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晚归》笙歌潋暖

11、君子如玉

　　在和韶锦相熟之后，归晚会想，自己的那个父皇，真的是一个很狠心的人。
　　铃铎院里，是一个仆人也没有的。本来还有韶锦的皇后和他作伴，可是后来，他的皇后也不知所踪。至于具体去了哪里，归晚是不敢问的，因为韶锦每次提起那个非若，总是一脸的悲伤。
　　至于墙角的洞口，原来是送饭的通道。一开始都是被荆棘遮住的，只留像栅栏般的缝隙。后来，估计送饭的人数次被荆棘划伤，一气之下，把洞口边的荆棘都除了个一干二净，不想，却便宜了归晚。现在，铃铎院中连送饭的人也见不到了，估计父皇也忘了，这里还有个前朝废帝，任其自生自灭。归晚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铃铎院的。
　　一开始，归晚总是想方设法地从匀染苑往这里送吃的；后来，和归然的感情日渐深厚，便借着归然，弄一些谷物或者瓜果的种子进来，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学着种菜；再后来，这里便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农园，可以自给自足了。
　　偶尔的，归晚还是会把匀染苑的东西往这里搬，当然，都是瞒着孙嬷嬷的。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孙嬷嬷一直愤愤不平、抱怨连天，说是越发没有人重视这个长公主了，连匀染苑的东西都有人敢偷。归晚听了，只是捂着嘴偷偷地乐，但是东西却一直没有少拿。
　　慢慢的，随着归晚的长大，那个洞口钻起来也越发的困难。好在洞口三面与石墙相连，最下面的一面却是泥土，归晚便将洞口挖深，便又可以来去自由了。一开始，归晚每次走时，还将洞口恢复原样。后来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迹，也就不再自找麻烦了。
　　随着洞口的越挖越大，归晚也和韶锦探讨过帮他离开的问题，但他只是微笑着摇头，望向菀碧城外的天空，神情寂寞。每当这时候，归晚就知道，韶锦一定是又想起了非若了，只是她不明白，那种等候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韶锦。”归晚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洞中钻进了院中，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笑着握住了将手伸向自己的男子。
　　站在归晚面前的男子，如谦谦君子，平淡如水，温润如玉。
　　韶锦用手拂掉归晚身上的尘土，笑容也盈盈如玉。“小丫头，感觉已经好久不见你了。”
　　“嗯，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病。”归晚笑道。
　　韶锦面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归晚急忙揉了揉他的眉心。“不要皱眉啊，每次韶锦一皱眉，我心里都会很难过。”
　　“好，我不皱眉。”韶锦眉头舒展开来，拉着归晚到一旁坐下。“我刚刚泡了茶，品品看。”
　　韶锦的茶壶和茶具都很朴拙，茶也简单的很，但是两个人相对而坐，一边品茶，一边低声谈笑。只觉得仿佛铅华洗净，浑然忘我。
　　归晚以手撑额，望着韶锦一阵恍惚。“韶锦，每次看你，都觉得你不像是这世间的人物。”
　　韶锦仿佛习惯了她这种痴语，也不应话，只是笑着又为她斟满了茶。
　　“韶锦的茶泡的也很好喝，只是浅浅的一口，便觉得满心的舒畅，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意了。”归晚伸手拉住了韶锦的袖子。“还有啊，从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但韶锦还是初见时的样子。”归晚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衣袖。“韶锦一定是仙人的。”
　　韶锦会写很美的诗，会画很真的画，会吹很好听的曲子，会做很美味的菜肴，会泡很香醇的茶，会舞很俊逸的剑。在归晚的眼中，韶锦是无所不能的。但是天下人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不会做皇上，所以便要造反，便要把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囚禁在这样一个院子中。每天只能望着四角形的天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影子和自己作伴。每当这个时候，归晚的心就会像裂了一个缝，一点一点钻出来的，是对父皇的恨意，和对韶锦的怜惜。
　　但是韶锦却是不怨的。他总是和归晚说，我一直不愿意做皇上。我只想一箫一剑、一袭白衣，和非若两个人，去过真正逍遥如仙的日子。
　　每当这个时候，归晚就会想，等到将来的某一天，归然继承了皇位，她一定会请求他放韶锦自由。那时候，他就可以去找他的非若，过他想过的日子，这样，韶锦就会真正快乐起来了吧。
　　但是，归晚终究没有想到，那一天，无论如何也是等不到的了。

　　归晚刚刚出了铃铎院，便有一个人翻墙而入。
　　韶锦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神色淡然如水。
　　“你……”来人正是归然。他从未想过，昭宗会是这样一副模样。虽然一直以来，他安排在归晚身边的人，都会向他报告这个男子的种种，但是这是第一次，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而这，也只是因为一支曲子。
　　韶锦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看着归然。
　　慢慢握紧了拳，归然缓缓地开口。“那首《水调歌头》，是你教给皇姐的？”
　　韶锦微愣，而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没有想过，这里也有人懂这只曲子……”
　　归然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爽快承认，握紧的手渐渐松了开来。“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同道中人。”
　　韶锦笑道。“介不介意坐下喝杯茶，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归然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父皇子嗣众多，我是最受宠的一个，也是因了这，自小便一直要提防着数不清的暗箭，每次也都能险险地躲过。但是，在我十岁时的那一次，我受了很厉害的毒，宫中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后来父皇听了当时丞相的话，把我送到了司马家，终于挽回了一命。”
　　韶锦微微一笑。“当然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实际上，在那毒解转醒之时，韶锦便不是原来那副样子了。”
　　“后来，我便一直住在司马家，也由此结识了非若……”韶锦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十八岁时，父皇驾崩，遗诏命我继承大统，于是我便回到了宫中，并在次年迎娶了非若为妻……”
　　韶锦停下了诉说，看向了归然。“其实我的故事便是这么简单，再后来，你便应该知晓了。”
　　归然当然是清楚的，由于昭宗即位之前，明宗身子不好，朝政一直把持在宦官手中，民不聊生，这才给了父皇可乘之机。只是，归然望着韶锦，如果给这个男人机会，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帝王吧。