论起基础功夫,高杉自然是最稳最扎实的。即使他们一同从一个时辰前开始扎马步,现在高杉依旧稳如泰山,不动不乱,桂略差一筹,额上偶尔淌下几滴汗,与生俱来的认真迫使他坚持下去。坂田银时则差得远了,他已然开始大幅度摇晃,脸上痛苦万分,小腿不自然地打着颤。
奈生将茶水放在他们眼前的廊下,自己收腿跪坐,也不理会少年们(特别是坂田银时)怨念的目光,径自拿起一杯小口啜饮。
坂田银时眼角抽了两下,最终还是忍耐不住叫了起来:“喂喂,奈生桑啊,这种时刻女孩子不应该说什么‘辛苦你们了快来喝茶休息一下’这样的话吗!自己自顾自地喝起来是个什么套路啊!”
“真遗憾我不是那种小女生。”少女像是没被他的抱怨所影响,口气清清淡淡,“别一直忘记我比你们大这种设定啊,姐姐桑可是很乐意看见弟弟们变得越来越强的。”
天然卷接下来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咽喉口,蔫蔫的样子仿佛连翘起的卷发都耷拉了下来。
“不过,”绫野奈生突然笑了,她莫名地说道,“难得一次也是可以的哦。”
“什么?”
“‘辛苦你们了,茶水准备好了,快来喝吧。’”然后她就好笑地看见坂田银时先是狠狠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地以令人惊愕地速度从扎马步的地方窜到自己身边躺下,一边敲腿一边抄起茶杯,再嘟囔着“累死银桑了”这种有点撒娇的话。
见此,另外两位也松懈下来,桂小太郎软趴趴地走来,也是一副累成狗的没用模样。高杉要气定神闲多了,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始终面不改色。
“话说,你还戴着那玩意儿哦?”坂田银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但上挑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怪异。
绫野奈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天然卷指的是自己发间淡紫色的小花,微微有点气急败坏,瞪了他两眼:“小鬼还是不要管大人们的事比较好哦,先想想怎样挺过马步再说吧。”
晚樱会第二天,私塾里的同学们就都知道了武田七郎借花献佛的事,男生一半拍着他的肩膀直吼“好样的哦武田,快点一击直球!”,另一半则幽怨地盯着大男孩,抱怨“武田君也对奈生桑有意思啊真可惜”。女生们呢?当然一个个用暧昧的眼神扫来扫去,身上像装了十分灵光的八卦雷达,就差当着两人的面喊“在一起”了。
对此武田七郎的反应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与往常并无不同,而绫野奈生虽然有点羞赧,但表面上也是丝毫不显。
得到这样的回答似乎很合情合理,但别扭的天然卷仍是有点小小的不爽。当初自己送给她的发卡,也没见她怎么戴过啊!
其实一直戴在头上哦只是藏在头发里没被发现,少年抱怨的时候记得走心=w=↑。
“话说回来,奈生姐姐你怎么可以赤着脚呢!”桂小太郎丝毫没有注意到坂田银时的小心思,当他注意到奈生掩藏在和服下白皙精致的脚踝时,他义正言辞地喊了起来,“今天天很冷啊,这么对身体不负责任可不行!”
“真是,桂桑这样说不觉得有点可笑吗?今天早上被子都被踢到墙角了,还是我给你盖上的。”奈生以左手衣袖掩嘴轻笑,眼睛故意笑弯成月牙。
“什什什什么?!”桂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奈生姐怎么可以随便进我们房间呢?!”
“青春期吗你。”奈生反而坦然多了,她瞥了少年一眼,心底还是为他的体贴感动两秒,“没关系的桂桑,姐姐这种生物啊在有弟弟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先垮下来的哦。”
“你最好别说大话。”坂田银时又做起了小动作——将小指塞进鼻孔抠啊抠,然后将指尖上的不明物体吹走,“这种保证一般都不靠谱,这是银桑的经验之谈。”
我看最不靠谱的就是你。绫野奈生不在意的耸了耸肩,将头转回前方。树叶被风吹得索索作响,春寒料峭也正是如此。
……嘶,貌似,是有点冷?
几天后。
“啊,啊嚏——”
最后,还是被坂田银时一语成谶。绫野奈生坐在温暖的被窝里,使劲用手帕揉着自己的鼻子,习惯性编成麻花辫的长发此刻自由地披散开来,像在干净整洁的榻榻米上开出一朵凌乱的花。
轻轻一声,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露出坂田银时的死鱼眼。他递进一杯茶和一碗药,有点不耐:“喏,松阳老师去城里配的药,快点喝。”奈生诡异的眼神瞟了过来。不过最后,即使瓷碗里的液体透着诡异的棕黑色,就连坂田银时都露出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奈生还是一把拿过然后一饮而尽。
“果然是男孩子呢,一点都不体贴。”她接着咕咚掉了所有的茶水,随意地用手指抹了抹嘴角,“这么苦的药,怎么能不来点点心……就算是大白兔奶糖也好啊。”到最后,那神色完全就是撅嘴撒娇嘛。
“你自己作死哦,大冷天光着脚满院子跑。”银桑又开始抠鼻子,不过他还是犹疑了几秒,从衣服前襟掏出一个东西,丢到少女身边的榻榻米上,“喂。”
奈生顿时惊讶不已。啊咧,果真是大白兔奶糖的说。不过……“呐,银时君,你是用那个抠过鼻子的手拿它的吗?”
“啧,啰嗦死了!银桑我啊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糖分都拿出来了啊,矮衫和假发那两个混蛋连白砂糖都没有给你过哦,你还抱怨什么。”坂田银时唧唧歪歪说了一大通,最后还拎起身后的脏抹布在奈生面前挥着,“还有,你看你看,因为你病了所以我们工作量多出一倍啊,真是的,明明你感冒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
奈生无奈地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温温地开口:“挺好的不是吗,至少也能让不懂事的弟弟们了解一下姐姐平时的辛苦,别忘了以前这些活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哟。”
还记得以前每天讲义室和室的打扫就是她的本职任务,课余时间通常用来清扫地板和窗柩,这些看起来繁杂的工作她向来独自完成。
坂田银时又啧了一声,却不再发表任何抱怨——显然他已经无话可说,他收起碗杯,砰得一击关上拉门。
看来怨气真的不小啊。绫野奈生无声地勾了勾唇,静坐十几秒后躺回被子。她想就算不为了私塾的环境着想,就是为了自己的剑道练习,她都该好好休息期盼感冒快点好吧。
当她再次清醒的时候,和室外的天幕已然昏黄,远处的暗金色与眼下的藏青正慢慢交融,稀薄的浮云淡得几乎看不明晰,廊下小巧的风铃叮当作响,交织成傍晚宁静中独特的乐章。
奈生撇过头呆呆地望着天空几分钟后,才恍惚回过神来。她摸摸自己的额头,体温没有上升,喉咙的灼烧感也略有缓解,看来病情在往相当不错的方向好转。
她严严实实地穿戴好衣物,肩膀倚在门框上,右手慢慢拉开移门。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呼吹过,不,准确来说是整个松下私塾都陷入逢魔时刻的静谧。这对奈生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平日里这个时辰私塾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被家长领走了,人数会由原来的十几人锐减至五六人,自然是安静的。
站在转角能看到内室烛火摇曳,大抵是松阳老师在独自办公。再往前行,到厨房附近才依稀听到一点人声。绫野奈生站在木门后,惊讶地发现他们正在清理地面,于是好奇的她听起少年们的壁角。
少年愤愤的声音不甚清晰:“……岂可修究竟谁在厨房吃口香糖还吐在地上啊,没有半点公德心它乡下老妈一定会哭的!”
坂田银时你说了“它”对吧,一定不是我耳朵有问题,感觉你的公德心也快被狗吃了哦,教导你国文的松阳老师也快哭了。
“别这么说银时,也许它只是一时间没有找到垃圾桶……”
喂桂桑!你也毫不犹豫地说了“它”对吧!那位同学就算原本有歉意现在估计也没了啊!
然后绫野奈生听见了工具被丢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啊啊银桑的腰真的要断了,果然能连续做一下午家事的不是基里安就是瓦史托德。”听这话,就能料想天然卷估计正一屁股坐下,夸张地揉肩拧腰。
请你直接说怪物就可以了不用多加赘述的真的,反正姐姐我就是这么一个极品呢。
阴影与斜线一下子全部出现在了绫野奈生的额角,她使劲忍耐住冲进去边拧坂田银时耳朵边“温柔地”说“辛苦了你们”的冲动。
“不过银时,这样真的好吗,晚课要开始了。啊,当然,小花也在等我。”
桂忧虑的声音让少女的表情一下子从愤懑切换至极欲吐槽,心里想着去吧去吧,没心没肺的小鬼们。下一秒,卷毛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却奇妙地抹去了她心中各种情绪。他说:“毕竟已经做了一下午了,老师说啊做人要善始善终。当然,我也不能让那家伙看不起。”嗯,语气很欠扁。
没有正面回答,理由很奇怪,“那家伙”也未指名道姓,但就是这么简单又朴实的一句话,加上持续传出的他用力的抹擦,难得让绫野奈生生出了感动的情绪,甚至觉得“坂田银时这个人,也许有点可靠,以后也能成长为可靠的大人”之类的。
桂小太郎听见这样的答复似乎能明白什么,他不再催促,只是嘟囔:“到时候剑技比不上高杉可不要哭。”
奈生背靠着墙,听坂田银时怒吼,“银桑才不会哭嘞,不管什么时候!”,然后嘴角就能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坂田银时,在她心中一个无能懒散,钟爱甜食且只有剑道勉强能看的天然卷,此刻印象标签能刷新成一个懒散奇怪(但有时候意外让人信赖)的天然卷。
……当然,天然卷这种东西是不管怎么刷都不会去掉的。
深呼吸两发,绫野奈生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了进去——装傻这种技能必须要get,于是她故作惊讶:“咦,相当努力嘛少年们,值得表扬。”
“啧,你出来干嘛,别以为自己痊愈了哟,风一吹又会病倒的,绝对。”
坂田银时的话算不上好听,不过也许因为自己心情还不错的缘故,她并没有计较,反而眼睛一瞥看看屋外,扯谎道:“那个,你们不上晚课吗,刚刚我好像有听见松阳老师在找你们哦。”
桂冲奈生使了个眼色,少女了悟样:“家事的话没关系的,要不回来再做?我会帮你们把刷子摆好的。”
“你……”不会帮我们做吧?坂田银时眼神闪烁了两下。
奈生心漏跳几下,但她依然面不改色,故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太天真了银时君,劝你最好不要抱有这样甜蜜的幻想哦,安心,你回来的时候灰尘君依旧会乖乖地躺在地上。”
天然卷嘟囔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桂往外走,还语气凶巴巴地对奈生说:“你不要乱晃了快点躺好!再发烧了的话银桑绝对不会做你的保姆!”
“嗨咿嗨咿。”笑。
少女静静地站在原地,一高一矮两个少年渐渐消失在了转角,她轻微地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坂田银时丢在地上的工具认命地开始擦。
这绝不是什么无聊的感动嘞。只不过,是父母心啊。
……
当坂田银时气喘吁吁回到厨房,一切都已焕然一新,而那个默默做了好事的少女,也早就躺在被窝开始做美梦了。
“真是……”天然卷无奈地弯起嘴角,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我还真是笨蛋。”
笨到相信她会无动于衷。
嘛,不过也许这就是姐姐的善意?那么自己还是心怀感恩地接受吧,否则某个人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