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高速公路》采蘩于东

3、一点钟（三）

　　【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苏晏注视着那些通过针管缓缓滴入苏妈妈体内的药液，仿佛能够听到它们流动的声音。
　　妈妈的手什么时候那么枯瘦了。
　　苏晏垂着眼。
　　那些青筋张牙舞爪地趴在苏妈妈的手上，嘲笑地看着他痛苦的神情。

　　没有人会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充斥视线的一切的白。
　　现在已经是苏妈妈被送进医院的第八个小时。
　　医生说，晕倒的原因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有点低血糖。她会醒的。
　　她会醒的。
　　医生的语句，还有那躲躲闪闪的视线，让他有点不安。
　　苏晏握起双手，看着苏妈妈苍白、干涩的唇，那一刻，他甚至想软弱地请求上帝。
　　只是上帝大概不会允许吧。
　　因为他已经如此慷慨地给了自己第二次的生命了。
　　想到这里，苏晏痛苦地弯下腰，把头靠在膝盖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当自己看到妈妈憔悴的样子，内心都会那么愧疚不安。
　　这种感觉，就好像妈妈把所有的生命都给了自己。
　　在给了自己第一次生命之后，她又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苏妈妈在昏睡了整整两天之后才醒过来了。
　　她安静地一口一口喝着白粥，眼睛却看着苏晏。
　　他在整理物品，因为苏妈妈坚持要出院，医院也说可以了，苏晏拗不过她，就无奈地同意了。为了照顾苏妈妈，他既没去学校，也睡不好，总是半夜惊醒，去检查苏妈妈的状况。
　　苏妈妈用勺子搅动着粥，突然开口：“晏晏。”
　　“嗯？”苏晏没有回头。
　　“你去参加SK的选拔好不好？”
　　苏晏停下整理的动作，慢慢直起身，没有答应，只是问：“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我之前不同意只是怕你耽误学习，但是.....”
　　“但是现在你不担心了是吗？”
　　苏妈妈一时接不上话。
　　苏晏走过来，接过苏妈妈手中的碗，转身就要离开。
　　苏妈妈抓住他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乞求：“晏晏。”
　　苏妈妈的手上还打着吊瓶，苏晏没办法用力抽出手，他只是轻微却坚定地转动着手腕，一寸一寸地抽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参加SK的选拔，或者成为所谓的大明星，现在的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我没法接受你对我说谎。”
　　他的最后一句话泄露出的痛苦让苏妈妈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他记得小的时候，他吵着闹着要学钢琴，即使家里条件不是很好，苏妈妈还是攒钱给他买了一台钢琴放在家里，全然不顾是不是小孩子的一时心性。苏晏最痴迷钢琴的一段时间，晚上都顾不上睡觉，这直接导致了第二天他在课上睡了过去，老师给苏妈妈打小报告，苏妈妈当着老师的面说着会教育孩子，对着苏晏却说苏晏自己开心就好。
　　但是这样的苏妈妈却拒绝苏晏想成为歌手的想法，拒绝他去SK参加选拔，这才是前世十五岁的自己最失望的。他原本以为能够得到支持的。
　　但是苏晏又是一个特别固执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就像当初他想学钢琴，哪怕过程再痛苦，他还是忍了下来。于是他偷偷乘火车去了SK，甚至都没带多少钱。苏妈妈无可奈何，又不能真的让儿子在陌生的城市饿死，这才接受了现实。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苏妈妈那么排斥，但是所谓的耽误学习这种理由实在是无法让他接受。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晏深呼吸，收拾了一下情绪，在表情管理方面他一向做的不错。
　　他走向门口：“你先好好休息吧。”
　　“晏晏。”
　　身后响起了苏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些脆弱。
　　苏晏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小的时候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爸爸的事情吗？”
　　苏晏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手上门把手冰冷的触感变得格外强烈。
　　他猛地转过身。
　　苏妈妈看着他，双眼中似乎有泪光。
　　“去SK吧。”
　　苏晏从来没有看见过苏妈妈这么卑微、小心翼翼地请求他。

　　一个星期之后，苏晏去学校请假。
　　在去班主任办公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教室拿点东西。
　　虽然特意挑的下课时间，但老师拖了一会儿堂。
　　苏晏在教室外面的墙上靠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猛地吵闹起来才走了进去，顺便向走出门的老师问了好。
　　直到苏晏走到位置上，都没什么人来和他打招呼。
　　倒不是苏晏人际关系冷淡，只是这才是高一第一学期，加上刚开学没多久，苏晏就频繁请假，连班里的人的名字都没记住。
　　倒是同桌的一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
　　“苏晏，你总算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坐实在是太孤单了。”
　　苏晏朝他笑了笑，接着理东西。
　　“那你可能要再寂寞一段时间了。”
　　“诶，你还要请假吗？”
　　“嗯，”苏晏回答：“妈妈身体状况还是不太稳定，我要再多照顾她一段时间。”
　　“啊”，男生一下子压低声音，好像觉得提到了苏晏的伤心事。
　　“你妈妈.....嗯，那我等你回来啊。”
　　苏晏背上书包，直视男生的双眼。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注意，他的眼中满满都是同情。
　　他大概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吧。苏晏心想。
　　他垂着眼笑了：“我知道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苏晏被叫住了。
　　一个女孩小跑着走过来。
　　“苏晏，你不上课？”
　　教室里面传来起哄声。
　　苏晏低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生。
　　姜曼。小的时候他们曾经做过邻居，那个时候玩的很好。后来他搬走的时候，她还哭了很久。只是没想到高一他们居然奇迹般地分到了一个班。
　　原来的姜曼的什么样子的？
　　小的时候，她就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太会调皮的女孩儿。偏偏小时候的苏晏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样子，没少欺负她，但是姜曼也不和父母说，只是看到他就会皱着眉避开。
　　后来有一次，苏晏本来想着捉弄姜曼，却把自己不小心绊进了旁边的小河，是姜曼把自己拖了上来。虽然那条河很浅，但是还是把不会游泳的苏晏吓得不轻，从此看见河都绕着走。
　　也因此，他不再捉弄姜曼，反而和她玩到了一起。
　　这只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长大后，他们虽然被分到了同一班，但是他没过多久就去了SK。再一次见面是在成名以后，班里的人开了一次聚会。虽然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友情，但他还是去了。聚会上，姜曼带着男朋友，笑得温柔沉静。就是那一个笑容，让苏晏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在之后的所有节目中，当被问道理想型的时候，苏晏的回答永远是：
　　“我喜欢笑得好看的女生，很漂亮不是吗？”

　　眼前这个女孩儿，仿佛一瞬间和成熟的姜曼重合起来。
　　“嗯。还要再请几天假。”
　　“我可以问一下......”
　　姜曼小心翼翼地样子逗笑了苏晏。
　　他忍着笑意：“去SK。”
　　“欸？”姜曼低低地惊呼，“SK！”
　　“嗯。”苏晏的视线移到女孩一翘一翘的马尾，忍不住地抬手摸了摸。
　　教室里的起哄声更大了。
　　苏晏回过神来。两人不禁都有些尴尬。
　　当他想解释的时候，姜曼却笑了，带着怀念的神色。
　　“我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犯错不敢回家，你也是这样的。”
　　或许那时候的记忆对于如今的苏晏来说太过久远陈旧，但却值得永远纪念。
　　姜曼抬起头看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那你加油，至于这件事情，”她交叉食指放在嘴前，“我会替你保密的。”
　　苏晏发现，即使时间流逝，姜曼依旧能让他有一点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