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高速公路》采蘩于东

2、一点钟（二） 生活不会让

　　晚上六点，苏妈妈还没有回来，说是加班。
　　苏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书，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之后最终还是有些烦躁地合上了书。
　　他打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凉风吹来，稍微抚平了他烦乱的心绪。
　　苏晏总觉得妈妈在瞒着他一些事情，之前有一次还对着他慌慌忙忙地藏了什么东西，似乎很不想被他看到的样子。
　　而且最近胃口似乎也不是很好，整个人都瘦了很多。
　　不会是生病了吧？
　　苏晏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上一世的妈妈并没有生什么严重的病。
　　或许......

　　这时，客厅传出关门的声音，苏妈妈回来了。
　　苏晏关上阳台门走了进去。
　　苏妈妈站在门口，靠在墙壁上低着头，由于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显得很疲惫。
　　苏晏试探地问：“妈？”
　　苏妈妈仿若睡着的人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然后开了灯，语气自然：“怎么了？吃过饭了吗？”
　　苏晏静静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是真的瘦了。连下巴都变尖了，两颊都有些凹陷下去了。甚至连衣服都显得有些宽松了。
　　苏晏看着苏妈妈发下包系上围裙正要走进厨房，突然开口：“妈，你最近有什么事吗？好像瘦了很多。”
　　苏妈妈的背影一顿，过了一会儿略带抱怨地开口：“还不是杂志社那些事情，真是忙死了，不过据说这一段时间过了之后会放假，到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了。”边说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苏晏看着她的身影，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她在撒谎。每次苏妈妈撒谎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会特别僵硬。
　　苏晏感到有些难过。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呢？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冷清。
　　苏妈妈不知道想着什么事情，总是吃着吃着就愣了神，几乎没有动过几筷子。苏晏皱着眉看着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苏妈妈也因此回过神来。
　　苏妈妈看着苏晏。
　　苏晏长得好看，成绩也好，性格又外向，因此朋友也很多。苏妈妈一直都很自豪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一年前不知道为什么苏晏开始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去唱歌当一个明星，遭到了苏妈妈的强烈的反对。本来和谐的母子关系也因此有些僵硬。
　　苏晏不愿意和妈妈吵架，因此表面上妥协了，但是实际却偷偷跑去找了老师教他声乐。苏妈妈为此没收了他所有的钱，只剩下生活费。两人的关系因此僵硬到了极点。
　　但是几个礼拜之前，苏晏变了。
　　他不再吵吵嚷嚷地说要学音乐，而是安安静静地读书。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整个人都沉淀下来了。
　　苏妈妈其实应该感觉到欣慰。苏晏仿佛变成了一个成熟理智的男人而不是男孩。
　　可是他才15岁。
　　苏妈妈甚至时常担心自责，是不是因为她的一味反对，才让苏晏变成了这样。

　　“听说SK在招练习生。”
　　苏晏仿佛没听见一样，接着吃饭，没有回答。
　　苏妈妈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想学唱歌.....”
　　“不用了。”
　　苏晏放下筷子，拿起一边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淡淡地回答。
　　苏妈妈的眼中没有惊讶，而是带了一点担忧。
　　她拉住起身收拾碗筷的苏晏：“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反对，如果你真的.....”
　　苏晏低头看着还坐着的苏妈妈。
　　“与其问我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想想如何告诉我一些不知道如何告诉我的事情呢？”

　　苏晏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靠着墙，懊恼地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并不想用这种态度和语气对妈妈讲话的。
　　只是当他看着拉着他的手的妈妈，看着她憔悴的神色，内心就有一种忍不住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愧疚和自责。这种感情来的如此强烈，让他几乎透不过气，只想离她远一点。
　　然而最终还是伤害了她吧。
　　明明不想这样的。
　　苏晏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余光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小时候的自己和还很年轻的苏妈妈。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去了哪里，而妈妈也从来不提起。小的时候自己还会哭着要爸爸，长大以后却只想好好守着妈妈。
　　苏晏看着照片中笑得开心的苏妈妈，有些想流泪。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苏妈妈已经先走了。餐桌上却还摆放着散发着热气的早餐。
　　苏晏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地看着，等到看得眼睛都酸涩了起来，才移开了目光。

　　从学校出来，苏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山坡。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一般很少有人去哪里。
　　除了苏晏和另一个男孩。
　　苏晏到的时候，男孩已经在了。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架着画板，在上面涂涂抹抹。
　　苏晏坐在长椅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良久，苏晏感觉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肩膀，抬起头。
　　那个男孩递了一张纸过来。
　　【你今天好像不开心。】句号旁边画了一张哭泣的脸。
　　苏晏本想笑的，却发现笑不出来，最终还是妥协地拉平了嘴角。
　　【我和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吵架了。】
　　笔尖迟疑地划出一个句号。苏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男孩起身离开了，然后拿了一张画纸递给他。
　　梵高的向日葵。
　　苏晏疑问地望着他。他笑笑写下一行字。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是我今天画的。送给你。】
　　苏晏失笑。“我以为你在这里是在写生。”
　　男孩摇摇头。【我只想画我想画的。】
　　苏晏长久地看着那幅画。
　　那株金黄的，散发着阳光般的气味，带着律动的向日葵。他似乎都能听到枝叶中流动的生命力。
　　“有些问题”苏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了口说道“如果没有别人来逼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他说得那么轻，却又那么笃定。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是你似乎得到了那个答案。】
　　苏晏脸上显出轻松的神色。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孩眯着眼笑了。【下次。等到下次。】

　　回家的路上，苏晏显得有些急切。
　　他想要告诉妈妈，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还想和妈妈道歉，甚至还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他想，或许这一世，可以更加轻松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说什么不会走这条路，其实都是骗人的。他永远地喜爱过去的朋友、队友，永远地热爱音乐，永远享受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真心是骗不了人的。他不愿意因为内心不知名的别扭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太多的思绪让他变得越来越急切，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到最后他小跑了起来。
　　初夏的晚风轻轻吹过他的头发。
　　他想象自己是在朝着幸福和快乐奔跑。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支离破碎。
　　苏妈妈躺在地上，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生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在安慰他尚不必绝望。
　　然而那一瞬间沉落的心最终还是在他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中陷入了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