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晚归》笙歌潋暖

25、共饮共念

　　唯暄从院中的井里取出了一个竹筒，笑着冲李以时摇了摇。
　　李以时伸手接了过来，刚一打开竹筒，一股醇香便扑面而来。
　　“‘碧筒劝’？”初闻酒香，李以时便吃惊道。
　　唯暄呵呵一笑。“没想到吧，这可是那个丫头留下来的。”
　　李以时低头想了一下，也不知她是何时在这里留下了一筒酒。
　　“你一定记不得的。”唯暄笑得越发开心。“因为你喝醉了啊。”
　　李以时这才恍悟，是有那么一回事的。
　　那时候，正是京中气氛最为微妙之时。李家一直被打压，朝中大臣都避之唯恐不及。
　　那一日，在李府书房中，已经成为了御史大夫的父亲，深深叹息着对自己道：“所谓功高盖主、盛极而衰，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吧。”
　　当时，面对着已日现老态的父亲，自己想开口安慰，却发现无能为力，只能一起沉默。
　　后来，在金缘寺的院中，望着面前的归晚，李以时突然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公主这个身份。
　　此前名义上的兄妹，此后或许就是地位上的千差万别了，叫人情何以堪。
　　那个时候，她仍是欣喜地笑着的，举着手中碧色的筒子，面容与水中的碧莲相映成辉。“以时，我带了‘碧筒劝’过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好。”那个时候的自己，只是觉得，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她这一笑而烟消云散，只剩全心的满足。
　　那天，真的是喝了很多酒，只觉得随着那香醇的酒入喉，便可以忘记很多不想记住的东西，剩下的，只有归晚的笑脸，与此刻的宁静安逸。
　　后来……
　　李以时深深地叹了口气。第二日，李家被抄，父亲被处斩，家中女眷尽数为奴。
　　在面对着前来宣旨的太监时，父亲面色平静，像是心中积聚已久的东西在这圣旨面前突然全部放下。
　　在临行刑的前一晚，被重兵团团围住的李府中，他像是看透了一切般，对着李以时道。“这种时候，心中的顾忌也应该放下了，不要像我一样。”
　　李以时吃惊地看着父亲，许久之后畅然一笑。“那是我希望得到的，所以至死我都不会放弃。”
　　父亲哈哈一笑，却是满脸的凄凉。“如果我当初，可以放下一切带她走……”
　　父亲没有再说话，或许他知道，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深宫之中那个人，数十年如一日的悲凉寂寞。
　　“你走吧……”父亲沉默许久后，忽然道。“现在元都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你已经回来，应该可以脱身的。”
　　“我可以救父亲出去。”李以时道。
　　父亲摇了摇头。“皇上何曾没有想到，会有人想方设法营救我。但他之所以把我留在李府，只是想让我做一个选择，李家或者中宫后位……”
　　李以时清楚，父亲会做如何选择。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当初姑母所说的话。“以后就该你们还我了……”
　　或许十几年了，父亲所等候的便是这样一刻吧。
　　最终，李以时独自离开了李府。在浴血而出、几乎重伤不治的那个晚上，李以时突然无比的轻松。自这一日起，自己便不是御史大夫的少公子李北融了，从此，他只是李以时。
　　在伤重休养了数日后，再次来到金缘寺时，已不再见到那个等候在永波桥边的身影了。
　　这个时候，李以时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归晚是如何在病痛中苦苦挣扎。一想到她差一点便病重不治，李以时便觉得似乎全身都冰冷了起来，那一点想法，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只要稍一接触，便会万劫不复。

　　李以时像是突然从回忆中转醒了过来，抬起头看向唯暄，嘴角微扬，却不见有任何笑意。“去哪里找荷叶来饮这‘碧筒劝’？”
　　唯暄心中苦涩，知道他又想起了归晚病重的那段日子，但是却只是哈哈一笑。“这可难不倒我。”说罢，竟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了几片荷叶。
　　归晚喝“碧筒劝”最是讲究。
　　先从永波河中取来青翠鲜亮的荷叶，用手拢成酒杯的形状，再用簪子将叶柄刺穿与叶面相通，然后将叶柄弯曲，便可以直接吸而饮之了。
　　而从前，三个人一起饮酒时，也总是如此这般。
　　李以时看到荷叶，微微一愣，神情中渐渐温暖。“谢谢。”
　　这个季节，元都只有一个地方莲花盛开，那便是皇家冬日休养的熏暖园。
　　熏暖园虽然平日只有些负责清扫的奴仆，但是在冬里，碧妃却总是会在那里住几日，每当这个时候，防卫便极为严密。以唯暄的身手，想要成功潜入并全身而退，也是要花一番力气的。
　　并且，熏暖园与金缘寺分属于元都的两端，如果全力施展轻功，也要奔波一夜。而此刻，唯暄却毫无倦色，丝毫不提这荷叶来得辛苦，只是笑着邀请共饮一杯酒。
　　所以此刻，他当得起自己的这声谢。
　　唯暄哈哈一笑，学着归晚当初的样子弄好了“碧筒劝”，递给了李以时。“此时共饮共念便可。”
　　随后，直接拿起了竹筒，塞到了杨宴。“你当得起如此喝酒。”
　　唯暄的做法正合了杨宴的心思，他大笑着接过了竹筒。“不论你们为谁饮酒，我都奉陪了。”
　　为杨宴的这番豪爽，唯暄和李以时不禁相视一笑。
　　此时此刻，院中的这三人，同时举杯共饮，只是为了想念一个玉骨冰心的女子。而远在徐州的她，又是否会心有感触、展颜一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