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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不安忐忑 正月里寒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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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寒潮未退,屋里仍燃着火盆,木炭被烧得噼啪作响,点缀着此刻的沉静。林秀君想听一个解释,但是童明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因这时门外传来了连朱的声音,“姑爷,药已经好了,要端进来吗?”
童明月慌忙抹干了泪,应了声,“进来吧。”抬眼看向床/上,竟发现林秀君的眼角亦挂着泪珠儿。她心下纳罕,难道秀君又做了什么恶梦不成?
门被推开,连朱端着药走了进来,探头往里瞧了眼,又失望地叹了口气。她将药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轻声道:“姑爷……。”话没说完,就听见童明月轻唤,“秀君,秀君……。”她赶紧近前来看,只见林秀君缓缓地睁开了眼。
连朱欣喜地叫喊出声,“小姐,你终于醒了。”说着不禁又湿/了眼眶。
童明月亦松了口气,紧张地开始问东问西:“秀君,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忙不迭地吩咐连朱道,“快去把巫阳道长请来,”想了想又接着说,“顺便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清淡一些的吃食,盛一些来”。
连朱一边抹泪,一边高兴地应声去了。
林秀君静静地看着两人高兴的模样,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话来,合欢散的药力灼伤了她的嗓子,一开口便传来一阵撕痛。但是这点痛根本比不上此时她内心的痛。她迷惑了,刚刚听到的和现在看到的,到底是不是一样人?
童明月扶起林秀君靠在自己肩头,端起药碗来喂,却见林秀君抿着嘴唇,只一双蓄满了泪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是不是作恶梦了?”她的声音轻柔地像根羽毛,总能撩起林秀君内心的悸动,但是此刻这悸动只会让一颗破碎的心更加支离。
林秀君眼睛合上又睁开,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双颊滑下,如此无声,又如此让人心碎。
一双氤氲的眸子,两道清晰的泪痕,再加上仍旧有些绯红的脸颊,让童明月移开了眼睛,不敢与其对视。她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轻呷了一口,皱眉道:“好苦。”既而扯出一个笑来,像骗小孩般,“良药苦口,喝了药你才能快快好起来。”
林秀君心中叹了口气,她从童明月手中接过碗来,两口灌下,嘴里顿时满是苦味,但是,似乎这样也就感觉不到心里有多苦了。
喝完了药,童明月扶着林秀君重新躺下。自醒过来后,林秀君还没有说过话,童明月不免有些奇怪,遂问道:“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林秀君微微点了点头,她牵过童明月的手,在上面缓缓用手写道:“陪我睡会儿。”
童明月有些错愕,却没有拒绝,和衣躺在了林秀君身侧。这是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林秀君往童明月身边靠了靠,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童明月的那句话,“后悔娶了你。”泪又不知不觉地涌/出、滴落,浸/湿了一片。童明月没有发现身边人异样,她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傅擎天的事,皇帝的密旨,还有……这三个女人。
巫阳很识趣,没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只让连朱带话来说,“醒过来就没大要紧的了,服几帖药就好了”。可是童明月担心林秀君的嗓子,又命连朱去请了一次。这次连朱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瓶药丸名曰“苦香丸”。
“巫阳道长说,两个时辰服一粒,两日便好。”连朱如是道。
童明月点了点头,她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异香扑鼻。不疑有他,她立马喂林秀君服了一粒。如此没过两日,林秀君果真好了。不过这是后话,且不多提。
这时刑部的大牢里,衙役也刚刚给傅擎天送来了晚饭。傅擎天自上次跟童明月谈过之后,似乎放下了某些倔强,至少他现在不会轻易饿着自己,而且他还敏锐地发现这几天的伙食明显好了许多。傅擎天苦笑着摇了摇头,掰开了手中的馒头正要往嘴里塞,却发现里面藏着东西,是一张被揉成小团的纸片。动作不停,他的眼睛却警惕地巡了遍周围,没发现什么异样,方才背过身去从口中抠出纸团展开来看。字写得很小,且密密麻麻,但是对于傅擎天这样的高手来说足以看清。他迅速看了一遍,默念在心,然后将纸重新捏成了团就着撕开的馒头,重新送进了嘴里,嚼了个稀巴烂。他抬眼朝高高的通风口看去,那里似乎能透出一点夜色,他好久没看到过的夜色。
皇宫里昭德殿的宫灯也已点上,上官瀛坐在自己的案前,听完了面前探子的奏报之后,脸上冷了到谷底,但是心里却仍有余悸。上次的陵州之行,自己竟然是死里逃生?若不是因为心急父皇病情,抄了小路,或许自己已经……,更何谈太子之位?争夺至尊之位从来残酷,他心里清楚,但是却不想承认。他冰封起自己的内心,不敢有些微多余的表露,感情只会是累赘和枷锁,只有真正心硬的人才能得到想要的。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会生在帝王家?可是他有的选吗?
“明天早上宣刑部尚书高修来见。”他命令道。打草惊蛇本是个愚蠢的行为,但是此时看来却很有必要。探一探汤府的反应,看一看童亦旻的态度。刑部大牢里的那个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刀刃,划开汤府缺口的刀刃。至于童亦旻,他心中叹了口气,他为何对那人也如此着紧?
第二日,童明月准时来到采香楼赴睿王之约,没想到刚进雅间,就发现座上另有两张半熟不生的面孔。三人见童明月进来,皆起身相迎。
“实在抱歉,在下来晚了。”童明月心中迟疑,脚下却不停,嘴上还连忙致歉道。
睿王哈哈笑道:“不晚不晚,是我们早到了。汤大人和汤公子是我适才恰巧遇到,就一起请了来入席。亦旻不会介意吧。”
这两人就是汤步亭和汤钰父子。
恰巧遇到童明月心中哂笑,她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但是现在是有求于人,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是有心安排,那就且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吧。
“岂能啊!喝酒吃肉,当然是人多了才热闹嘛。”
“不光是喝酒吃肉,还有美人呢。”上官灏说着,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立即躬身出了门去。
童明月看着他们动作,眼眸微垂,似有所思。
这时一旁的汤步亭开口道:“驸马爷请勿见怪,只不过要见驸马爷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这句话虽是笑着说的,实则带着些指责之意。自上次太师府之事后,汤步亭依着父命曾几次上门拜访童明月,都没见到人,心中难免有些积怨。
童明月当然知道汤步亭意有所指,摇了摇头笑道:“最近确实有些忙,”她解释道,“父皇准我假期,让我陪公主四处走走。皇命不可违,我正在想要不要拟个行程让父皇先过目呢。”
她笑的无奈,但是看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上官灏重新忖度起眼前之人的价值,毫无疑问,皇恩有多重,价值就有多高。
汤步亭却是吃了一瘪,他怪童亦旻架子大,但是童亦旻却告诉他自己忙着伺候的是天家的人,没办法,你只能靠边站了。想到这汤步亭又暗自气闷,这本该是属于汤府的荣耀。
而一旁的汤钰听了就更加五味杂陈了,童亦旻所说的就是他梦想的啊,可是现在对于他来说是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他也很无奈,他甚至身不由己,他本就不想来到此种场合,奈何汤家三兄弟中老大汤钺远在军中任职指望不上,老三汤铄性子却过于浮躁乖张,只有他……。在祖父汤淳眼中他甚至比其父汤步亭更加稳重些,唯一的不足就是,说的好听些是善良说的不好听就是妇人之仁。是以,汤淳总是以家族的兴衰存亡之类的言辞告诫汤钰,并让他多跟着历练,想让汤钰多修一些手段城府,少一点优柔寡断。
几人边说边入座,上官灏居中,童明月和汤氏父子分别于上官灏左右落座。童明月注意到,这位汤二公子从童明月进来到现在一直未置一词,甚至连正眼也不瞧童明月一眼,不知他今天跟着来是什么意图。倒不是童明月对这汤钰十分在意,只是对于他的这种态度有些莫名其妙罢了。童明月搜索了下记忆中与这汤二公子的几次照面,不甚清晰。隐约记得燕辉园那次他也在场,当时感觉到这人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只可惜后来自己醉的不醒人事,记忆也模糊了不少。想起那次的事后续,童明月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上官锦行为莽撞,但是也幸亏了她。
“亦旻是第一次来这采香楼吧?”
上官灏的声音适时打断了童明月的神游。“说起来确实是第一次,但是也早有耳闻。”
采香楼被称为京城第一大青楼,人所共知。倒不是因为它规模比别处大,而是因为来这里的客人都来头“大”,出入这里的时常都是些权贵之流,档次之高,普通人难以踏足。这世道不光人分三六九等,就算是青楼楚馆之所,也会根据消费的人群不同,高低有别。像采香楼这种地方,说的好听点就是有钱人光顾的高级妓院。童明月从一进门到现在也感觉到了此处的不同。相较于一般的青楼,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家茶楼酒馆,大厅里冷清的很,多是在雅间。也许是照顾到来的人都非富即贵,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普通青楼里会出现的淫/秽不堪之事还是关起门来更好些。
汤步亭笑道:“对于驸马爷来说,此处自然比不上那凌波画舫。”
此言一出,童明月和汤钰两人脸色俱变。虽然探花和花魁的“佳话”早已被传的人尽皆知,但是此刻被人当面说起,童明月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汤钰却因为这句话好不容易向童明月头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这倒是有些让童明月意外了。
这等风月之事对于上官灏和汤步亭这等人来说根本算不上是不堪,反倒是某种可以用来炫耀的东西。所以汤步亭的话绝没有任何讥讽嘲笑之意,更多的只是打趣罢了。
上官灏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表示了然。汤钰却开了口,“那花魁比公主如何?”
这一下是三个人脸色都变了。拿一个歌姬与公主作比,这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好在座上都是“自己人”,倒是不怕有人会拿汤钰的这句话拿去做文章。但是汤步亭还是喝止道:“钰儿,休得无言。”
汤钰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他眼睛还是盯着童亦旻,想听听看他要怎么回答。
上官灏想起瑶琴的风姿,又看了看童明月,没有出声,却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童明月低下了头,沉思了一会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茶盏,她一边把着玩一边道:“公主乃天之骄女,得之亦旻已经幸甚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一报皇恩。”
这个非正面的回答显然没有令汤钰满意,他还待紧逼两句,却被上官灏适时打断:“说起我那个皇妹啊,也真是亏了亦旻你了,一般人还真是招架不住了呢。”
上官灏了解上官锦的脾气,他对自己这妹妹表现出来的大度倍感意外。当然意外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同样了解上官锦的汤钰,他不仅意外,更加的是不解。他不理解上官锦,更加不理解童亦旻。童亦旻娶了公主,又有一个被封品的淑人,外面还有一个花魁做红颜知己,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啊!但是对于汤钰来说,有了公主还不够吗?
童亦旻可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上官灏的话她只当是恭维之词,根本没放在心上,“公主温柔贤惠,大方得体,亦旻根本不用招架啊,只等着享福就好了。”
上官灏想起上次上官锦大闹燕辉园抢走童亦旻的情景,怎么都跟“温柔贤惠”扯不上边啊,但是怎么说也是自己疼爱的妹妹,于是就跟童明月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了。
这边其乐融融,那边正在被谈论的公主殿下正趴在自己窗前欣赏着外面的风景。刚刚她已经去探望过林秀君,已无大碍,就是嗓子哑了。个中缘由上官锦也没有多问,问了林秀君也没办法开口回答,于是嘱咐了几句要多休息的话,便回了自己院子。童明月出了门,也没说去了哪儿,上官锦百无聊赖。要出门游玩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上官锦此刻不知怎地多了丝惆怅。
铃铛进来看见自家公主这副形容吓了一跳,紧张问道:“公主是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觉得快春天了。”
铃铛不解,春天怎么了?这人昨天还欢呼雀跃,今天怎么就伤春悲秋起来了?
“春天不好么?”在铃铛眼中春天可是万物复苏的好时候呀。
上官锦摇了摇头,“好,当然好,就是太好了。”童明月说要带她出去玩对她来说就是太好了,她一直想出去畅游一次,可是自己的公主身份,让这件事情难上加难。这次居然可以跟自己爱的人一起出门,天下哪还有逼着更好的事?
“那公主还有什么好忧愁的?”
上官锦笑了笑,没有解释,因为忧愁的事情其实也有很多,一下子说不完,也说不清。她转头问道:“可从门房那里打听到驸马去哪儿了?”
铃铛摇了摇头,却问道:“公主还不进宫吗?”
“进宫?”
“公主你忘啦,今天是贤妃娘娘小公主的生辰啊。”上官锦想起昨日宫里送来的请帖,恍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事情没做。也不怪她忘了此事,童明月告诉她出行的事情后,她就一直兴奋地停不下来,其他诸事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贤妃原名韩萱玉,乃是未来太子妃韩映雪的姑姑,文渊阁大学士韩敬中的三女儿。除了汤青娥恩宠不断多年来屹立不倒之外,皇帝陛下秉着雨露均沾的原则,对其他妃子恩宠都差不多。这其中,韩萱玉算是比较受宠的了,但是对汤青娥也形成不了威胁。只因韩萱玉进宫多年均无所出,直到去年方才得了龙胎,生下来却是一个公主。虽然是个公主,韩萱玉已经满足了。汤青娥也松了口气,其实她本不必如此紧张,就算生了个皇子,也还是稚儿,对已经长大成人掌握权力的上官灏来说,根本形成不了威胁,但是女人的嫉妒是天生的,本就无道理可说。韩萱玉为人低调内敛,性子娴静,在宫中嫔妃之中人缘颇好。上官锦就更喜欢这个贤妃娘娘多过皇贵妃汤氏。小公主虽然比不上上官锦嫡长公主的身份尊贵,但是周岁生辰也是一件大事。但是韩萱玉却不想大操大办,只在自己宫中设了小宴,请宫中的交好的一些姐妹和公主一起庆祝一下便好。上官锦平时跟贤妃走的也算近,又身份尊贵,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如此上官锦终于找到了事头,不再多想其他,换了宫服,备了份厚礼入宫去了。
童府的一切,瑶琴当然一无所知。自从童明月许了那个不久的承诺之后,她的心里多了些期待,又多了些忐忑。这种复杂心情,瑶琴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被眼尖的老板娘花迎凤瞧出来了些。毕竟凌波画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能逃开她的眼睛。可是,这种感情之事从来只能自己烦恼,别人是插不上手也帮不了忙的,花迎凤当然明白这一点。况且这几天,少主还安排了一些其他事情让她做,所以她也忙的很。
瑶琴当初来到京城的目的一部分是拜托林昊的纠缠,另一方面也有想在京城能多帮上霍少宗一些的想法。但是霍少宗却一直将瑶琴当作自己的亲妹看待,对其照顾有加,从来不肯让她做什么真正危险的事情,甚至也不打算让她涉足其中。可是经过这些日子,不涉足也或多或少地牵扯进来了,现在想全身而退确实有些难了,至少有不少双眼睛还盯着她呢。瑶琴发现自己的初心,在遇到童明月之后,已经慢慢的改变。她现在多么想摆脱这一切,离开这里,跟童明月一起。可是……瑶琴站在船头兴叹,这是这几天她最常做的事。
“又叹气?”
背后的声音很熟悉,瑶琴没有转过头来,只是笑了笑。那人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不也叹气?”瑶琴笑了却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他为什么叹气。这几天这人一直在船上等待消息。昨日童明月终于传来了消息,现在可以做的或许只有等待了。
“傅大侠会没事的。”瑶琴安慰了一下,虽然她说的也并没有啥把握。
霍少宗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是如此相信着的,但是他也知道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往他曾多次救那人于危难之际,再千钧一发的时刻都有,可是那些都是有形的危险,无非刀剑之间。这一次,他却是有些没有把握。
“我相信三弟。”
瑶琴一愣,不禁沉默了,我能相信她吗?
童明月还没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只看到眼前一字排开,四个美女亭亭玉立。她看上官灏一眼,“皇兄,这……?”
上官灏看出了她的为难,笑了起来,“亦旻不要紧张。”
废话,我能不紧张吗?难道你忘了我上次被公主整的很惨了吗?她心中骂道,还来?家里的流莺流羽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这是采香楼的规矩,对头一次来的贵客,会有一个‘采香’的仪式。”一旁的老鸨解释说。
“采香?”童明月满脸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