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晚归》笙歌潋暖

13、别离

　　一直过了大半月，孝文帝始终没有提及赐婚之事。但是归晚仍是满心的担忧，却不知道向谁诉说，每日都焦躁不安。这一日，终究忍受不住，去了铃铎院。
　　韶锦站在一株株铃兰面前，转头冲归晚微笑。“晚儿，铃兰开花了呢。”
　　据说马皇后最爱铃兰，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对于这花，韶锦也喜欢的紧。
　　刚刚被囚禁在铃铎院中时，这里是冷清荒凉的。后来，归晚听孙嬷嬷说起铃兰，便给韶锦带了一些过来，没想到他大为欢喜。以后，虽然也陆续带了一些别的花过来，但都没有再看到韶锦他那雀跃如孩子般、却隐含着淡淡寂寞的笑脸。
　　“晚儿，你知道吗？铃兰花开，预示着‘幸福的到来’。”韶锦望着眼前淡香清雅的花，有些微微出神。
　　还没有等归晚回答，韶锦继续道。“今年她会陪我来看花吧。”
　　归晚没有见过这样的韶锦，带着期待、紧张而又落寞的神情，如此陌生，竟让她心中涌出了阵阵不安的情绪。
　　“韶锦……”
　　“晚儿，”韶锦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抚摸了良久。“这块玉佩送给你，明天的夜里，再来一次铃铎院吧。”
　　归晚认识韶锦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要求自己来这铃铎院，不知道为什么，归晚突然觉得，这“再一次”或许就是“最后一次”，大为不安。
　　“韶锦，你要到哪里去？”归晚脱口而出。
　　韶锦笑着摇了摇头，望向归晚。在他身后，是一片片洁白的铃兰，而韶锦白衣飘飘，面容温润如玉，不染尘俗。看在归晚眼里，就像是要随风而去，羽化登仙。

　　夜晚，在匀染苑中，归晚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拿出了那块韶锦送给她的玉佩，对着月亮轻轻地转动，玉的光芒如月之流光，柔和而婉约。但是，看在归晚的眼中，却觉得大不同寻常。
　　这块玉佩，白天看的时候，还是清雅洁净的样式。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边一个字，分别是“司”和“马”。但是现在，对着月光看来，却发现不管是哪一面，都是“司马”二字。而且玉佩的表面上，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正如清丽女子的浅吟低唱。
　　归晚疑惑地把玉佩拿到身前，发现它又恢复了初始的模样。这并不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归晚想着，起身披衣便奔往了铃铎院。
　　从来都是大大方方摆在那里的洞口，现在却不知从里面用什么东西封住了。
　　“韶锦，韶锦……”归晚在墙外压低着声音焦急地喊。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偶尔风过，带起的树叶沙沙的响声。
　　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韶锦……”归晚跪在围墙外，不停地找着还有没有其他的入口。围墙外的荆棘就像是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归晚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归晚看着自己手中荆棘留下的血痕，低声地啜泣。寂静的夜里，只有少女压抑的哭声许久不散，就如同是饱含着无穷的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归晚悠悠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到了铃铎院中。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韶锦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得极熟。归晚慢慢地走到他身旁，看着那般仙人一样的脸，手慢慢覆了上去。冰冷的感觉，顺着手指袭上了心头。归晚只觉得那个总是让自己温暖依靠的地方完全崩溃，摇摇欲坠。
　　就这样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都似乎无法支撑。好像是终于认识到了现实一般，归晚伏在韶锦身上放声痛哭起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他岂用得着你那几滴眼泪？”
　　归晚大惊之下回头，只见一白衣女子独立于寒院之中，月亮自她身后缓缓升起，看着竟不似人间女子，忽然恍然大悟。“你是……韶锦等候的人吧？”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泪水划过她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颊，凄婉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你说他在等我？”
　　“是。”归晚点了点头，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无比的肯定。“韶锦一直在等你。”
　　女子立刻止住了笑，归晚只见眼前一闪，女子的手已经卡在了她的脖子上。“你竟然说他在等我？！我和他的事情你又明白多少？”
　　归晚丝毫没有在意在她脖颈间已尽显杀意的手，道。“我是知道的，而你也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女子冷笑，反手一掌打在归晚的右脸颊上，手劲之大，使得归晚立刻踉跄着跌到一边，嘴角流出血来。但她仍是倔强地盯着女子。“韶锦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信他？”言语已见嘶厉。“他等你等到了死，你又为何不能原谅他？”
　　那个“死”字似乎触动了女子，她的身子颤了一下，看向韶锦安详的面孔时，只剩下了茫然。许久许久之后，她慢慢地走到韶锦面前，俯下身，轻柔地摸着韶锦的面容。“当初你不应该激我走的，我也不应该一离开便这么多年，我们都错了是吗？”女子的声音已渐渐哽咽。
　　“韶锦，我承认自己错了，你不要睡了，醒过来好不好？什么江山社稷、国仇家恨，我们都不去管它，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了。”
　　“韶锦，你总是说我，如果能温柔一些就好了，我已经知道如何温柔了，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十分欢喜的，所以，醒过来好不好……”
　　女子再也忍受不住，怀抱着韶锦，放声大哭起来。归晚跪坐在她身旁，望着这对生离死别的爱侣，不禁悲从中来。

　　慢慢地，女子像是平静了下来。“我带你出去。”她的脸隐藏在树的阴影之下，声音无喜无悲。
　　归晚走上前，看着她怀中的韶锦，扯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这是韶锦的东西，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手中赫然是那个玉佩。
　　女子低头看着玉佩，良久后道。“那是他送给你的，我不要。”抬头看着归晚。“你到底要不要出去？”
　　归晚凝视着女子，小心地将玉佩收到了怀中。“好。”只是一个字。但是归晚心中却明白，自己再也不会到这个铃铎院中来了，这里已经不再有等待自己的人。
　　女子怀抱着韶锦，只用左手，轻轻提了一下归晚，两个人便到了铃铎院外。
　　“你走吧。”女子道，但是还没有等到归晚回答，她自己便已经从归晚眼前消失了。有一个声音，像是要弥散在风中。“谢谢你陪伴了他这些年……”

　　归晚睁开了眼，夜正是清冷之时，起身便想要去铃铎院，但是走到院外，才恍然那个微笑着等待自己的人已不在，于是徒徒黯然神伤。
　　韶锦对于归晚，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他教她诗文，授她礼义，听她倾述心事，为她分忧解愁。
　　记得很久前的一日，夏日的午后，归晚懒洋洋地躺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着韶锦。他当时正在写诗，身子微微向前倾，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扫过了握住笔的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但是黝黑的眸中却满是寂寞。归晚知道，他又在怀念那个人了。于是起身上前，站在韶锦身后，看他漂亮的字染上雪白的纸。韶锦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十分的安心，但是归晚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香气。直到很久以后，她来到了金缘寺，才了悟。
　　那首诗，归晚至今不忘。“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